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48章強撐後的崩潰

第48章強撐後的崩潰

（一）墓園外的倒下

[IST 12/13 18:00 - 22:00]

夕陽完全沉沒在地平線之下，特拉維夫郊外的氣溫急降。

雲夜走出墓園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重了少許。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iqeijL0w

連續八個鐘頭的奔波，從圖書館到舊城，再到墓園，他將過去的記憶逐一翻出來，再親手封存。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rrm6ZknS

這種情感上的劇烈波動，加上數日以來未曾真正休息過的身體，終於開始反撲。

在等待巴士返回特拉維夫市區的站牌下，他感覺到一陣不尋常的寒意從脊椎蔓延上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h8fRplR5

左臂那個重新縫合的傷口，原本只是悶痛，現在變成了一種帶著灼熱感的刺痛。

巴士搖搖晃晃地駛入市區。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mYCaX2F5

車廂裡面的燈光昏暗，雲夜靠著車窗，視線開始變得模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g3TbqcHHd

他感覺到額頭滲出冷汗，呼吸變得急促，連吸入的空氣都彷彿帶著星火。

他知道這是嚴重發炎性反應的先兆。

他用右手從風衣那個透明封口袋裡面，拿出那部一直關了機的手機。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E2Ax4hv6

長按開機鍵，螢幕亮起，右上角顯示電力僅剩 2%。

網絡連線的瞬間，幾十條訊息湧了進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sJNlrUa7

他無力去看其他，目光只是鎖定在沁澄那個對話框。

最後一條訊息，依然是那句：「我等你。」

他的手指僵硬到幾乎不聽使喚，想要打字，但連按落鍵盤的力氣都沒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04IIiprxh

視線裡面的字體開始出現重影，寒顫讓他成個人微微發抖。

「嘟——」

一聲低沉的提示音，手機因為電力耗盡，螢幕瞬間變黑。

雲夜望著黑了的螢幕，裡面反映出自己蒼白、滿頭冷汗的倒影。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ojqupLNy

他沒有掙扎著去尋找充電線，也沒有嘗試再開機。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SJCULrMp

他將手機慢慢放回封口袋，拉好拉鍊。

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不適合聯繫任何人，更加不適合聯繫沁澄。

巴士到站，他扶著扶手走下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TkPdr0Ja

冷風一吹，他眼前一黑，膝蓋一軟，整個人跌落在冰冷的混凝土行人路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sOiMoYcZ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之前，他聽到路人驚呼的希伯來語，但他已經無力回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GboiolAO

（二）特拉維夫的靜默期

[IST 12/13 - 12/21]

雲夜再次有意識的時候，聞到一陣濃烈的藥水味。

這種氣味太過熟悉，讓他喺半夢半醒之間產生了錯覺。

他以為自己回到 Leah 犧牲之後那間軍醫院，以為只要一睜開眼，就會見到長官站在床邊，告訴他那個殘酷的事實。

他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

「Caleb，冷靜點。」一把女聲在旁邊響起。

他轉過頭，見到穿著白袍的軍醫，不是當年那個人。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KKEDmSCS

這裡是特拉維夫軍方特約療養所。

「你高燒 40 度，左臂傷口嚴重感染，差點引發敗血症。」軍醫一邊幫他調校點滴的流速，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你在街邊暈倒，是巡邏的警察在你身上找到軍牌，才送你過來。」

雲夜想坐起身，但全身肌肉痠痛到完全使不出氣力。

「不要動。」軍醫按住他膊頭，「我已經通知了你的聯絡官。基於你的身體狀況，我們正式沒收你的飛行許可（Medical Hold）。在你退燒和感染受控之前，你哪裡都不准去。」

雲夜沒有反駁，只是重新合上眼。

身處軍方設施，他沒有任何私人充電設備。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PjAosy4T

那部在戰場上受過震盪的手機，充電口已經損壞，就算有線都充不到電。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op1s2UXi

他與外界，陷入了徹底的物理斷聯。

聯絡官來探過他一次，問他需不需要幫手聯絡香港的屋企人。

雲夜望著天花板，搖了搖頭：「不需要。」

他不想用一個虛弱、隨時會斷線的狀態去面對他們。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C24uewL8

