翌日,晨光斜灑在承曜殿前的石階上,落葉蕭蕭,隨風輕搖。遠處,一名密使自啟曜門疾奔而至,手中抱著一封黃緘,氣喘吁吁,聲急如鼓:“崇曜堂——祭酒急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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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曜堂依承曜殿而建,掩映於後院深處,院落幽靜,書香氤氳。堂內紅木案幾排列規整,案上鋪絹帛,置文牒、奏章與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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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業出承曜殿迎上前,雙手接過黃緘,拱手行禮,然後迅速穿過大殿和殿后院落,將其遞到祭酒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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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重光端坐案前,抬手拆開封緘的密信。信上字跡險峻,正是龍台昨日朝會所記,言及“太學或輕朝廷”,字裡行間皆有戒備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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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深沉,指尖輕摩密信,心中暗忖:眼下朝廷道統衰微,九原公侯皆有稱霸之心,龍天烈根本顧不上與太學為難,反而更倚重太學守護的天道正統,以及隱修會遍佈九原乃至朝堂的勢力。目前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依然還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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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晨光透過竹枝落在書案上,竹影晃動,絹帛上的光影如河水流淌,仿佛是在提醒他:朝堂暗流湧動,諸原各自稱雄,這道統能否穩固,仍是一大疑問。而他——作為九院推舉的祭酒,如何守護太學、守護道統,更是心頭沉甸甸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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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台的喧囂與朝議的波瀾,並未攪擾到麒麟山麓太學的寧靜。秋日溫煦的陽光透過棲鳳館的窗櫺,斑駁地灑在潭影書齋的案幾上。落葉隨風輕擺,像是時光在書頁上跳動的影子。幾日來,焰辛與翎歌已漸漸適應了學宮裡的平靜節奏,書香與墨香中,學習生活自有一種安穩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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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辰牌時分,薄霧和晨鐘的餘韻還未散盡,秦穆從學宮東北角的臥雲軒走出來,腰間懸狼皮短刀,肩上跨虎紋布囊,正趕往昭律書院正光堂,預備去聽賀立群山長講法政與兵制,在經過枕星樓時,被一陣低語和笑聲吸引。幾名身著星紋長衫的學子聚在門廊,神色歡然興奮,談論著覓星社新納學子名錄事宜。
秦穆心中一動,上前幾步,朗聲問:“敢問列位,所說名錄,可是新入覓星社之人?”
一名學子抬頭,看見這位相貌剛毅、眉宇俊朗的青年,頓時拱手,高聲答道:“正是。社主楚篆之親筆寫下,入名者皆是同道俊傑。裡邊書有焰辛、翎歌二位的名字,還有——秦公子你。另外,午後在覓星閣有個迎新儀式,正要去通知你們參加,可巧你就來了。”
秦穆怔了一下,旋即仰頭大笑:“哈哈!才入學宮,竟得此青眼?既如此,更當一試,不負所望!”
轉念又想,父王若知我混跡社團,必斥我玩物喪志。然而很快,秦穆唇角便浮起一絲笑意:覓星社素有聲名,選才嚴苛,常談論星象天機,隱含人世大勢,若能借此結交志同道合之人,走出父王鐵血野心的陰影,替那千里山河的百姓另尋一線生機,何樂不為?
他轉身,沒有去昭律書院正光堂,而是徑直去了棲鳳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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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辛與翎歌正在潭影書齋對弈。秦穆推門而入,笑聲爽朗:“二位,喜訊!你我三人皆已被覓星社接納。今日午後,枕星樓東廂的覓星閣便有初會。”
焰辛與翎歌同時抬頭。焰辛眼神一亮,像是捕捉到風中的一道光芒:“覓星社……就是開學典禮那天遇到的,不問血脈門戶,只問心與道的覓星社麼?那便有趣。”
“既被選中,便去見識一番。社中多奇人,正好也看看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翎歌手執一枚白色棋子,輕聲道。他既期待,又謹慎,想著如何能打入這片交錯奇人與秘法的天地,從而探知關於“鳳印之盟”的蛛絲馬跡。
奕罷棋局,已近午時。三人遂繞至覓星閣東南的梅竹庵。此處緊鄰丹靈書院,與覓星閣隔河相望,因自釀梅酒與山野小食而頗負清名,素日裡多有學子相聚于此。三人靠窗坐下,點了瓊枝碧筍、霞衣玉蓮、幽雲桂菌、碧潭松蕈四道小菜和一道梅香青粳飯。
窗外楓葉翻飛,室內氤氳著溫暖氣息。不多時,幾碟香氣清雅的素饌已經擺在案上。
秦穆舉杯一笑,語氣爽朗: “我最怕這太學裡滿是門戶規矩,慣論血統高低,今日得與二位同入一社,便知此行不虛。覓星社若真是探玄問道之所,我秦穆定要闖出一番道理來!”
