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33章借來的時間

第33章借來的時間

（一）+972 訊息

九月中旬，辦公室的落地玻璃外，維多利亞港的陽光依舊刺眼。

雲夜坐在電腦前面，螢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則即時新聞推播：

「以色列與加薩走廊衝突持續升溫，火箭彈襲擊頻率創本年新高。軍方發言人表示，防空系統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面停留了幾秒，然後點開了詳細報導。

新聞畫面裡，夜空被無數道火光劃破，防空飛彈拖著長長的尾跡迎擊，爆炸的閃光照亮了整個城市的輪廓。

這個星期，類似的新聞幾乎每天都有更新。

局勢一直升溫，雖然他的日子過得好像平時一樣——上班、開會、看 Code、偶爾去西貢跑步——但心底深處，有一種不安的預感慢慢擴散。

阿軒推門進來放下了一份文件，敏銳地察覺到雲夜的狀態。

這個星期，雲夜比平時更安靜。

他本來就不多講話，但這幾天的安靜，是那種連呼吸都帶著重量的安靜。阿軒知道有事發生，但他沒有問。

直至 9 月 20 日。

電話是下午打來的。雲夜一個人留在辦公室，阿軒剛好出去了。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

+972

雲夜望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半空，停了足足五秒，然後接聽。

「Caleb。」對方用英文，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是一個他很熟悉的聲音——以色列國防部的技術聯絡官，Avi。他退伍之前，跟這個人打過幾年交道。

「Avi。」雲夜的聲音很平靜。

「你知道我打來是為了什麼事。」

雲夜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掛斷。

「鐵穹系統在持續多線作戰之下，出現了演算法偏差，攔截率已經跌破了臨界線。我們試過內部修復，但核心架構的問題，不是一般工程師可以處理的。你是當年最了解那套邏輯的人之一。」

「我已經退伍了。」

「我知道。但這件事不是軍事任務，是技術支援。你不需要拿槍，不需要穿軍服，只需要你的腦袋。」

窗外的維港在下午陽光之下閃著光，雲夜望著遠處，手指輕輕扣著桌子的邊緣。

「多久？」

「最少兩個月，視情況而定。」

「什麼時候要答覆？」

「三日內。」

雲夜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到桌上，然後靜靜地坐在那裡，動也沒動。

（二）黑暗中的抉擇與思念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當晚，他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燈沒有開，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光影。

左手腕上那隻黑錶——是生母的遺物，也是唯一一件他帶在身上的舊物——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錶面，金屬的微涼感傳到指尖。

他就這樣坐在沙發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超過半個小時，城市的光影在錶面上緩慢移動。

生父是猶太裔以色列軍人，2003 年，一場他年幼時還沒完全明白的戰爭，帶走了他。生母是台灣人，一個人將他撫養長大，2005 年病逝。

他與以色列的連結從來不只是軍事，是血脈，是一段他從未完整處理過的身份——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的人，在一片他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土地上留下來的根。

生父的軍牌仍然放在書房的抽屜裡面，他偶爾會打開來看一眼，然後再關上，不會想太多，但卻又捨不得丟。

他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之中亮起，刺了一下眼睛。他點開沁澄最後傳來的訊息。

是那種普通到令人心疼的普通——

沁澄：【今天吃了一個很難吃的三明治，不知道為什麼學校餐廳的三明治永遠都這樣 🥪😵】

雲夜望著這條訊息，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都沒有按下去。

如果他去，這種普通就會暫停。

如果他不去，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不只是因為技術，不只是因為責任，是因為那片土地上有他生父的名字，是因為有些事他一直逃避，而這一次，他不想再逃。

Leah 葬在耶路撒冷。

他離開以色列之後，從來沒有回去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站在那塊石碑前面，不敢親口說一句「我很好。」，不敢承認自己現在心裡有另一個人，不敢在她面前說一聲再見。

但這一次，他想去。

不是為了放下，是為了親口告訴她——他仍然記得，他從來沒有忘記，但他想試著走下去了。

他將手機放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三）條件交換

雲夜決定要回去。但公司的公事，有很多事要先處理好。他不知道公司容不容許他離開這麼久，他只能找一個人——Ethan，公司的副總裁，也就是外界口中的「太子」。

雲夜升任總監，是 Ethan 親自面試他的。

公司裡面，只有 Ethan 和阿軒知道他有 IDF（以色列國防軍）的背景，也因為這個原因，他才可以這麼年輕就坐到這個位置。

Ethan 知道他的能力，也很清楚他的過去。

雲夜敲開 Ethan 辦公室的門。

「我要放長假，最少兩個月。」雲夜開門見山。

Ethan 停下頭手上的筆，抬頭望著他，眼神閃過一絲銳利：「以色列？」

「是。」

Ethan 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沉默了一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手頭上有多少個大專案？你一走，系統的安全性誰來負責？」

