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紫雲山莊,焰辛一行與門房老翁拱手作別。回望時,山莊門額的“紫雲”二字在暮色裡黯淡下去,恰似入世經歷一番,又施然離塵而去。
晚風低徊,小徑彎曲,三人按照來時的方位細細辨識,穿過島上的密林,重上虹羽橋。此時橋下水色更顯幽深,風推著橋身微微起伏,像內心深處難以言說的顫動。
橋盡,七曜長廊的燈火一盞一盞點亮。秦穆抱拳作別:“咱們就此別過。我回臥雲軒,明早鑄光堂見。”他走得爽利,背影在燈下晃動,終被回廊的轉角吞沒。
焰辛與翎歌並肩而行,走到半路,焰辛忽道:“那碑上的詩,我昨夜夢裡聽到過,是一位清麗絕倫的女子在我耳邊念誦的。”他頓了一下,似怕自己說得太過荒誕,又低聲笑道,“大概是流霞釀喝多了,夢裡也在說醉話。”
翎歌側過臉看他,眼波瞬間閃過漣漪,又很快平復:“喝酒喝多也好,做夢做醒也好,總之這詩裡有光有影,很是玄妙。”他頓了頓,像是不經意地問,“那夢裡的人,叫什麼名字?”
“璃曦。”焰辛回答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好名字。”翎歌的聲音也很輕,指尖卻撚過胸前那枚溫熱的絳紅玉印。桂香隨風拂過,他忽然覺得,這甜潤的香氣裡,暗含些許的酸澀。
二人回到棲鳳館,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樓前的風鈴被夜風吹得叮咚作響,仿佛與遠處七曜廊間的風鈴互相作答,那獨特的韻律,幽遠而神秘。
焰辛停下腳步,回首向鏡月湖的方向眺望了一眼,臉頰上的丹紋輕微跳動,像燃燒著的一粒火種。
翎歌站在他側後,目光順著他的視線遠遠地投望——他感到,今日所見所聞,多半都不是偶然。然而,這片幽靜夜色下隱藏的玄機,似乎還在悄悄流轉,曖昧難測。
夜色沉沉,鏡月湖平整如鏡。湖水被夜色染成墨藍,湖面上,月影起落,星光浮動。
子時初刻,湖心島紫雲山莊裡燈火闌珊,前院正房內,虯髯老翁和幾個素衣少年正收拾茶碗杯碟。後院湖邊的渡影碑前,慕星河、儲忘機,以及歸虛書院陸玄炎、鏡心書院莊隱淵、丹靈書院白九芝,五位山長齊聚於此。
慕星河拿出梅花狀的一枚曜印,輕輕拍擊碑文當中“真、道、生、光”四字,片刻後,石碑平滑後移,露出一個水晶石砌成的密道。五人順序而入,石碑隨即復位,仿佛從未開合。湖面輕風吹過,將一切動靜盡數掩去。
自入口往裡行進約五丈,密道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個圓形的議事大廳。環繞大廳,又伸展出五條水下廊道,透明的五瓣穹頂懸在水底,映著湖底的幽藍與天際的星光,宛如水中盛放的梅花,瑩潤剔透。
迎面水晶石壁的正中,是一方妙手雕成的白玉神龕,神龕中恭置“皇天道一”神牌。
大廳地面鑲以銀曜石,中央是一座可旋轉的曜天儀,立于梅花狀星盤基石之上。穹頂雖沉於湖底,卻由通透琉璃鑄就,晶瑩明澈。水色與天光在琉璃穹頂與水晶石壁上互為鏡像,廳內燭火搖曳,與湖水投下的光影交錯,幻化出千萬細線,在穹頂與壁面間緩緩遊走,如群星流轉,生生不息。
整座水下宮殿與湖水相依相連,又透著湖水折射出星光月影,搖曳生姿,如夢如幻,美不可言。
