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篆之起身推開暗香亭的閣門,只見幾個身影正繞過渡影碑,踏雪而行。
“是慕山長他們。”楚篆之認出來人,連忙跨出閣門,大聲招呼,“慕山長!”
焰辛和秦穆也隨之跟了出去。
慕星河回過頭來,身邊是上官明德、霍淩峰、王玄微、賀立群幾位山長。幾人皆著素色長袍,衣袂飄然,宛如行走在湖畔雪野的閑雲逸鶴。
慕星河見是楚篆之,面露微笑,緩步走近。其餘幾位山長也含笑點頭,目光掃過暗香亭中的年輕人,眼中流露出對後輩的關切。
“諸位雅興不淺。”慕星河撫須笑道,“這雪景梅香,正是賞玩的好時節。”
楚篆之拱手道:“山長來得正好!我們正在此烤肉暢飲,不如山長與諸位先生一同入席,共飲幾杯?”
上官明德笑著擺手:“不必了,我們剛在紫雲山房用過午膳,周先生備的素齋,倒也清雅。”
慕星河目光落在雪林深處一株紅梅上,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緩緩道:“說起來,今年這梅花開得還算晚的。數年前,十月裡就下了頭一場雪,園中梅花盛開,也有像你們這樣的一群青春少年在此飲酒品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那時他們還結了個詩社,記得那次烤的是鹿肉,吟的是梅花詩。”
他抬手指向那株紅梅,“特別是有一株紅梅,開得正盛,引得眾人爭相吟詠,好不熱鬧。”
焰辛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但見那株紅梅虯枝橫斜,花開勝火,在白雪映襯下格外奪目。
“那一群少年裡,有位公子,隨身佩一塊奇石,晶瑩光亮,性情極真極癲,偏又多情。雪夜賦詩,寫了幾句極好的,可惜詩名不存,都化成了梅魂竹夢……”慕星河輕歎一聲,卻沒有繼續說下去,眼光望向白茫茫遼遠的雪野。
賀立群微微一笑,道:“山長又在懷舊了。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趣味,我們就不叨擾了。”
霍淩峰也道:“諸位好好賞玩,莫要辜負了這雪景梅香。”
慕星河笑著搖頭,收回思緒,道:“哈哈,說些舊事,倒擾了你們的清興。如今梅雪正好,你們這一群後生,正值興盛之時,切莫學那群年輕人一般,醉臥花影一場夢,零落天涯終成空。”
王玄微在一旁笑道:“世事原本是夢,夢裡有花有雪,也自有悲歡離合。若真能留得此刻清歡,已是難得。可惜世人常在夢中尋夢,醒來方知,一切早已註定。”
慕星河對楚篆之等人點了點頭:“你們繼續。我們還要再往西邊走走。”
說罷,他帶著幾位山長轉身離去。
幾人的背影漸行漸遠,踏雪聲亦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梅林深處。
楚篆之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秦穆低聲問道:“慕山長剛才說的那群年輕人,會是誰呢?”
焰辛搖頭:“不知道。不過聽山長的語氣,似乎……有些感慨。”
翎歌站在一旁,目光閃爍不定,心道:莫非慕山長所說的,是當年的太子與太子妃一党?
但他沒有言語,只是默默轉身,回到暗香亭中。
亭內眾人也陸續歸座,卻都因慕星河那番話而各懷心思,氣氛比方才略顯凝重。
楚蘇娥端起酒杯,笑道:“我輩能在此偶遇諸位山長,想必也是難得的緣分。不如我們趁此賦詩幾首,為這雪景再添幾分雅致?”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重新舉杯,相對默然,一時卻無人回應賦詩的提議。
只是焰辛心中隱約覺得,慕星河剛才那番話,似乎不只是單純的懷舊。
此時正是午後未正時刻,雪後初晴,陽光透過薄雲灑在遠山之上,山影層疊如金線勾勒的淡墨山水。
焰辛望著麒麟山的輪廓,心中忽生一股豪氣,轉頭對眾人道:“難得這樣的好天氣,不如我們登麒麟山去,到麟淵崖上再來回頭看看這雪中天地。”
楚篆之笑道:“好主意!不過山路積雪,怕是不好走。”
秦穆拍著胸脯道:“怕什麼?我在西原時,常在及膝深的雪地裡策馬,這點雪算得了什麼?”