「我會在走之前，將所有核心防禦架構升級一次，並且設定好自動應急機制。阿軒會接手日常的營運以及客戶溝通。如果有突發的嚴重漏洞，我會遠端處理。」雲夜的語氣很平靜，但充滿說服力。

Ethan 望著他，知道這個人一旦決定了，就沒有人可以改變他：「好，我批。但前提是，你要確保你離開之後，公司的系統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我保證。」

（四）坦白

公司的事處理完，接下來要跟家人交代。

雲夜回了一趟油麻地的家。

晚飯過後，他跟 Michael 還有雲霜坐在客廳裡。雲曦和雲月都不在。

「我要回以色列一趟。」雲夜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特別清晰。

雲霜手裡的茶杯微微震動了一下，茶水差點濺了出來。Michael 皺起眉頭，望著他：「現在那邊局勢這麼緊張，你回去做什麼？」

「鐵穹系統出了問題，軍方需要我回去做技術支援。」雲夜跟他們解釋：「只是技術支援，不用上前線。」

雲霜放下茶杯，眼眶有些泛紅。

她想起當年雲夜在以色列經歷過的創傷，想起他剛來香港時那種封閉與沉默。

她很害怕，害怕這一趟回去，會將雲夜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平靜再次打碎。

「阿夜……」雲霜的聲音有些顫抖：「是不是一定要去？」

雲夜望著雲霜，眼神柔和了少許：「核心系統有我一份寫的。每一次攔截失敗都是人命，我不能不回去。」

Michael 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雲霜的手背，然後看向雲夜：「我們在以色列住過那麼久，明白那裡的情況。既然是必須要回去，我們支持你。但是，答應我們，一定要平安回來。」

雲夜點點頭：「我會。」

（五）托付

阿軒得知消息，是第二天早上。

是雲夜親口跟他講的。

阿軒望著他，神情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平靜，不驚訝，也不反對，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走？」

「十一月，可能更早。」

「我幫你安排。」阿軒拿起本子，「交接工作、通知客戶、調整在香港的專案進度——幾個月的缺席，要低調處理，不要讓外面的人知道你去哪裡了。」

「好。」

阿軒寫了幾行字，然後停筆，望著他：「Caleb。」

「嗯。」

「沁澄知道了沒有？」

雲夜沒有回答。

阿軒望著他：「這件事你要親口告訴她。不可以由得她遲點自己發現。」

雲夜望著窗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什麼時候跟她說？」

「……未定。」

阿軒望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繼續寫字。

（六）無法說出口的真心

九月的某個下午，陽光比八月溫柔，落在窗台上是淡淡的金黃，不刺眼，只是溫暖。

沁澄坐在雲夜對面，兩個人各自看著自己的電腦，偶爾講兩句，偶爾沉默，是那種習慣了的沉默——不需要填滿，不需要解釋，坐在這裡就是坐在這裡。

「你要喝什麼？」沁澄起身，「我去泡杯飲料。」

「不用，我自己來。」

「我已經起來了。」

雲夜停了一下，「……茶。」

沁澄走向廚房，雲夜望著她的背影，然後低下頭。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望了一眼——是一個以色列號碼，前綴是 +972，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

他靜靜地將手機翻轉，螢幕朝下，放在桌面上面。

沁澄端著兩杯茶走回來，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你今天好安靜。」

「平時都這樣。」

「不是，」沁澄望著他，「你今天有心事。」

雲夜望著她，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沁澄不是完全相信，但沒有追問，只是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雲夜望著桌上翻轉了的手機，然後望著沁澄的側臉，心裡有個念頭悄悄浮現出來，是他一直想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話——想讓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會在這裡。

但這句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看著螢幕。

（七） Livehouse 音樂會

雲曦的 Livehouse 音樂會因為場地問題延期，最終定在 9 月 28 日星期六。

他在補習志工的 WhatsApp 群組裡面，正式邀請了沁澄、心寧、阿峰以及羽翹過去看。群組裡面的氣氛很熱烈，大家一口就答應。但在螢幕背後，雲曦望著手機，心情卻異常複雜。

