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祭天大禮既成,天子親書禦劄,以朱砂押印,懸于應天壇。壇域封禁,四圍羽林軍環守,非禦准,任何人不得擅入半步。
七日後,渾天監辛河舟上奏天子:“天象既複,五星歸位,可封壇以息地氣。”
聖旨允之。於是工部奉旨沉埋壇體,禮名曰“覆天命”。壇體沉埋,唯留“天心石”所在第三層仍與曜光台地面齊平,儼如天地之息口。
封壇即將完工那日午後,本是雪後初霽的尋常晴冷天氣,就在石工砌上最後一塊封板之際,地底忽傳出轟鳴聲,一縷虹光自壇心透出,直貫雲霄。
焰辛等人正端坐在衍墨書院的講堂內,聽上官明德山長講解《春秋》大義。忽然間,天地失色,日光黯淡如銅鏡蒙塵。抬眼望去,天穹之上竟浮現出一道道詭異的赤色光帶,如血染雲霞,又似天火橫空。學子們面面相覷,驚異不定。
“這是……”國子監祭酒季重光站在崇曜堂前,仰觀天象,面色凝重。
緊接著,大雪驟然而降。
起初還是細碎的雪粒,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雪勢便愈發兇猛,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仿佛要將整個世界湮埋。
從冬月到臘月,雪勢竟絲毫不見減弱。
風雪呼嘯,以天地作洪爐,熔萬物為白銀。曜京城內積雪數尺,深處竟達腰際,極目望去,只余茫茫雪原,通往各府的官道早已不見蹤影。
商隊無法行進,驛站斷了消息,就連軍事調度也暫停了,整座京城仿佛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太學自然也困在了這場史無前例的大雪之中。
朝廷上下,亦驚亦懼,連日商議如何疏通官道、增派糧運、發放賑災銀兩等等諸多事宜。太學亦接到上方旨意:務必安撫滯留學子,將膏火銀由每月五兩增至七兩,並確保膳食供應,防止恐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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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月湖底,梅花館水晶大廳內,雪光冰影、燭火搖曳,皇天道隱修會五門長老齊聚一堂。
“此次天象異變,赤光染天,驟降大雪,連綿成災,諸位怎麼看?”慕星河先聲發問。
儲忘機手中旋動著銅齒環,眉心微皺,回應道:“以我所察,此為天輪樞齒交錯震盪之象。天垂赤光,大雪延連,這只是陰陽機輪失衡的外在顯現,若曜靈遲遲不歸,天道運轉偏差會越來越大,天災異象亦會愈發頻繁。”
慕星河撫須輕歎,沉聲道,“冬月以來,紫微垣氣象黯淡,太微垣動盪不安。如今這場大雪,恐怕不是尋常的天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距離先前測算的'無光之世'還有不到四年,但這次大雪前赤光橫空,卻是前所未見,這赤光或是與曜靈有關。但為什麼單有赤光?”他陷入沉思。
陸玄炎輕笑一聲:“諸位勿過於驚懼。白雪與赤光皆為天意試煉之相。天象或是在警示,也在傳意,天地萬物自有造化,我等不必過於憂懼——雪越大,越要顯出人心無畏之韌性。”說話間,陸玄炎右臉上的三道丹火紋微微顫動,他手指輕點曜印,似欲探測天機。
“此大雪恐非單純天象示警使然。大雪連綿不止,或暗合九原龍脈氣運凝滯。地氣凝滯,則人心浮動,若民眾與學子心浮意動,思想暗流將隨風雪流轉,或可激發潛藏的政道危機。”莊隱淵語氣低沉,聲音卻如冰水浸入聽者心中。
眾人默然不語。他略頓片刻,低聲添了一句:“今秋,有生員名焰辛者,在鏡心書院中疊現三重幻影,雖詭秘難測,但與這場大雪,或有微妙關聯。”
雖然莊隱淵聲音很低,眾人卻聽得真切,隱約察覺到其中的非同尋常,卻都沒有追問。
長生門白九芝扶杖而起,目光沉遠:“四年內‘無光之世’將至,此雪只是序幕。雪勢漫長,民生受困。太學學生滯留,龍台百官驚懼。膏火銀增發,膳食補充,皆為一時之策,非為長遠之計。但天機難測,人心更難掌控。學子思想之裂變,亦如雪下暗冰,潛藏危機。”
“按照推算,若曜靈複歸毫無轉機,天地元氣在一年內便會逐漸陷入枯竭,屆時修行者無法吸納靈氣,法術失效,甚至連最簡單的符籙都無法催動。”莊隱淵接過話頭,“而在'無光之世'到來之前,必還有種種異象示警。”
