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玄甯宮內燈火昏黃,窗外風聲嗚咽。
龍天烈斜倚檀榻,面色蒼白,唇角泛青,指間把玩著一枚黑玉龍鈕。圍繞案幾上的九原沙盤,大司馬杜澄暉與軍議司數員重臣依次落座,皆屏息以待。
“諸位——”龍天烈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今日奏報太學觀禮,祭酒言論,不啻敲打。然朝堂之外,更是風聲獵獵。九原諸侯,蠢蠢欲動,你們如何看?”
杜澄暉拱手,沉聲道:“陛下、王爺,西原秦氏屯兵十萬,鑄甲如山,近來又與泰原唐氏互通有無,若一旦南下東進,暗結雪國胡騎的北原,亦必隨之而動。臣以為,西北一線,危機最大。”
軍議司郎中韓無忌拱手,聲音低沉而謹慎:“臣以為西北固然危機日盛,然東原齊氏亦不可輕視。東原文士濟濟,太學師長多出於其地。若齊氏暗合太學,合文以制武,便能以道義號召九原,雖兵少而將廣,恐更難禦。”
龍天烈目光一沉,緩緩轉向韓無忌:“你的意思,是太學會背我?”
韓無忌頓時噤聲,不敢直言。
龍承熙端坐上首,眉目清潤,只淡淡抬眸,說了句:“皇叔父若疑太學,不如直接召祭酒問明。”
他聲音平靜,卻仿佛點中要害。
龍天烈猛然一咳,冷笑道:“陛下年少,不知世事。太學背後,是何等重大關節?一旦撼動,天下道統盡碎。若動他們,先要有十倍的把握。”
殿內氣氛壓抑如鉛,唯風吹簾動,碎影搖曳不休。
杜澄暉重重一叩:“陛下,皇叔父攝政王殿下,太學之議,可緩一步。但九原諸王若無早計,恐怕春秋之亂,已在眼前。請容臣細細稟報。”
龍天烈目光微凝,冷聲道:“起來說話。”
杜澄暉起身,手指在案幾上的沙盤間輕輕滑動,語氣沉沉:“西原秦氏,兵甲最盛。白虎山鐵礦豐厚,能鑄鐵甲重器。攻,能席捲千里;守,則銅牆鐵壁。只是他那嫡子秦穆,性情豪俠,言笑間常談蒼生黎庶,與其父迥然不同。”
龍天烈微微蹙眉,緊握手中黑玉龍鈕,指尖發出吱吱輕響,他心下暗忖:“秦穆這少年,或許是救局之良鑰,也可能是禍端的萌芽。”
杜澄暉轉向泰原:“唐氏控東西咽喉之商路要津,以威嚇禦下。但內亂不息,兵禍頻仍。其人雄才不足,馭將無方,以至軍政鬆懈。其下梟雄眾多,各懷異心,暗通內外。”
杜澄暉手一劃,指著沙盤上的北原:“趙氏盤踞大漠群山,百族混居,勇騎縱橫,善襲不善守。其倚胡騎為鋒,冷酷狠辣,族訓曰‘追風而行,逐水而生’。然其後宮多胡女,族內紛爭不斷,裂隙時有發生。”他抬眼看向龍天烈,意味深長地說道:“趙氏雖冷酷,亦可用作棋子。”
他敲了敲沙盤,幽原輕輕顫動,杜澄暉語氣低緩:“燕人習寒冰奇術,來去無聲,行跡若鬼。燕氏寡言,卻號稱一諾千金,更與幻影門往來甚密,九原莫不畏懼。但其子嗣單薄,朝政多落于宿將手中。”
接著,他又指向東原:“齊氏以文治律法立國,學士眾多,禮樂文章冠絕九原。其人喜交名士,能言善辯,擅長以文馭政、以智禦敵,然兵備薄弱,若無盟友聲援,亦難以獨立禦強。”
他手指又點撥到昆原,露出縱橫交錯的高山河道:“草原霸主,民風剽悍,騎射如風。臧氏素來桀驁,睚眥必報,視皇權如桎梏,以密教為圖騰。但其部眾不善攻城,奇器門曾以機關巨弩助之,以換礦材玉石。”