秦穆並不意外焰辛會被選中,其人雖言語不多,卻眼神堅毅,隱隱有種逆流而上、舍我其誰的氣度;翎歌機敏靈秀,言談間極見鋒芒,被選中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沒想到自己也在其列。
焰辛笑了,燦若陽光:“探尋世道之理,若只看血統高下,那豈不是先給自己套上了枷鎖。”
翎歌側眸望向兩人,抿唇一笑,只淡淡道:“天下的路,能否走得通,不止看血統門戶和道理規矩,還要看能不能握得住刀。誰的刀快,誰就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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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秦穆執意結帳,焰辛、翎歌二人拗他不過,也就隨他去了。
出了梅竹庵,三人來到覓星閣。覓星閣位於枕星樓東廂,閣樓高挑而寬敞,午後的陽光透過七彩星紋玻璃,灑落在閣內木梁、案幾和地面上,暗金色的光線順著梁架緩緩流動。
閣內幽深靜謐,分內外兩間。外間中央石壇上的水晶球折射出幽藍的光,四周牆壁上雕刻著繁複的幾何星圖,梁架下垂下來的星辰模型隨風輕擺,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仿佛在隨著星河暗自流轉。
楚篆之早已在場。他笑意疏狂,抬手招呼焰辛三人:“今日星落東壁,正是相聚良時。三位,請入座。”
覓星社諸子已聚在閣中。賀天成正在調試機關銅獸,見三人進來,只冷哼一聲,算是打了招呼。韓子遊則振振有辭地與人談論律法條例,見到三人時眉毛一挑,似要立刻找人辯個高下。澤爾西斯大大咧咧地走過來,拍了拍翎歌肩膀,口氣爽直:“抽空我們比試腕力!”慕容笙站在一旁,對著手中古鏡喃喃自語,似乎並不在意來者是誰。章法智淡然抬眼,看了看三人,未言一語。權志衡只是微微頷首,神情如同在苦思一盤未完的棋局。
短短一瞬,翎歌已感受到性情迥異的這些人,不僅各懷奇技,更各具哲思,如繁星錯落,個個都是待解之謎。
穿過外廳,三人走進內間,正欲細看案幾上陳列的星儀、符木與藥瓶,忽然飄過一縷草木清香。一名英姿灑脫、神采奕奕的綠衫女子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但見她目如澄鏡,笑靨含春,微微頷首,輕啟丹唇:“梅淩薇,喜探草木靈性,亦煉金石。若你們尋星途中遇見奇花異草,不妨招呼我一聲。”
焰辛暗覺,她步履所至,廳堂角落竟真有嫩芽微顫,如聽令而萌。
緊接著,外廳中央的水晶球忽然閃過一道冷光,一名白衣女子自光影漾動中步出,其眉宇間如月凝霜雪,行動處似秋蕙扶風,丰姿窈窕,清冷脫俗,“景霜羽”,她自報姓名,聲音似舊夢回蕩,清冽悠遠,“色不異空,空是色,真不離幻,幻亦真。”
翎歌凝望著她,只覺一瞬之間,星儀暗轉,四周虛實不分,仿佛廳堂內外都成了幻境。
還沒等翎歌回過神來,書案後,忽然傳來簌簌的翻頁聲。有女子一襲青衣,闔卷而起,行若輕雲,步履無聲,仿佛自書卷深處走來。但見她俊目修眉,顧盼生輝,目光沉靜,鋒銳內斂,“廖琴音”,她淡淡開口,字句似隨著她的眼波流轉,“凡世間遺落之秘符,皆會刻下不滅的印記,在天地萬象間留下迴響。”
覓星三姝正值豆蔻年華,肌膚勝雪,姿態各異,卻皆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之神韻,仿佛是自天外翩然而至、誤落凡塵的三位仙子。
焰辛下意識摸了摸眼下的丹紋,低聲道:“這……怎會還有女子?太學不是只收男弟子麼?”
