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天明方歇。
焰辛推開潭影寢舍的木窗,一縷寒風撲面襲來,雖冷冽卻讓人頓感神清氣爽。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自肚腹深處吐出來,呼出的白霧在窗前緩緩消散。
麒麟山積雪盈尺,泉水自山間奔流而下,匯入流光河中,水汽蒸騰,在晨光中化作薄霧輕紗,纏繞在山腰林間,遠望如海市浮在半空。
流光河兩岸,太學九院皆銀妝玉砌。竹林深處,積雪壓枝,偶有雪掛撲簌簌地落下,驚起數隻棲鴉。
翎歌已早早起身,兀自在窗下掃雪,竹帚劃過積雪,在青磚上留下斑駁縱橫的條痕。
“今日楚兄邀我們去紫雲山莊賞梅。”翎歌一邊掃雪,一邊抬頭招呼焰辛,“你收拾一下,咱們辰時一同前往。”
焰辛扒著窗戶探出頭來,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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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初三刻,二人自棲鳳館出發,沿七曜長廊向東往虹羽橋方向行去。
鏡月湖半凍未凍,湖心如鏡,一泓幽深的碧水,映著天空的雲影。遠方的無垠雪野,如鋪展開的素絹,空靈而遼闊。虹羽橋臥於雪湖之上,宛如一道通往天際的白玉長梯。
行至橋頭,焰辛二人剛好遇到秦穆,三人舉拳問候,先後踏上了通往湖心島的虹羽橋。
腳下白雪鬆軟,踩上去像是踏在輕盈的雲朵上。秦穆走在最前面,不時催促:“走快些,莫讓楚兄久等。”
三人行至湖心島紫雲山莊,門前老梅怒放,花開灼灼,門房老翁正候在那裡,見眾人到來,微笑拱手:“諸位來了。楚公子他們已在後院暗香亭等候多時。”
繞過前庭曲徑,穿過雪中梅林,便是後院的暗香亭。
暗香亭臨湖而建,雖名為亭,實則為一座八角飛簷的閣樓,玲瓏而不失穩重。朱欄玉柱的廊下,懸有淡青色紗簾,半掩半透,隨風輕搖,朦朧間愈顯幽致。
紛揚的雪花落在天青色的琉璃瓦上,仿佛給暗香亭覆上了一層潔白的釉彩。
亭外數株老梅盤根錯節,虯枝橫斜,姿態或昂揚、或低伏,似與亭閣的飛揚靈動相呼應。
江梅、宮粉、朱砂、綠萼等各色梅花次第開放,花瓣或潔如玉,或嬌如露,或燦然如雲霞,或清新如翡翠。雪壓花枝,風拂梅朵,枝頭花影在風中輕顫,陣陣沁人心脾的芬芳隨風掠過。
楚篆之立在渡影碑一側,一襲絳紫滾邊錦袍,正與幾人說笑。見焰辛等人到來,他伸了個懶腰,哈哈一笑:“來得正好!紫雲山莊的梅花是極好的。今日這雪景天成,不來此賞梅豈不可惜?”