慕星河再次沉聲道:“赤光耀白雪,天道示警更像是劫難之考驗,而非為絕滅之徵兆。此時最可畏者,不在風雪,而在人心之突變。太學師生,皆在變局的暗潮之中搖盪。吾等天道五門,承維護天下道統之重任,危難之際,當以靜制動,暗察諸院氣象,辨別心志真偽,防備激進言行釀成禍端。九原氣機與學宮息息相連,若學宮自亂,天下也必難安。”
此言一出,水晶廳內一時再次陷入沉默。
“關鍵是,這場雪看不到盡頭。”儲忘機歎息一聲,打破了沉默。
莊隱淵淡淡道:“當下天象異變,朝廷上下人心浮動,學生思想暗流奔湧,心理極易受到幽冥靈力操縱而失控。若不預先加以引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恐怕都會釀成意想不到的禍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在座諸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距離“無光之世”越來越近,眾人卻束手無策,且不論能不能解除這個滅世的危機,就說眼下的時局的轉折,必然也會引發激烈的思想碰撞。而太學,正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無論如何,朝廷那邊已經坐不住了。”白九芝面帶憂色,“司農寺的奏摺雪片般飛進宮中,說各地糧倉告急,災民流離失所。龍天烈已經連續七日沒有安寢,內閣諸臣更是焦頭爛額。”
“太學師生都滯留學宮,無法返鄉過年。”慕星河緩緩道,“祭酒已經下令開放太學所有糧油儲備,並加發了膏火錢。不過,學生們的情緒還算穩定。年輕人嘛,困在一起,不會感受到有多大的危機,反倒覺得新奇有趣。”
“這也未必是壞事。”陸玄炎說,“讓他們安心讀書,莫要生亂。學生們困守一冬,正可靜心思索,讀書論道。待來年春暖,自然冰融雪化,危機也可能就此消弭於無形。”
水晶大廳內,隱修會諸長老心下隱約感知:今秋學宮開學以來的種種異象,與當下的連綿雪災並非毫無關聯的偶然,有一股未知能量正在潛藏發力,只是眾人還不能確認這力量的來源。
“諸位!”慕星河環視眾人,“我們必須做好預備。無論是應對天災,還是應對人心的變化。這場大雪,或許只是一個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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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甯宮中,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龍天烈心中的寒意。
“司農寺的奏摺呈上來了?”他坐在胡床上,面色疲憊。
“是。”大司徒權進忠躬身答道,“各地災情嚴重,尤以京畿為甚。曜京周邊三府,道路盡斷,漕運停滯。城中存糧尚可支撐兩月,但若雪勢不停……”
“若雪勢不停,便會人心惶惶,便會有人趁機生事。”龍天烈打斷他的話,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本王最怕的,不是這場大雪,而是人心。”
他手中的黑玉龍鈕被攥得咯咯作響。
“皇父攝政王明鑒。”衛尉寺卿兼龍影密使總制風淩策低聲道,“臣已派人密切關注各處動向。目前太學各書院都還安穩,民間雖有恐慌,但尚在可控範圍內。"
“太學……”龍天烈喃喃重複這兩個字,“那些年輕的讀書人,才是最不可測的。他們有想法,有抱負,卻也最容易被煽動。”
“攝政王多慮了。”權進忠勸慰道,“祭酒季重光已經妥善安置學子,加發膏火銀,準備年夜飯,照顧得十分周全。學子們感念朝廷恩德,不會生亂。”
“但願如此。”龍天烈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讓太僕寺加派人手,清掃城中積雪。司農寺籌畫賑災事宜。"
他頓了頓,又說:“傳旨下去,今年本王不辦歲宴了。省下的錢糧,都撥給災民和太學。”
權進忠一驚:“攝政王……”
“就這麼辦。”龍天烈睜開眼睛,目光堅定,“本王雖為攝政,亦當與民同憂。這場雪,不知是天意,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那個“還是”背後,藏著太多不能言說的猜測和恐懼。
這場異常的大雪,會不會是某種預兆?若是天象異變,道統衰微,皇權失去控制力量,這個建立在君權天授基座上的昭龍帝國,又該何去何從?
