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耶路撒冷的餘溫
(一)最初
以色列時間:十二月十三日,上午十點整。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Y5KOchwj
雲夜獨自回到了希伯來大學的舊圖書館。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JkgU5nvy
這裡的空氣依然瀰漫著那種混合了陳舊紙張與空調冷氣的乾澀氣味。
他緩步走到當年與 Leah 輪流借閱的那本參考書架前,粗糙的指尖輕輕劃過布面書脊。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TGGijRIt
當年書桌上那盞散發著溫暖色調的黃色檯燈,如今早已被換成了冷白色的 LED 燈管,生硬的光線打在斑駁的木質檯面上,顯得有些刺眼。
他拉開沉重的木椅,坐在同一個位置上,靜靜望著對面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那一年他才十七歲,因為提早修讀大學學分,他的孤僻與沉默讓他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m77Nqbl1
Leah 第一次坐在他對面時,身上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她剛結束醫護義工服務趕回來的味道。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5PRoWYEO
她將那本沉重的《希伯來聖經與考古學》用力推到他面前時,纖細的指尖上還沾著一點未乾的紅色墨水。
「這本書全圖書館就只有兩本,」她用雙手撐著下巴,一雙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我用單數鐘,你用雙數鐘。不准遲到,怎麼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e4GjR2zO
雲夜當時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大腦裡全是在精準計算這是不是時間分配的最佳方案,卻忘了給予言語上的回答。
Leah 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個人,該不會是天生不會說話吧?」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aPuBN6dk
「會。」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CpgwlGo7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回答我?」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8AfeRdRM
「我在思考。」
後來,他們一齊共用那本書,一人兩個鐘頭,輪流在舊圖書館裡等待對方。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PObDVm7a
再後來,這種默契延伸到了一起吃飯、一齊漫步在耶路撒冷的舊城區。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LlhIXfCC
那段短暫的日子,是雲夜這輩子最接近「普通人」的時光。
而此時此刻,他坐在刺眼的白光下,突然有些恍惚地發現,自己如今在沁澄面前,主動說的話原來已經不知不覺變多了這麼多。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XpU2RwnD
他不再需要每一次都習慣性地「在腦海中思考」才作答,有時甚至會主動對她開口。
他將掌心平放在檯面上,感受著木質紋理的粗糙與真實,隨後慢慢站起身,將木椅動作輕柔地推回了檯底。
(二)石板街
以色列時間:十二月十三日,下午一點整。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tvrzPBT1
他隻身走進耶路撒冷舊城(Old City),腳下踩著的是被千年人煙與戰火磨得發亮的古老石板路。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pLgCjg4G
空氣中充斥著孜然、肉桂與烤肉交織的濃郁香料味,市集裡顯得極其喧鬧。
路邊的阿拉伯與猶太商販在大聲用希伯來語和阿拉伯語招攬著客人,幾個嬉笑的孩童在狹窄斑駁的巷弄間互相追逐跑過。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njE6X3Sk
當雲夜側身避開擁擠的人群時,左臂上剛重新縫合的傷口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冰冷地提醒著他——前幾天在南部前線經歷的那些血腥與硝煙,全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以前的 Leah 總是喜歡走在石板路的邊緣,像玩平衡木一樣,把腳踩在排水溝旁的窄縫上。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uuKm4Fa8W
她會毫無預警地在某個香料攤位前停下腳步,指著那堆深紅色的香料粉末好奇地問他:「Caleb,你覺不覺得這個顏色,很像我們昨天在實驗室裡看到的氧化鐵?」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85gg7qQEA
雲夜當時會極其認真地評估色域,隨後嚴肅地搖頭:「這個顏色更偏向 5R 4/12 的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OzWI7Ii4