翎歌見到三位仙子般的少女堂而皇之出現,心潮本就起伏震盪,又聽到焰辛的疑問,他呼吸瞬間凝滯,指尖緊緊撚住鬢角的發梢。
一旁的秦穆卻笑道:“好!覓星之道,豈能拘泥男女!”他目光率直,毫無顧忌地打量三位少女。
翎歌聽聞此言,不禁心神一晃。
楚篆之唇角微揚,語氣如星影流轉:“諸位或許驚訝。她們並非太學弟子,而是綺霞宮女子學館的才女。星光普照,不問門第,不拘性別,她們自也是我社同道。”
焰辛仍未從驚異中緩過神來,他望著楚篆之,像是看著一團籠罩在星霧中的謎影。
楚篆之先是簡單介紹了一下諸人,又讓焰辛三人做了簡短地自我介紹。隨後,他忽然抬手,在虛空中勾出一串數字,一卷古老的星圖隨之在眾人之前緩緩展開:“今日的練習,先以數位與星圖為媒介,探索天地與心靈的共鳴。社中新人可根據星圖上的數位,解讀其背後的象徵涵義,並與他人分享你的理解。”
三人開始各自解讀星圖上的數字。焰辛的目光停留在數字“七”上,心中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情感波動。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輕微地震顫,仿佛在回應某種古老的召喚。一側的景霜羽神色冷豔,聲音卻若夢境迴響:“幻由心生,符文是鏡。若涉迷局,我或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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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歌被數位“三”吸引,“天、地、人為三。”他的手指憑空劃出三條橫線,光芒隨之閃爍。廖琴音在旁輕語:“中間加一豎便是王。王者,溝通天地人者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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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穆則專注於數字“五”,他低語道:“五行相生相剋,意味著乾坤的動態平衡。”他順手在半空畫出一大一小兩個五芒星。梅淩薇俯身一笑,清香隨之溢散:“草木有靈,隨時節而動,榮枯迴圈,皆有定數。”
隨著三人各自的解讀,星圖上的數字光芒逐漸增強。楚篆之微笑道:“你們已經初步觸及了數字與萬象的聯繫。數位不僅是算術的工具,更是理解天道的鑰匙。然欲知天之道,先須明光之本。”
笑談中,楚篆之手指一揮,閣中浮現三重光影陣:
只見懸空的水晶盤上,光自高處傾瀉而下,壁上顯現出層層漣漪,宛若水波蕩漾,卻全由光影化成。秦穆屏息凝望,眼中閃動驚奇之色:“光……竟會隨影而舞,仿佛有形的波。”景霜羽緩緩點頭,語如輕歎:“影隨形起,方知光本波動。”
前景漸漸模糊,旋即,一枚凸透鏡緩緩升起,將一束白光彙聚於木片之上。片刻之後,青煙繚繞,木片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一點火星跳躍而出,隨即燃起。翎歌心下驚異,眼底倒映著火光:“原來光並非虛影,它能化為熱,焚燃萬物。”梅淩薇輕撫長袖,聲若晨風:“感其熾熱,方識光乃火種。”
煙火消散,閣中浮現一塊晶石,紅光和紫光交替閃動。側旁的青銅片在紫光照射下竟閃現微弱電火,細若遊絲,卻清晰可辨。焰辛凝思良久,低聲道:“光分七色,看似輕若無物,卻攜著各色分明的能量。”楚篆之道:“紅光雖熾,但不能觸發銅片的回應;幽紫之光,卻能激發出其本真的奧妙。”廖琴音靜立一側,聲如玉磬:“知其邊界,方悟光之真意。”