翎歌沉吟片刻,點頭道:“我也想去看看。”
楚蘇娥卻搖頭:“我就不去了,還要回宮舍陪父親。諸位請自便。”
梅淩薇、景霜羽、廖琴音三人也婉言拒絕,說是要回綺霞宮溫習功課。
楚篆之想了想,說道:“我還有些事要辦,你們三個去吧。路上小心些。”
於是,焰辛、翎歌、秦穆三人辭別眾人,離開了紫雲山莊。他們越過虹羽橋,繞過星夢苑,自學宮北門,迤邐登上了往麒麟山的石階。
山路曲折,兩側松柏挺立,積雪的枝頭樹梢如玉樹瓊花。腳下石階被新雪覆蓋,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偶有雪掛從樹枝上滑落,撲簌簌打在三人肩頭。
秦穆走在最前,不時回頭招呼焰辛二人:“小心腳下,這裡石階有些濕滑。”
焰辛與翎歌並肩而行。翎歌走得很穩,步履輕盈,仿佛雪地對他毫無阻礙。焰辛卻幾次險些滑倒,都被翎歌及時扶住。焰辛倒有些不好意思,翎歌的神情卻是一臉的淡然。
山腰處有一片竹林,竹枝被雪壓彎,形成一道天然的雪廊。三人穿行其間,抬頭可見竹葉間漏下的天光,閃閃如飄搖的碎金。
秦穆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你們看!”
焰辛二人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只見雪地山石裡跳出一隻純白的野兔,迎上前來,耳朵豎起,紅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們,隨後又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林間。
“雪兔。”翎歌輕聲道,“這山裡應該有不少靈物。”
焰辛笑道:“是啊,這只白兔怕不正是廣寒宮派來引路的靈物呢。”
再往上走,山路細窄,松林漸密,呼吸之間皆是冷香。偶有清風卷起細雪,雪粉隨風飄散,如細雨迷蒙,沾在發梢眉端。
秦穆笑道:“此山雪氣竟有甘甜之味,果然不是凡品。”焰辛應聲:“那是山泉自山石間湧出,蒸騰的水汽與雪氣相融,天地清氣俱聚此間,自然清冽甘甜。”翎歌低聲歎道:“世人爭名逐利,誤入歧途,卻不知這才是真正悅人身心的人間仙境。”
三人繼續前行。
越往上走,積雪越深,有些地方已沒過膝蓋。三人互相攙扶,偶爾停下來歇腳喘息片刻,又接著繼續攀登。
翎歌體力最好,始終步履從容。焰辛雖說筋骨堅實,卻也是氣喘吁吁。秦穆口中壯語豪言,看似談笑風生,實則也是汗水涔涔。
行至一折彎回轉處,忽見雲霧散開,一線山泉自雪山崖上傾瀉而下,恍若銀練垂空,蒸騰的水氣迎著日光,竟閃現出一圈淡淡的虹靄。
申正時分,一行人終於登上了麟淵崖。三人相視而笑,各懷惺惺相惜之意。
麟淵崖三面臨空,唯東北一側有路可上。崖面寬闊,積雪平整如毯,兩側邊緣立著幾塊嶙峋怪石,如同天然的欄柱。此刻,夕陽正好,摩崖上的鎏金石刻在雪光和斜陽的映照下光彩耀眼。
再次登臨麟淵崖,看著崖邊左側的八角石亭,焰辛感慨萬千,那日倏然墜崖之險、翎歌飛身救援之奇、石洞秘境之幻,皆歷歷在目,往事如潮,一時令他百感交集。
三人站在崖邊,極目遠眺,天地一片蒼茫。
腳下連綿的雪山宛若披掛銀甲、起伏奔騰的千軍萬馬,山谷間薄霧繚繞,如煙似夢;溪澗婉轉,冰瀑高懸,偶有蒼鷹掠空而過,長鳴聲聲,回蕩於雪嶺之間;山南依稀可見冰封的湖光塔影,太學九院和新修的祭壇在山下錯落有致;更遠處,曜京城的宮闕若隱若現,如海市蜃樓般奇幻。群山、學宮、雪野和曜京交織在一起,共同繪成一幅恢宏無邊的人間圖卷。
秦穆深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大笑道:“這天地!這山河!真是壯哉!”