他跟雲月已經從父母口中得知，雲夜十一月就要回以色列。

那個地方現在是什麼局勢，新聞每天都有報導。他們很擔心，但知道阻擋不了。雲夜做的決定，從來都沒有人可以改變。

他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他走之前，盡量留多點回憶。

雲曦知道雲夜不喜歡人多，但他之前已經答應做這場音樂會的鋼琴手。

雲曦沒打算放過他——他一定要雲夜去，不單只是為了音樂，更是希望他在離開之前，可以跟這班朋友、還有沁澄，再好好相處一下。

因為沒有人知道，這一趟去了之後，什麼時候才會再見。

（八）借來的漫長告別

場館在尖沙咀一棟舊式商業大廈的頂層，不是什麼大型演出場地，是一個只能坐得下一百多人的親密小廳。

沁澄跟心寧、阿峰、羽翹一起到場，進場的時候場內已經有不少人，暖橘色的燈光將整個空間染得很柔和。

心寧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說：「很有 Feel 耶。」

羽翹望著台上：「還沒開始，台上有人在調音。」

沁澄跟著望過去——然後愣了一下。

台側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正在低頭跟工作人員講話。深色合身襯衫，袖口隨意捲起了一截，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

頭髮用了少許髮蠟，將平時散落額前的碎髮往後梳起，露出整個額頭。

上次在理工大學，雲夜穿著皮衣，帶著一種年輕鋒利的攻擊性；但今天不同。今天的他，深色襯衫包裹著修長的身形，在暖橘色的燈光之下，整個人透出一種極深的憂鬱與沉靜。

好像他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都會跟著變慢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雲夜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

他與沁澄的視線撞上，空氣安靜了一下。

沁澄反射性地想移開目光，但偏偏挪不開，只能就這樣望著他。

雲夜望著她，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是平時打招呼的點頭，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沁澄覺得有些不一樣。

她的小臉變得更熱，趕緊低頭去尋找座位坐下。

音樂會開始，雲曦先上台，吉他一響，台下立刻有人歡呼。

雲夜坐在鋼琴後面，位置在台側，他不是主角，是那種陪伴的位置。

但坐在那裡的他，跟平時完全不同。

平時的雲夜是收斂自己的——話不多，動作少，習慣將自己縮在最小的空間裡面。

但在指尖落在琴鍵上那一刻，他的肩膀輕輕鬆開了，眼神不再是望著某個具體的地方，而是那種往內看的神情。

好像音樂是一扇門，而他是唯一有鑰匙的人。

沁澄望著他，心裡有種講不出的感覺。

她是第一次見到雲夜這樣的模樣。

（九）隔著玻璃的靈魂對話

雲曦唱歌是陽光型暖男的那種好聽——聲線明亮，帶著笑意，每一首歌都好像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事一樣，真誠到讓人很放鬆。

他吉他撥弦的動作乾淨利落，台上台下的互動很自然，講話又幽默，偶爾逗得台下發笑，台下有不少女生是他的固定觀眾，每逢他辦小型音樂會都會出現。

唱到中場，雲曦將吉他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望向台側，笑著對台下說：「大家是不是有注意到今天台側有一位很帥的鋼琴手呀？」

台下立刻有人回應，笑聲夾雜著歡呼。

雲夜抬起頭望著他，眼神完全是「你認真？」。

「其實呢……」雲曦繼續講，笑容毫無收斂：「好多來過我音樂會的朋友都問過我，說想聽他唱歌。今天難得他在這裡，順便介紹一下，他是我的弟弟。大家說，是不是想聽先？」

掌聲轟然響起，有人大聲喊「想！」，有人拍手，台下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雲夜望著雲曦，嘴角抿著，是那種想拒絕但又發現自己沒有理由拒絕的神情。

雲曦笑著攤開雙手：「我也沒辦法，是大家想聽的嘛。」

台下掌聲更響。

雲夜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將椅子轉正，面向鋼琴，指尖輕輕按落一個音——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好像那一個音，將空氣裡面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一樣。