一番演練之後,楚篆之走到大廳中間,朗聲道:“覓星社之誓,不論門戶,不分貴賤。凡入此社,須記一言——‘願星光照亮內心之真我’。”
眾人低聲複誦,聲音彙聚一堂,竟憑空生出幾分肅然之氣。
焰辛注意到楚篆之微微揚起的唇角,仿佛在預示某種奇異的開端。
他的視線又落在社徽上——自中心向外放射七色光的徽章,那輝光似乎是一種頗具深意的無聲召喚。
楚篆之接著道:“覓星社的精神,乃‘七光’之道——光分七色,異彩紛呈,合而為一,普照天地。”他頓了頓,目光停在焰辛等人身上,“你們今天初來,先彼此熟識。記住——用心探求,方可窺見光影背後的真意。”
在之後的破冰互識中,秦穆不改直率,主動與韓子遊爭論律法與人情的輕重,一度針鋒相對,卻又同因心懷黎庶而惺惺相惜。焰辛與賀天成則因機關獸的構造意見相左,僵持之後,又引來一番深入探討。
慕容笙手持一面古鏡,走到翎歌面前,低聲問道:“若鏡子能照見心靈,哪一束光會映出真實的你?”翎歌一愣,目光閃爍,心底湧起一股好奇——這個看似瘋癲的少年,話語中卻深藏玄機……
閣內氣氛愈發熱烈,不知不覺中,暮色慢慢降臨。麒麟山的晚風自星台之巔吹下,閣中漸漸變得幽暗,唯大廳中央石壇的水晶球浮映微光。那光芒並非燭火,而是星鏡折射的天輝,七曜之光影在梁架間緩緩游走,如同天道在俯瞰人間。
閣門緩緩關閉,眾人圍攏而立,焰辛被引至石壇中央水晶球前。腳下鋪陳的石板勾勒成九宮圖樣,中間嵌著銀光曜印,其上鐫刻著“星隨道轉,心與天合”的篆文。
覓星社執事楚篆之緩緩開口,聲沉而悠遠:
“自塵俗而來,願逐星而行。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hMHodGIE9
自疑惑而來,願以心求真。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F9xKyn9h
自孤身而來,願與道同遊。”
言罷,梅淩薇和廖琴音款步上前,以青紗為其披肩,象徵清心自潔;再獻一卷古籍,以示承續聖賢經典。景霜羽點燃一盞七曜之燈,光影交錯,照亮了焰辛的面龐,襯出他眼瞳若星輝閃光。
焰辛俯身觸摸曜印,低聲誦讀誓文:
願承七曜星火,不負天道之心;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1qcdpJXN
願以求真為志,同擔濟世之任;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7Q85Kk8JS
願隨覓星同道,共守星社之秘。
若有背離,天星為鑒,魂隕虛淵,永不得返。
願星光照亮內心之真我。
起誓弟子,焰辛。
當誓言落下,鐘聲三度震響,殿內七曜燈驟然明亮。楚篆之取出一枚七光星徽,佩於其胸口衣襟上。
“自此,你已為覓星之士。天地九原,皆是你將踏足的道場。”楚篆之鄭重說道。
三姝依次上前,纖指輕觸徽章,低聲道:“同星為誓。”
覓星社眾弟子躬身拱手,低聲齊誦:“願星光照亮內心之真我。”
星徽熠熠閃爍,光影流轉其間,宛如無形絲線,將焰辛與覓星社諸人緊密相連。
隨後,翎歌、秦穆兩人也以同樣的儀式正式加入了覓星社。
閣門再啟,晚風吹落了燭影,覓星社初會散去。焰辛走出閣門,回望星鏡之輝光,已知今夜一別,此身已是系於覓星之道,此心也將系于天地九原。他仿佛聽見了夢的迴響:“群星已在召喚,你當無畏前行!”
翎歌默默看著焰辛,右手指腹摩挲著胸前的紅玉,神情若有所思。秦穆倚牆而立,望著西天的星辰怔怔地出神。
這一天悄然落幕。覓星社的誓言,已在三人心中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也為三人的未來開闢出意想不到的神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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