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菜陸續端上了桌面。
四個主菜,有以龍鱗魚片和鳳凰雞髓,搭配上等藥材燉煮的“九轉龍鱗鳳髓”;有帝王蟹黃與稻香珍珠米層疊蒸制的“千層珍珠蟹”;有烹至外酥裡嫩,裹以昆雲松露醬的“松露百靈雞”;還有貴妃海蚌佐桂花糖汁煨制,玲瓏剔透的“琥珀桂花蚌”。
另有烤全羊、蒸熊掌、煨鹿筋、燉駝峰幾道配菜。
湯羹兩道,一為五嶽海味羹——湯色清澈如玉,以靈山珍菌、瀛海干貝、黃唇花膠點綴其中,起伏之間,如山嶽浮於湯麵;另一為雪蓮參茸羹——以人參、雪蓮、鹿茸精心熬制,湯體呈淡金色,藥香馥鬱。
“今日承蒙三位公子光臨敝府,本王甚是欣慰。本王年少時,也曾在太學天工書院求學,稱得上是你們的學長。”周保元舉起酒杯,笑道,“對太學,本王一直心懷感激。今日請三位來,一是想與後輩才俊交流新知,二是想重溫當年求學的時光。來,先飲此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酒是上好的玉露桂花酒,入口甘醇,芳香四溢,回味悠長。
“秦公子,”周保元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秦穆身上,“本王久聞秦侯威名,今日見到世子,果然一表人才。西原與中原,素來交好。將來若得機緣,兩家應該多加往來才好。”
稍稍停頓了一下,他接著又道:“綺華年方及笄,才德兼備,上巳節與諸子相遇論詩,亦是機會難得。”
秦穆心中一動,好像明白了周保元的暗示。
他不動聲色地笑道:“王爺謬贊。西原偏僻,不及中原繁華。但王爺所言極是,兩家確應多加往來。”
周保元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焰辛:“焰公子,上巳詩會上,你那首感春之作,內人聽了讚不絕口。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才情,實屬難得。”
“王爺過譽了。”焰辛謙遜地說,“晚生不過是偶抒胸臆,當不起如此誇讚。”
“不必謙虛。”周保元笑道,“太學如今人才濟濟,你們這一代年輕人,將來都是國之棟樑。本王對你們寄予厚望。”
他話鋒一轉:“不過,本王也聽說,最近太學氣氛有些……異常。一些年輕人,言行過於激進,甚至公然質疑朝廷。你們怎麼看?”
此言一出,氣氛微妙起來。
焰辛沉吟片刻,緩緩道:“晚生以為,年輕人有想法,有熱情,這是好事。但確實應該注意方式方法,不宜過於衝動。”
“說得好。”周保元點頭,“有想法不是壞事,但要懂得審時度勢。你們讀過縱橫家的書,應該明白,做事要講究策略。太激進,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語重心長地說:“本王年輕時,也曾血氣方剛,立志改變世界。但後來才明白,改變需要時機,需要智慧,更需要實力。你們現在還年輕,要多學習,多積累。將來機會成熟,自然能大展宏圖。”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太學風潮的擔憂,又不失對年輕人的理解和鼓勵。
龍承婉也開口了,她的聲音溫和而沉靜:“三位公子都是太學翹楚,將來必有大作為。本宮希望你們能謹言慎行,莫要被人利用,做出令自己和親友後悔的事。”
她的目光在焰辛身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閃過一道波瀾。那抹火焰般的丹紋,讓她想起了太多往事。她也注意到了翎歌,女人的第六感讓她覺察到翎歌的身世絕不是明面上那麼簡單,說不定和她還有絲絲縷縷說不清的牽連。
“母親說得對,”周綺華忽然插話,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氣氛,“不過我覺得,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若是處處謹小慎微,豈不是太無趣了?”
“綺華!”龍承婉輕聲責備。
“母親,我說錯了麼?”周綺華眨眨眼,笑道,“焰公子那首詩,我也很喜歡。尤其是‘春至人間花弄色,萬紫千紅理新妝’,寫得多好啊!”
她說著話,又偷眼注意到焰辛脖頸間露出的一角瓔珞。
“焰公子,你頸上戴的是什麼?好精緻!”她好奇地問。
焰辛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這是家母編織的瓔珞,裡面……”
他話音未落,周綺華已經起身,湊近了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瓔珞,問道:“能讓我看看麼?”
焰辛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瓔珞從衣襟裡取了出來,遞給了周綺華。
那是一個精緻的七彩絲線編織的瓔珞,內裡包裹著一枚瑩潤的曜石。曜石形制並不規整,表面鐫刻著些許殘缺的魚鳥紋,線條古拙而深沉,又仿佛有隱隱微光潛息其間。
周綺華接過瓔珞,解開搭扣,取出曜石並伸手撫摸,指尖剛剛碰到,她突然面色一變,失聲道:“這是……玉璽!?”