他地要等自己退燒、傷口乾涸、情緒穩定之後，才親手終結這場失蹤。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cAyjW4Mg

他不想沁澄聽到他沙啞無力的聲音而擔驚受怕。

這幾日的靜默期，他多數時間都在睡覺。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0LrWJPke

高燒反反覆覆，將他體內用來維持那個「冷硬外殼」的能量消耗殆盡。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AsnBNGwp

他感覺自己好似一個被剝了殼的人，所有的防備和偽裝都在高溫中融化。

有時半夜痛醒，他會望著窗外特拉維夫的夜空，想起西九龍海濱的風，想起沁澄畫畫時專注的側臉。那種思念，在安靜的病房裡面被無限放大，成為他撐過每一次換藥劇痛的唯一支柱。

（三）香港：斷裂的希望

[HKT 12/18 - 12/21 / 油麻地雲家 · 星曜集團]

斷聯進入第十八日。

油麻地的雲家客廳，窗外是平日的街市聲，但屋子裡面靜得出奇。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7cjLxCuEE

Michael 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杯已經涼透，他沒有察覺。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6sEg4NpN

雲霜已經兩天沒有下過床，她不是不想起身，是起不到。

最令人揪心的，是沁澄。

她每日準時出現在雲家，不出聲，不解釋，只是安靜地幫忙洗碗、陪雲霜坐著。有時她們兩個就這樣坐在床邊，一句話也不講，只是互相靠著。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Rf2PGWPN

但 Michael 留意到，沁澄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泛白，成個人透出一種枯萎的死寂——不是悲傷，是比悲傷更深的東西。

那天下午，沁澄在客廳沙發上坐著坐著，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她自己都不知道。

Michael 望著這個畫面，胸口一陣收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QgNwax7I

他轉身走進睡房，輕輕關上門，拿出手機，按在通訊錄裡面排在第一位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聽。

「阿軒，」Michael 的聲音壓得極低，「世伯求你……阿夜出發前說有事找你，你可不可以幫我打聽一下？我們真得……頂不住了。」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幾秒。

「世伯，我知道。我去查。」

———

阿軒接完電話，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個晚上。

他是 Security Manager，這份工的本質是保護資訊、預判風險。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7SuOdq2l0

但現在，他要用同一套技能去追蹤一個主動切斷所有聯繫的人。

他調動了團隊裡面最精銳的 Aaron 同 Alice，對外的說法是「模擬壓測」，實際上是利用 OSINT（開源情報）監控南部前線的部隊移動數據。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b6UNXoryk

以色列軍方的公開資料極其有限，他們能夠找到的，只是隻言片語的新聞報道以及模糊的衛星圖像。

最後，阿軒不得不找上 Ethan Chan。

Ethan 在辦公室坐下，望著阿軒通紅的眼，沒有問原因，只是打了一個秘密電話給以色列當地的合作商。

12 月 20 日深夜，Ethan 將一份加密簡訊打印出來，推到阿軒面前。

紙上的字很少：

Caleb Schwartz, Deployment: Gaza Perimeter/Southern Front. Status as of Dec 10: Active Combat. No further records found.

阿軒望著最後那句「No further records found」，心跳漏了一拍。

所有的記錄都在 12 月 10 日那天晚上戛然而止。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xRwZEzWf

沒有回後方基地的簽到，沒有進入醫療名單，也沒有陣亡登記。在戰爭中，這種消失通常意味著失蹤、被俘，或者是——

Ethan 望著阿軒的反應，沒有出聲。

阿軒將紙折起，放入西裝袋，走出辦公室。

那個晚上，阿軒出現在油麻地雲家的門口。

雲霜終於下了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雙手攏住一杯茶，但沒有飲。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2JxC6RxZ

Michael 站在她身後，手搭住她膊頭。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Gl8klsR4h

沁澄坐在沙發另一端，背脊挺直，但眼神空洞，成個人好似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見到阿軒，沁澄輕輕企起身。