五位山長來到神牌前,先致祭禮,隨後依次就座。環繞曜天儀的五張座位靠背上,以篆書分別雕刻著星象、奇器、龍焰、幻影、長生——這正是皇天道隱修會的五門。
子時方正,梅花館水晶大廳靜若太虛。此刻,梅花形基座五瓣合攏,石台轟然震動,似有鐘聲在水底深處迴響。曜天儀自星盤台基上浮空三寸,其中心懸浮的星晶亮起,透出青白光芒,又逐漸彙聚成一個微微旋轉的能量漩渦。儀軌轉動,天下九原的山川地勢在球面緩緩浮現,雲霧繚繞,亦真亦幻。
端坐正中的星象門長老慕星河身披黑袍,撫須輕歎,沉聲道:“曜靈自龍台驚變後失蹤,至今已十七年有餘。這十七年來,風雨如晦,吾等上下尋求,曜靈藏身所在卻全無頭緒。再過四年,天下將進入無光之世,不知天道又該如何推演。”
左手邊的奇器門長老儲忘機眯起眼,粗厚的手掌提著一枚銅齒環在膝上輕叩,冷聲道:“九原氣機,猶如天工機輪。如今樞齒脫位,陰陽失衡,天災瘟疫也將連環傳導,接踵而至。以此推斷,若曜靈不返,萬象失序,天地之機終將崩塌。遲一日,便多一分滅世的兇險。”
言語之間,目光如電,古銅色的面孔在黃色袍服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冷峻。
右手邊的龍焰門長老陸玄炎目光熾熱、赤發如焰,瘦削的身形裹在火紅長袍中,臉頰上三道火線紋路似在跳動。他倚著座椅邊緣,語氣戲謔:“儲兄莫惱,曜靈若真是靈物,或許嫌你這尊銅疙瘩太冷,正躲在某處烤火。今日起局,恰逢值符在離宮,卦象重離變火天大有,乾位火氣出奇得旺,說不定,曜靈就在你我身邊。依我看,凡事自有天意,大可不必過於擔心。”
他手指輕點龍焰曜印,梅花紋路亮起,紅光閃現,似要透出火焰。
幻影門長老莊隱淵坐在暗影裡,面容模糊,袍服灰暗,身形如煙,仿佛已與水晶牆融為一體。他忽然低語,似歎似笑,嗓音如風掠過湖面:“火氣雖旺,坎宮水深。曜靈若在,必與那鏡月秘境有關,只不過未必是你我所能看見的那個。”
他手指虛劃,空氣中竟浮現一瞬波紋,旋即消散,令人捉摸不透。
身著青袍的長生門長老白九芝鬚髮皆白,手中拄著一根藤杖,杖頭嵌著一枚綠曜石。他斜靠在座椅一側,輕敲扶手:“人壽百載,天地壽數無窮。然若曜靈不歸,生靈盡如朝露,所謂長生,也是妄語。這九原氣機斷裂,正與龍天烈擊碎傳國玉璽有關。慕長老,你那鏡月秘境,果真藏著玉璽印殼?十七年前,碎璽遺失,曜靈遁走,印殼殘存的靈力或可引它回歸。滅世之災,非同兒戲。”
慕星河微微一笑,聲如鐘磬:“白長老莫急,那秘鏡時空連同銅胎印殼,已被我以奇門之術封印於鏡月湖底。玉璽雖已破碎失蹤,青銅印殼昔為曜靈所棲,靈力未散,或能相感。”
慕星河閉目,指尖輕輕撥動星盤,忽然開口道:“曜靈之息……或已落在麒麟山下鏡月湖畔,位在乾宮。”
此言一出,其餘四人神色齊變。廳中一時靜寂,唯有曜天儀的回環聲嗡嗡回蕩。
水晶大廳裡,光影如潮起落,忽明忽暗,水色與火光交錯,五位長老的影子在穹頂與石壁間拉伸、扭曲,仿佛化作無數命運未蔔的幽影。
而在他們影子中間,曜天儀球心,那枚閃亮的星晶忽地一震,驟然亮起一線紅光,似流星劃破夜空,遙遙飛入麒麟山方向,卻在一瞬間又隱沒,如同被無形大手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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