杜澄暉停頓片刻,指尖輕觸南原:“楚氏盤踞江湖密林,信奉巫覡,行事險峻,變化多端,善以蠱術惑人心。南原山林間瘴氣彌漫,暗流密佈,征討艱難。幻影門在此亦有佈局。”
最後,他指向中原:“周氏地居九原腹心,諸侯環繞,財庫豐盈,善結士族,厚植百官。朝廷向來倚重。若周氏一旦生變,其後果尤為不堪設想。”
龍天烈緩緩閉上眼,指尖微微顫抖,手中黑玉龍鈕被他攥得吱吱作響。他仿佛又置身當年火焰淹沒的宮闕之中:銅鐘驟鳴,赤紅火光沿甬道奔湧,哭喊聲、慘叫聲與刀鋒交擊聲混雜——那些聲音、那些畫面,穿透了十七年的時光,依舊在他耳邊眼前震盪。
燭光映照檀幾上散亂的卷軸,晃動的光影在紙面翻滾,如同夢裡火光的跳躍,映出血色的陰影。傷口再次被燭焰撕裂,赤紅的燭淚鮮血一般暈開。他無法逃避——過去的血色從未離去,只是換了潛伏的樣式,隨時可能跳脫出來。
窗外秋風掠過,珠簾輕聲晃動,仿佛刀鋒劃破廊道的脆響,直擊龍天烈的神經。
他緩緩睜開赤紅的雙眼,殿角的薄紗被風卷起,幽暗處的柱影扭曲成滴落的血珠,那晚的鮮血仍在流淌,永遠無法凝固。他下意識握緊龍鈕,像是在把控手中殘留的夢魘。
龍天烈目光如冰,緩緩掃過座前每一位大臣,仿佛看透他們心底潛藏的恐懼與野心。
風聲、簾影、燭火與黑玉龍鈕的吱吱響聲相互交織,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殿內的每一句低語、每一次沉咳,都牽扯進夢魘的回聲。龍天烈清晰感受到,自己每一次心臟跳動,都在與明滅的火光和死亡的回憶同頻共振。
龍天烈凝視上首那溫順淡漠的少年——一身明黃,神情恬淡,仿佛從未將天下憂慮放在心上。他心底浮起一抹陰影:這江山若交到你手中,你能鎮得住九原群雄嗎?是福,還是禍?
他緊抿雙唇,心中暗暗歎道:終究,你必須學會執掌天下,否則,這江山將葬送你。
他心底又發出一聲冷笑:呵……長生,皇權,江山、道統。我若能活千年,何懼太學?何懼九原?何懼天下人?
“王爺,北境邊事……”在他右側的軍議司侍從風淩策低聲稟報,聲音謹慎而壓抑,像是在試探他的心境。
“說。”龍天烈眼角微微抽動,指尖的龍鈕發出細微聲響。
風淩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北境諸郡,雖屬北原趙氏轄地,然事關中原邊防要衝。昨夜胡騎小股出沒,邊吏報稱風雪中似有兵器摩擦之聲。雖非大舉,但暗合趙氏養寇自重之意,若不早做應對,中原關隘恐受牽連。”
龍天烈眯起眼睛,手指在黑玉龍鈕上輕輕摩挲,沉聲道:“此事,不可輕忽。密查動向,探其源頭。若有異動,立即回稟。”
風淩策躬身應諾,掩不住心底的憂慮。他氣息微微顫抖——北原邊事,暗潮翻湧,遠比風雪寒意更濃。
龍天烈慢慢抬起赤紅的雙眼,注視著夜色深處的玄寧殿外長廊,聲音低沉而冰冷:“北境只是開端,諸原若真有‘雄主問鼎’之野心,風起處便是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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