她天資聰穎,從小在王府長大,見過無數珍寶,讀過各種奇書,當然也包括《星曜考源》。這曜石殘片的紋飾、質地,與傳國玉璽的描述極為相似!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倏然一緊。
翎歌聽到“玉璽”二字,指尖微顫,手中酒盞隨之一晃。他抬眼望向那枚曜石,只覺那隱隱的光澤,竟與緊貼在自己胸前的紅玉微微呼應,似有無形絲線,在暗處將二者相牽。
龍承婉面色驟變。她站起身來,走到焰辛面前,定定地盯著那塊曜石。
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顫抖。
這紋飾,這質地,還有那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沒錯,這就是當年那傳國玉璽的碎片!
當年龍台驚變,太子被廢,玉璽破碎,碎片失蹤。誰也不知道那些碎片流落何處。
而現在,其中一塊竟然出現在焰辛身上!
再聯想到焰辛右眼下那抹火焰般的丹紋,龍承婉心中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那丹紋,與當年小侄兒辰陽的一模一樣!
難道……難道他就是……
她的心跳的越來越快,快得幾乎要湧出胸膛。
周保元也站起身來。儘管看似不動聲色,但他瞬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傳國玉璽,那可是天命的象徵!若是朝廷知曉,足以掀起驚天波瀾。而這碎片,竟然在一個太學學子身上。這名學子,又恰好是太學中最有聲望的年輕人之一。這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此物……”周保元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但眼神卻銳利如刀,“焰公子是從何處得來的?”
焰辛感受到氣氛的變化,心中警惕起來。他並不知道自己胸前藏著的是傳國玉璽的碎片,只以為是一塊普通曜石。
“這是……晚學偶然所得。”他小心地說。
“偶然所得?”周保元緊盯著他,“在哪裡?”
焰辛遲疑了一下:“在……在太學附近。”
“怎麼得來的?”周保元又問。
“此物非我所求,似從夢中得來。或曰天賜,或是前緣,晚生不敢妄言。”他不能說出七曜聖境的事,那太過玄幻,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龍承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此事關係重大,不能在這裡說破。她看到女兒手中還拿著焰辛的瓔珞,盯著那曜石殘片細看。
“綺華,”她輕聲道,“莫要失禮。這不過是一塊普通玉石碎片,還不快還給焰公子。”
“可是母親……”周綺華還想說什麼。
“夠了。”龍承婉的語氣雖然溫和,卻不容置疑。龍承婉又看了一眼秦穆,見他神色淡淡,好像對這些玉石、曜石什麼的並沒有太多興致。
周綺華不甘地閉上嘴,她默默地把曜石重新裝好,系上搭扣,將瓔珞遞還給了焰辛,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龍承婉的手指在衣袖中不停顫抖,面上卻仍維持從容神色。她回到座位,舉杯向眾人道:“諸位皆是風華俊才,今日得聚,實為人間一大雅事。來,我敬太學諸子一杯。”
眾人紛紛舉起杯盞。
周保元若有所思地看著焰辛,半晌,才木木訥訥地說道:“一件小小飾物,不必介懷。來,我們繼續飲酒。”
表面上,他笑容依舊。但內心當中,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這塊玉璽碎片的出現,意味著什麼?焰辛是否知道它的真正來歷?他身上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秘密?還有,太學中是否有人在暗中佈局?
這場看似尋常的宴會,忽然變得暗流湧動。
龍承婉端著酒杯,表面上與眾人談笑風生,但她的心中,卻已經決定了——她必須找機會,單獨會一會焰辛。無論如何,她要弄清楚,這個身上帶著玉璽碎片、右眼下有火焰丹紋的少年,究竟是誰。是巧合,還是……奇跡?
宴會在微妙的氣氛中繼續。
樂師奏起了悠揚的曲子,舞姬翩翩起舞。
但每個人心中,都各懷心事。
侍者又端上了流金瑤柱糕、翡翠蓮子酥、雲絲龍鳳卷等幾盤甜點。面對這些難得一見的精緻點心,眾人好像已沒有了太多的好奇和食欲。
歌舞闌珊,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金麟苑中,為這座奢華的園林鍍上一層夢幻的色彩。
酒至半酣,曲終人散。焰辛三人告辭離開,走出王府大門時,秦穆長舒一口氣,笑道:“總算出來了。那氣氛有些不對勁,壓得人有點透不過氣。”
“確實有些不對勁。”翎歌若有所思地笑著說,“王爺和王妃,看你的眼神都很奇怪呢。”
秦穆臉色一紅,訕訕地笑了一下,沒再言語。
車駕已候在王府門外。上車時,焰辛撫摸著胸前的瓔珞,心中不免大為疑惑——這塊石頭,究竟藏有什麼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從今天開始,他的命運之輪,已經悄然旋動到一個轉捩點,接下來,還有更多意料不到的事情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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