阿軒喉嚨發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CZhWWhrx

他本想編一個謊話，但對著這三對眼，他講不出口。

「世伯、雲霜姨、沁澄……我查到 Caleb 之前確實是去了南部前線作戰。但是……12 號部隊後撤之後，那邊通訊站被炸毀，暫時……還沒有進一步消息。」

「上了前線」這四個字，好似一柄重錘。

沁澄的手慢慢鬆開，茶杯裡的茶水微微濺出一線。

如果只是後勤，斷聯還可以解釋；但上了戰場而失蹤，在那個時間段飽和攻擊的新聞背景下，意味著什麼，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

雲霜沒有出聲，只是將茶杯放下，雙手交疊在膝頭，望著地板。

當晚，Michael 同阿軒在雲家露台並排企著，望著油麻地的夜景。

「即是話……他最後出現是在前線？十號之後就沒有消息？」Michael 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些不正常。

「是。」阿軒望著遠處的街燈，「世伯，雖然是這樣，但沒有消息未必是壞消息。或者他只是通訊設備壞了……」

Michael 靠在欄杆上，沒有出聲。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VDfL1BNz

阿軒側頭望著他，發現他好似在這一刻蒼老了十歲。

「阿軒，」Michael 最後開口，「你是他朋友，不是你的責任。」

「是我的責任。」阿軒的聲音很低，「我再等兩天。如果還是沒有消息，我親自飛過去。」

客廳裡面，沁澄沒有再看手機。

她將手機反扣在茶几上，拿起隨身帶來的畫簿同鉛筆，開始畫。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bUyX61z6

不是有計劃的創作，是一種本能的、近乎瘋狂的驅動。她要在這份絕望裡面，用畫筆將雲夜「留」在身邊。

她畫了西九龍海濱的夜景，畫了迪士尼煙火照亮的側臉，畫了一個男人在人群中側過身來的輪廓。

雲霜坐在她身邊，靜靜地望著她畫，沒有出聲。

她不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哪裡，是不是還好好的。

她只是繼續畫。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YBFpSMXR

（四）最後的軍綠裝束

[IST 12/22 - 12/23]

高燒終於在第五日退去。

雲夜坐在床邊，望著鏡之中的自己。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rqH4LtBF

他消瘦了一圈，下巴的線條變得更加鋒利，眼窩深陷，但眼神裡面那種死寂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清明。

醫護兵 Yael 特地從南部基地過來望他。

「命大。」Yael 一邊幫他拆除左臂部分已經癒合的縫線，一邊說。

雲夜望著手臂上那條長長的疤痕，周圍還有大片未退的瘀青，但已經沒有再滲血。

「傷口乾涸得不錯，沒有再感染的風險。」Yael 將紗布重新包好，「你可以走啦。」

「多謝。」雲夜輕聲說。

Yael 動作一頓，望著他，似乎有些意外他會說多謝。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wNWPn8i2

最後，Yael 只是點點頭：「回去好好休養。」

下午，聯絡官帶著一份文件走進病房。

「Caleb，Medical Hold 已經解除。」聯絡官將文件遞給他，「軍方協調了一班包機，明天凌晨起飛，經曼谷轉機回香港。你的名字在名單上面。」

雲夜接過文件，簽上自己的名字。

「行李我已經幫你從基地拿了過來。」聯絡官指著牆角那個黑色背囊。

聯絡官走了之後，雲夜走到背囊前面，拉開拉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Icd6C9kR

裡面除了那隻兔子公仔，就只有幾件簡單的替換衣物。

他沒有新衫可以換。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v1dIwlDQ

他拿起那套從南部前線撤下來、洗到發白的軍綠色戰鬥服（Combat Shirt）以及軍靴。

他慢慢穿上這套衫，將拉鍊拉到最頂。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eob72UZxK

布料的粗糙感摩擦著皮膚，提醒著他這段日子的重量。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sLxBvmAk

他將手機、軍牌以及兔子公仔小心翼翼地放入背囊。

他站在窗前，望著特拉維夫的黃昏。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3kqkZid6j

這個城市依然喧鬧，但他的心已經飛去了幾千公里外的另一個城市。

他準備好回去，去見那個等著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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