雲夜望著琴鍵，沒有看台下，但他清楚知道沁澄在這裡。

他知道今晚之後，有些事，可能一定要說。

第一首：《你好不好》。 Eric周興哲《你，好不好？ How Have You Been?》

前奏響起那一刻，整個廳的空氣都變了。

不是突然之間變，是緩慢地，好像有人將一塊透明的玻璃放下來，將台上與台下隔開了——但又不是真正的隔開，而是一種「你可以看見，但是你進不去」的距離。

雲曦的音樂是向外的、是打開的，是邀請你走進來。

但雲夜的音樂是向內的，是他一個人的房間，你只是剛好站在門外。

他聲線低沉，帶著沙啞的質感，不靠技巧去唱，是聲音本身的重量壓下來——

「是不是還那麼愛遲到？熬夜工作又睡不好……」

沁澄聽到第一句，手指輕輕收緊。

不是被歌詞打動的感覺，是更深的一層——問一個人的習慣，問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你現在過得怎樣？

你那些壞習慣有沒有人幫你盯著？你有沒有人照顧？

好像雲夜不是在這裡唱歌，而是在這裡問一個只有他自己才聽得到答案的問題。

「都怪我把自尊放太高，沒有把你照顧好……」

這兩句，他的聲音輕了少許，輕到好像不是在唱，而是喃喃自語，是一個人在黑暗裡面，對著空氣說的話。

台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能不能繼續對我哭，對我笑，對我好？繼續讓我為你想，為你瘋，陪你老……」

沁澄喉嚨有些發緊。這句不是問句，是祈求。

是一個將所有驕傲都放下之後，剩下來的最後一句話。

雲夜的眼神不是望著台下，而是望著某個遙遠的地方，不是一個具體的地點，是時間裡面的某一個位置，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座標。

唱到動情之處，他眼眶慢慢濕了，淚光在暖燈之下閃了一下，然後被他死死壓住，沒有任由它流下來。

「別用離開教我，失去的人最重要……」

這一句，有幾個人低下頭。

有人輕輕抹了抹眼角，有人握住隔壁那個人的手，有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動也不敢動。

「讓我們回到那一秒，你好不好？」

最後一句，雲夜的聲音沉下去，落到最低，好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漣漪散開，然後歸於平靜。

他手指停在琴鍵上，沒有立刻移開，好像還想多留一秒。

沁澄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住衣角，捏緊，然後鬆開，然後又捏緊。

她以為自己知道這首歌是唱給誰聽的——是 Leah，是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是雲夜心裡那個從未真正說過再見的位置。

這個念頭死死壓住她胸口，悶到透不過氣來。

她下意識將手從心寧的手腕度放開，將視線從台上挪開，望著自己膝蓋上面的布料，喉嚨有些發緊。

心寧坐在隔壁，側頭望了沁澄一眼，沒有說話。

全場安靜了一陣，然後掌聲才慢慢響起，有幾個女孩眼眶紅透，有人低聲說「好好聽」，有人輕輕抹眼角。

雲夜抬起頭，看向台下，表情雖然平靜，但眼神裡面有些東西，還沒完全收得回去。

（十）眼淚滑落的交叉點

前奏的音色與上一首完全不同——上一首是遙遠的，是望著一個已經不在的人的背影，越望越遠；這一首是很近的，近到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是某樣東西就這樣壓在胸口，講不出口，又放不下。

「習慣聽你分享生活細節，害怕破壞完美的平衡點……」Eric周興哲《以後別做朋友 The Distance of Love》

沁澄的手指停住了。就是這兩句。

不是因為歌詞本身，是因為雲夜唱這兩句的方式——很輕，但是很重，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從某個真實的地方硬生生挖出來一樣。

她腦海裡面閃過一幕又一幕與雲夜之間經歷過的事。

「保持著距離，一顆心的遙遠，我的寂寞你就聽不見……」

沁澄喉嚨哽咽了。

「我走回從前，你往未來飛，遇見對的人，錯過交叉點……」

這兩句，雲夜的眼神有一瞬間黯淡了，好像某個畫面在腦海裡面一閃而過，然後被他死死壓住。他繼續唱、繼續彈，臉上明明沒有任何表情，但聲音裡面有。

「明明你就已經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斷揮手說再見……」

沁澄望著他，心裡有樣東西輕輕震動了一下。

然後副歌響起——

「以後別做朋友，朋友不能牽手，想愛你的衝動，我只能笑著帶過……」
「最好的朋友，有些夢不能說出口，就不用承擔，會失去你的心痛……」

台上，雲夜唱著，眼角帶著一點光。

是淚光，是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淚光，在暖燈之下一閃，然後—— 靜靜地，一滴眼淚沿著臉頰滑落。