梅淩薇、景霜羽、廖琴音三人各著錦袍立於雪中,背後疏枝橫斜、寒梅綻放,宛如人立畫中。
梅淩薇看見焰辛,微微頷首,目光悅然柔和;景霜羽倚梅遠望,眼神清冷如雪;廖琴音身披絳色長袍,內著月白素衣,站在一株紅梅樹下,指尖輕觸花枝,正仰首觀賞梅朵。
楚篆之身旁,還站著一位十五六歲的陌生女子。
她身著一襲湖藍錦袍,外罩銀灰狐裘坎肩,腰間系著南國特有的七彩雲錦鸞絛,貌似幽柔靈動,轉身間卻帶著幾分隨性的豪闊。
“這是舍妹楚蘇娥。”楚篆之介紹道,“隨父來曜京公幹,順道來看看我。”
楚蘇娥拱手一禮,爽朗地笑道:“我那南國,雪花輕似柳絮,不若曜京的這般厚實。我倒是頭一遭見著這樣闊大的雪野,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眾人望著她眉眼間明麗飛動的神情,只覺這位楚家公府小姐舉止間帶著幾分豪邁的江湖意氣,與尋常閨閣女兒的溫婉拘謹大不相同。
焰辛拱手,含笑道:“南國花雨,北地雪野,各有風情,白茫茫大地是乾淨,可若無奇花點綴,也顯得單調。今日妹妹到此,這奇花開在了雪野,倒是齊整了。”
楚蘇娥聽了焰辛的話,笑意盈盈地說道:“哎呀,果然是太學子弟,眼光也頗是與眾不同!有你們這幾位才子佳人作伴,白茫茫大地自然也便有了生動的意趣。”
說著,她隨手拾起一把雪,輕輕拋向空中,雪花散開,飛揚著落在眾人身前。
翎歌目光在楚蘇娥身上停留片刻,心下道:楚氏兄妹,原來是南原人,恐怕這身份非比尋常。
秦穆卻也不拘禮節,大笑道:“楚兄有妹如此,真是家門之幸!今日有此等佳人作陪,這雪景便更添三分雅趣了。”
眾人說笑間,來到渡影碑前,碑上那首“虛實暗相連,星海一線牽”的詩句,在雪光下更顯清晰。
焰辛盯著這詩,腦中閃過璃曦的影子和七曜聖境的經歷——廖琴音的眼淚、帝王的孤獨、還有手中溫潤如玉的曜片……
他下意識地看向廖琴音,卻見她神色平靜,仿佛對那段奇境中的“共同經歷”毫無印象。
“廖師姐,你……”焰辛忍不住開口。
廖琴音轉過頭,眉頭微蹙:“焰師弟有何吩咐?”
“沒、沒什麼。”焰辛咽下疑問。
但就在這時,廖琴音的眼神突然一滯,她捂住額頭,像是頭痛,低聲呢喃:“這詩……好像在哪裡見過……”
站立一旁的楚蘇娥看到眼前這一幕,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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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沿湖信步而行,鏡月湖畔雪掩碧水,遠處,無垠的雪野延伸至天際,群山茫茫,隱約可見,一片白色琉璃世界,空曠而寂寥。
梅淩薇駐足,望著遠山,輕聲道:“這雪景雖美,卻也透著幾分蕭瑟。不如我們賦詩寄情,為這寒冬增添一些暖意,諸位意下如何?”
楚篆之擺手笑道:“對雪賦詩?古人已經做過太多,什麼‘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鬥’,又有什麼‘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若我們也有樣學樣,學那些所謂名士風流,依葫蘆畫瓢地賦詩,豈不是落了俗套?”
楚蘇娥拍手大笑:“我知道哥哥的意思,他早就備下了半隻小牛,現下藏在暗香亭裡,要說為這雪景增添暖意,不如回頭咱們去烤肉喝酒,先吃個酒足飯飽,那才是真正的名士風流呢。”
秦穆笑道:“你們二人這是真真的親兄妹。”
眾人哈哈大笑。
焰辛撫掌笑道:“那便先去暗香亭,且待酒足飯飽,再來賦詩寄景!”