這些問題,壓在他心頭,讓他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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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進忠離開玄甯宮時,已是深夜。宮道幽長,燈影稀疏。他行至半途,忽聞一縷琵琶聲從風雪中飄來。那旋律淒婉而哀切,正是他一生難忘的《滄浪怨》——當年他手把手教給沅芬的曲子。
他心頭一沉,腳步微滯。十九年了,他還是忘不了,不但是這曲子,還有那個才貌雙絕的沅芬——當年由父親選入府中,又被獻進內廷的江原“瘦馬”。
而如今,他的那個沅芬已是權傾朝野的薄太后。
權進忠的心緒在風雪中翻湧。他知道,這段私心往事半個字都不能洩露,否則,便是欺君罔上、全家抄滅之罪,不僅權氏一族將血染宮門,而且禍連當今天子——龍承熙的“天命龍血”,將蒙上永世難以洗清的汙名。
想到這裡,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種痛徹心扉的歡喜:悲愴、惶懼,卻又摻雜著一種不該有的溫柔與喜悅。那是情與罪的糾纏,也是愛與罰的距離。
他加快腳步,琵琶聲在身後漸遠,似夢中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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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辛站在棲鳳館的窗前,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心中五味雜陳。這是他第一次不在家中過年,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已經遠離了那個熟悉的家鄉小鎮。
“想家了?”翎歌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焰辛點點頭:“想。不知道爹娘現在怎麼樣了。這麼大的雪,他們會不會擔心我?”
“信已經送不出去了。”翎歌歎息,“只能等雪停。”
兩人沉默地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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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臨近,文昌街上日夜有人清掃積雪,百姓並沒有被大雪擾了過年的興致,都忙著辦年事。各家換了門神、聯對,新油了桃符,又準備年夜飯、祭祀神靈與祖宗。孩子們在街巷旁堆成小山的積雪中追逐笑鬧,又在清掃出的空地上堆起一個個的雪人。
雪再大,年還是要過的,百姓迎接春天來臨的熱望反而更加熾烈了。
除夕夜的香雪廬,屋簷上掛滿了祈福的燈籠,紅燭映雪,光影闌珊。膳堂內人聲鼎沸,太學為滯留的學子預備了豐盛的年夜飯:冷盤有臘味拼盤、五香筍絲、桂花蜜棗、醉香河鮮,熱菜有芙蓉烤雞、紅燜牛腩、清蒸鱸魚、百花豆腐,主食則是糯米年糕、水晶蝦餃、龍鬚麵和八寶飯,除了慣常的菊花茶,還破例提供了梅香清酒。
諸學子三五成群的結伴聚坐,焰辛與秦穆、翎歌也圍坐在一起,共同度過這個大雪連綿的除夕之夜。
“敬雪中結義。”秦穆舉杯,微笑著說道。
“敬我們的友誼。”焰辛隨之舉杯。
“敬未來,無論它怎樣。”翎歌也舉起了杯。
三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雪一直下,但香雪廬內卻情義流淌,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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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將學宮和曜京盡數籠罩。春天似乎遙不可及,但人們依然點燃燈火、祈福守歲。旅人滯留、官民焦慮,這呼嘯的漫天風雪,仿佛要在人間佈局一場更大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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