他沒有抬手去擦。

他繼續唱，繼續彈，嘴角帶著一點點弧度，是藏得很深的溫柔，也是那種終於說了出口之後，反而輕鬆了少許的神情。

沁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眼淚始終還是流了下來。

心寧輕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沒有說話。

「劃一個安全的天空界線，誰都不准為我們掉眼淚……」

沁澄睜開眼睛，望著台上的雲夜，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 第一首，可能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

不是 Leah。

是另一個人。

是一個明明還在這裡、但是他當初根本不敢開口的眼前人。

「忍住失控，太折磨，我自作自受，回憶都是我，好不了的傷口……」

這兩句，雲夜的聲音沙啞了少許，是那種唱到某個特定的地方、情緒快要撐不住的沙啞。

但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死撐著，一直唱到最後。

「以後還是朋友，還是你最懂我，我們有始有終，就走到世界盡頭……」
「永遠的朋友，祝福我，遇見愛以後，不會再懦弱，緊緊握住那雙手……」

最後一句落下，雲夜的手指停在琴鍵上，久久都沒有動。

全場安靜了好一陣子。

不是大家沒有反應，是誰都不捨得打破這份寧靜——好像一開口說話就會傷害到台上那個人一樣，又好像掌聲太急，就會打擾到他還沒講完的心聲。

然後，掌聲才慢慢響起，由零星變得密集。

有人站了起身，有人輕輕拍著手，有人在抹眼角，有人甚至低著頭講不出話來。

雲夜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十一）音樂會後

燈光亮起，人群開始移動。

心寧識趣地站起身，拉著阿峰：「走，我們去買杯飲料。」

「我不渴——」

「走啦你！」阿峰被她硬是拉走。

羽翹沒有動，只是望著沁澄，然後輕聲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沁澄點了點頭：「嗯。」

羽翹站起身，走開之前停了一下，回頭望了台側一眼。

雲夜正在那裡跟工作人員講話，背對著他們。

羽翹望了一秒，然後轉過身走了。

沁澄坐在原位，動也沒動。

她眼眶依然紅透，手指輕輕扣著膝蓋，腦海裡面浮現的全都是剛才那兩首歌、雲夜唱歌時的眼神、那一滴眼淚，以及副歌那句「明明你就已經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斷揮手說再見」。

然後，她感覺到有人走了過來，停在自己面前。

她抬起頭。

雲夜站在她面前，已經換回平時那種普通的日常神情，但眼尾依然帶著一點點沒散去的紅。他看著沁澄，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周圍雖然還有聲音，但好像隔了一層紗一樣。

沉默了幾秒，雲夜才開口：「……眼眶紅紅的。」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沁澄低下頭：「……都是因為你。」

雲夜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著她。

沁澄望著自己的雙手，喉嚨依然發緊。

她心裡有很多事想問，但又問不出口——問了，好像就會打碎了某樣東西一樣；不問，又好像有一塊大石頭一直壓著胸口。

最終，她什麼都沒有說。

雲夜也沒有說。

但是，雲夜輕輕伸出手，將她的手握住。

他的掌心很溫熱，力道不大，但有一種「我在這裡」的安穩感。

沁澄低下頭，望著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手，然後將手指慢慢扣緊。

周圍依然很嘈雜，燈光依然很溫暖，但沁澄覺得，在這一刻，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十二）借來的漫長告別

音樂會之後，兩個人見面的次數沒有減少，但雲夜比平時變得更安靜。

沁澄察覺到了，但始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次，沁澄去了雲夜家幫忙收拾一些文件，留到很晚。

沁澄收拾著包包準備走的時候，雲夜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夜景。

「有心事？」沁澄走過去，輕聲問。

「沒有。」

沁澄望著他的側臉：「我回去了。」

雲夜望著玻璃窗上面的倒影，停了一下，然後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自己坐車就可以了。」

「太晚了。」雲夜已經轉身去拿車鑰匙，語氣是那種不容拒絕的平靜。

車程很安靜，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車子停在沁澄家樓下，沁澄解開安全帶，望著他：「我上去了，明天見。」

「嗯，明天見。」

沁澄下車，走向大廈門口。

雲夜坐在車裡，沒有立刻開車。

他望著沁澄的背影，看著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大廳，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範圍。

他知道，當沁澄遲點知道這件事之後，回想起這一刻，就會明白——此時此刻的他，其實已經做了決定。

而他選擇不說的每一天，都是借來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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