Leah 聽完便會毫無形象地大笑著拍打他的肩膀。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nrMvVw10n
那份手掌傳來的重量,曾經是他與這個俗世之間唯一真實的連結。
而今天,他只是將雙手深深地插在黑色風衣的口袋裡,試圖用一個純粹的「遊客」視角去觀賞這些風景。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5XKUqjVtf
以前他的雙眼會本能地在這些老建築中搜索高處的狙擊點;而現在,冬日的陽光穿過古老的石拱門,在地上打出斑駁的光影,他只是安靜地望著。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Pf2fQwRM
他沒由來地想起了遠在香港的沁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tM5zohr4
沁澄和 Leah 是截然不同的女孩子——Leah 總是試圖用她的熱情將他強行拉入世俗的熱鬧之中;而沁澄,則是會選擇安靜地陪著他,一起並肩站在熱鬧的邊緣。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FvqCaq82b
如果沁澄此時也站在這裡,她一定會拿著那本從不離身的黑色畫簿,著迷地想將眼前這抹複雜而神祕的光影全部描繪下來吧。
雲夜在那個賣香料的攤位前駐足了片刻,盯著那些深紅色的粉末,想起了那個曾經試圖教他辨認生活顏色的女孩子,隨後平靜地轉身,繼續融入了前行的旅人群落中。
(三)告別
以色列時間:十二月十三日,下午四點三十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2o3pYTh9
殘陽如血,夕陽將特拉維夫郊外的荒野染成了一片淒美的金紅色。
Leah 的墓碑是一塊未經刻意雕琢的淺灰色花崗岩,上面刻著工整的希伯來文——她的名字、生卒年份,以及一句由她母親親自挑選的聖經詩篇。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y2rlPIOuw
雲夜上一次來到這裡,已經是二〇二〇年、他準備徹底離開以色列前往香港之前的事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716VGUuKH
如今墓碑表面多了一些細小的風化裂紋,狹窄的罅隙裡也長出了一點點青綠色的青苔。
他緩緩蹲下身子,將一束細小的黃色野花輕輕放在了石碑前——那是他剛才在過來的路邊隨手摘下的。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guPnsFpH
花瓣上還帶著南部荒漠特有的細碎沙礫,雖然看起來一點也不精緻,但生命力卻顯得無比頑強。
Leah 以前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路邊開的野花,永遠比花店裡包裝好的鮮花更真實。」
他與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他入伍服役前的那個深夜。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dPQGtEX4
在荒涼的沙漠邊緣營帳外,那夜的寒風很大,Leah 死死握著他的手,指尖的力道大到讓他感到一陣隱隱作痛。
「Caleb,如果未來的某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千萬答應我,不要再把我走之後的自己關進黑漆漆的屋子裡,」她仰頭望著漫天星空,聲音帶著被風沙磨礪過的粗糙感,「你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去找到那個能讓你主動開口說話的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NOoiviy1
當時的他,只當這是一句微不足道的玩笑話。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D6qCp89L
直到後來,他在滿是硝煙的戰場上,收到了那個染著她鮮血的急救包。
『如果妳此時此刻正站在這裡,妳會對我說些什麼?』 雲夜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問著。
他的腦海中,突然清晰地閃過西九龍海濱長廊的那個午後——沁澄微微垂著頭,眼神顫抖卻無比珍惜地用雙手接過了他遞過去的金屬軍牌。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zfoUbBUQ
他想,他終究是找到了那個能讓他主動開口的人。
「我現在……身邊有了一個人。」雲夜看著墓碑,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彷彿在對自己呢喃:「她很善良,有時候又倔強得讓人心疼……如果妳見到她,妳一定會很喜歡她的。」
一陣寒風吹過荒野,那束野花的葉片在風中微微震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rlAbrB4N
「我知道,妳不會介意的。」
他緩緩站起身來,刻意將風衣的袖口再次拉低,遮擋住了左臂內那十一針猙獰的傷口紗布,將雙手重新插回了黑色風衣的口袋裡。
他對 Leah 的愛,是一段已經被時光妥善封存、融入血肉的歷史; 而他對沁澄的愛,卻是他想用這具殘存的生命與靈魂,去拼死守護的未來。
雲夜最後看了一眼墓碑,隨後轉身,順著來時的荒野小徑慢慢走了出去。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8FmINL7B8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無比漫長,但每一步跨出的腳步,都比來的時候,要輕盈了少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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