焰辛亦為眼前的景象所撼,只覺胸臆展闊浩蕩,塵世紛擾皆如雲煙消散。
正在此時,一隻孤鴻從石亭中掠出,披著金紅霞光,掠過雪嶺,振翅飛上碧空。
焰辛目送孤鴻,忽然記起這只飛鴻,可不正是自紫雲山莊飛來的那一隻麼?神思恍惚間,他一字一句地吟詠道:
雲外瓊山踏雪蹤,
但逐飛鴻一相逢。
碧空無盡空是色,
鴻飛不度落霞中。
秦穆不禁拍掌稱絕,歎道:“此詩一出,今日賞雪寄情算是圓滿了!”
翎歌靜靜站立一旁,眸光隨鴻影遠去,神色寧靜而邃遠。
風起,衣袂獵獵。斜陽之下,三人的影子長長地印在雪地上,又彼此交錯在一起。
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WZyyKKcZZ
秦穆忽然轉過身來,目光燦然,鄭重其事地看著焰辛和翎歌,說道:“二位,我有一言。”
焰辛與翎歌側目望向他。
“我們三人,雖相識未久,卻情投意合。”秦穆聲音洪亮,眼中閃著光,“今日同觀山河,共詠雪鴻,豈可空此一會?此崖之上,天地為證,不若就在此間,結為兄弟,誓此心意——任風霜雪雨,同赴前程,不負今志。二位意下如何?”
焰辛心頭一熱,點頭道:“好!”
翎歌沉默片刻,目光忽然明亮起來,隨即也回應道:“好。”
三人行至麟淵崖中央,面對雪嶺群山,共同跪於雪崖之上,拈雪為香,歃血為盟,朗聲道:“念秦穆,焰辛、翎歌,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以雪為盟,天地為證,生死相隨,不負此心。”
三人各自抄起一把雪花,將掌心交疊,掌中晶瑩的雪水融為一體,化作共同的誓言與默契。隨後,他們輕輕將手中餘雪撒落,仿佛又將誓言灑向了天地。
誓畢,三人報出生辰:秦穆生於昭龍二七六年三月初四,焰辛為昭龍二七六年四月三日,翎歌則是昭龍二七八年正月初六。拜秦穆為長兄,焰辛次之,翎歌為弟。
翎歌聽到秦穆報出的生日,內心不禁一陣急促的悸動。這個日子,他又怎會忘記?
三人緩緩站起身來,踏雪而立,彼此肩膀觸碰,相顧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天地間一片靜寂,仿佛只剩下三人彼此的身影與至誠之心意。
麒麟山下,遠山靜穆,雪野浩渺,摩崖上的古印石刻也似在凝視著他們,共同見證這場雪中的盟誓。三人的影子在雪崖上交疊在一起,化作此刻永恆的記憶。
暮色漸沉,晚霞似火,染紅了麒麟山白玉般的層層雪嶺。遠山輪廓漸深,寒風吹動,雪粒輕揚,宛如漫天流動的金粉。看時候不早,三人離開麟淵崖,沿著麒麟山徑,小心攙扶著下山而去。
秦穆的步伐略顯沉重,他抬眼望向遠處白茫茫的山谷,忽然歎道:“前些日子,家中來信,說西原局勢緊張,父親催我儘快回去。”語氣中有無奈,也有幾分焦慮。
“只怕過完年,我就得離開太學了……”秦穆低聲說道,滿含著不舍的惆悵。
焰辛與翎歌對望一眼,心中皆感到些許緊張和難舍,卻又不便輕易發問。
三人沉默著並肩而行,在山路雪地上踩出的足跡交錯成行,延伸至遠方,又消融在暮色之中。
西原局勢緊張,其他各原又何能安享太平?各原之間互相提防,唯恐被別家占了先機,一個小小的誤判都可能引發一場席捲天下的混戰。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