正說笑間,湖邊蘆葦叢中驀地飛出一隻孤鴻,撲棱棱地直入雲天,向麒麟山方向飛去。眾人笑聲未絕,那孤鴻振翅而去,長鳴聲也隨之沒入雪野碧空。
梅淩薇笑道:“看來我的提議不過是‘飄緲孤鴻影’,倒也正暗合了今日情境。”梅淩薇收了笑,微微頷首,“且走吧,先去暗香亭吃酒喝肉。”眾人又是一番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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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暗香亭,閣內爐火早已備好。廳中設一架三足鐵鼎,上有橫樑,可掛銅網。幾案上置有一把銀刀、數把銀叉,朱漆木盤與溫酒銅壺也是一應俱全。
紅白相間的大塊牛肉,已被洗淨置於青玉大盤中,旁邊有調料數盞:一盞細鹽,一盞花椒碎,一盞紅辣椒,一盞南國青橘皮絲,還有一盞梅香醬汁。
楚篆之笑著卷起衣袖,將鼎內木炭撥旺,又把銅網掛上,火光映得廳內一片紅亮。楚蘇娥性子豪爽,拿起銀刀,刀光起落之間,已把大塊牛肉切成五花薄片,俐落非常。
“妹妹這刀法,倒有幾分江湖氣。”秦穆笑道。
楚蘇娥莞爾一笑,把肉片甩到銅絲網上:“什麼江湖氣,你們這些舞文弄墨的,哪裡懂什麼江湖?看你腰間還掛著狼皮短刀,怕不是修指甲用的吧!”說完兀自哈哈大笑。
一番揶揄,說得秦穆滿臉通紅。
肉片掛在銅網上滋滋作響,香氣四溢。景霜羽見油汁流了下來,忙用銀叉翻動,梅淩薇在一旁叮囑道:“別烤過了,焦糊便壞了滋味。”眾人圍坐爐邊,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廖琴音取過青瓷小盞,將銅壺裡溫得正好的青梅酒緩緩斟出,酒色晶瑩,散發著淡淡熱氣。她唇角帶笑,眼波流轉,將酒遞與焰辛,輕聲道:“酒要趁熱,肉要趁嫩。焰兄,先飲這一盞。”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拘禮法的親昵。
焰辛伸手接過酒盞,指尖無意觸到她纖柔的手背,內心微微一顫,卻又強自鎮定。他舉起酒盞,仰首飲盡,梅韻清冽,酒香撲鼻,甘醇中卻隱隱帶有一股酸楚,恰如某種醞釀已久的情感,在心頭悄然暈開。
他放下酒盞,笑言:“好酒!今日若無酒肉相佐,這雪景反倒寡淡了。”話語裡帶著豪氣,眼睛裡也漾起了笑意。
然而笑意未及眼底,心中卻已暗暗泛起波瀾——那一夜七曜秘境中,她美目如水,低語繾綣,誓與他共結生死。可如今,在眾人喧鬧的歡聲笑語中,她卻只是淡然的覓星社才女,仿佛那一段似夢非夢的私密過往從未發生。
他抬眸望向亭外,雪花正無聲飄落,落在簷角、落在梅枝,也落在他心底,濕潤了內心,又悄然融化,無處尋覓。
景霜羽手執小叉,將一片剛烤好的牛肉蘸上梅子醬,遞與翎歌:“翎兄,此時烤肉的火候正好,你且嘗嘗先。”
翎歌含笑接過,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片刻,方才輕咬了一小口,頓時,梅香裹著肉香溢滿口中。而在翎歌口中悄然化開的,不僅僅是烤肉的芬芳,還有那夜深藏心底的舊夢與謎情。
眾人紛紛動手,有的翻肉,有的調酒。楚蘇娥更是豪氣十足,大口吃肉,大碗飲酒,臉頰上浮動著紅暈,爽聲道:“人生得意須縱酒,還有什麼風雅詩句比這酒肉更快意的?!”
秦穆舉盞附和:“說得好!我等正當青春年少,當以大笑對霜雪,以豪飲對風寒。待將來獨立於寒風雨雪當中,回憶此日我等圍爐而聚,方知人生無憾。”
焰辛撫掌大笑:“秦穆兄說的好!正合我意!來來來,我敬各位!滿飲此盞!”
一時間,亭外雪落無聲,亭內卻是熱烈的熊熊爐火,酒香肉香混為一氣,紅袖盈香,笑語歡騰,竟勝過千金的宴席。
眾人談笑正濃,忽聞亭外梅林中傳來一陣簌簌輕響的腳步聲,聽起來有五六個人的樣子。眾人一時屏息,想這大雪天的湖邊,會有何人造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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