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三十二章　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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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曦

（一）閉上雙眼後的旋律

九月初，暑氣未消。

油麻地一間舊式工廈的排練室裡面，結他聲與鼓聲交織，震動著隔音牆。

雲曦站在咪高峰前，閉上眼睛，唱完最後一句歌詞。他放下結他，拿起毛巾抹了抹額頭的汗水，然後轉身望向旁邊的白板。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歌單與流程。

左邊是「9月中 Livehouse 音樂會」，右邊是「今個星期四理大迎新音樂會」。

理大那場，他是受羽翹邀請去客串幾首歌。原本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現在，這件事在他心裡面變成了一個「重要任務」。

因為沁澄會在場。

雲曦拉過一張摺凳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結他的共鳴箱。

他想起那天在補習班，雲夜望著沁澄背影的那個眼神。

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雲夜每次望著櫥窗裡面那部他很想要、但又總是不作聲的模型車，就是這種眼神——想要，但是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所以選擇安靜地退後。

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不是模型車，是一個活生生、會笑會喊，而且明顯對雲夜有好感的女孩。

雲曦知道 Leah 的事。

他知道那件事對雲夜的打擊有多大，大到令他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變成一個只懂得用「保護」與「給予」去表達感情的機器，而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受愛」。

「不可以再讓他這樣縮下去了。」雲曦喃喃自語。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雲夜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聽。

「講。」雲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背景有微弱的鍵盤敲擊聲。

「阿夜，」雲曦語氣輕鬆，帶著一絲討好，「今個星期四理大那場音樂會，我個琴手突然病了，你可不可以頂上？」

「沒空。」雲夜回答得乾脆俐落，「要上班。」

「喂呀，幫幫手啦！我真的找不到人喇！」雲曦開始死纏爛打，「就當幫阿哥一個忙，好不好？」

「不行。」

「一時之間真的找不到人啊。」雲曦繼續發功，「而且是沁澄他們邀請的！你也不想個音樂會搞得不好吧。」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我星期四要開會。」雲夜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雲曦聽得出那一絲猶豫。

「那即是如果不用開會，你就肯來啦？」雲曦隨即打蛇隨棍上。

「……」雲夜沒有出聲，直接收了線。

雲曦望著被掛斷的電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沒有再打給雲夜，而是喺通訊錄裡找出另一個號碼。

「喂，阿軒？」

（二）Old School

IT 保安部，三十二樓。

阿軒推開雲夜辦公室的玻璃門，將一份文件放在他檯面。

「Caleb，」阿軒語氣平靜，好像講著一件極普通的公事，「今個星期四那個會議，我幫你改了期。你今個星期四可以休息一日。」

雲夜停下敲鍵盤的手，抬起頭望著他：「為什麼？」

「沒為什麼。」阿軒聳聳肩，笑得有些狡黠，「你最近 OT 得太多，HR 那邊有微言。而且，」他頓了一下，「聽說理大星期四有場音樂會，好像幾熱鬧。」

雲夜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望著阿軒，又想起剛才雲曦那通電話，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你同阿曦串通？」

「我不知你講什麼。」阿軒舉起雙手，一副無辜的樣子，「我只是一個盡責的秘書，幫上司安排合理的休息時間。至於上司休息那陣去哪裡、做什麼，不關我事。」

說完，阿軒轉身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門。

雲夜望著關上的玻璃門，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

理大，音樂會，人多，嘈雜——全部都是他最抗拒的元素。

但是，腦海裡面無端端浮現出沁澄在西貢村屋沙發上睡著的模樣。

他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手機，傳了個訊息給雲曦。

『幾點。』

五秒後，雲曦的回覆彈了出來，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他的興奮。

『夜晚七點！不過你要早點來排練！還有，你平時上班那套西裝太 Old School 喇，走入大學校園會格格不入的！我幫你準備了套衫，你明天過來試試！』

雲夜望著「Old School」兩個字，下顎線微微繃緊。

翌日夜晚，排練室。

雲夜望著鏡裡面的自己，眉頭皺得幾乎可以夾死一隻烏蠅。

黑色皮夾克外套，黑色絲質恤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條銀色十字架頸鏈。

頭髮被髮型師特意抓得有些蓬鬆，有幾縷碎髮自然垂落額前。

化妝師甚至在他的眼角掃了少許深色眼影，令他那雙淺綠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冷冽，帶著一種年輕的鋒芒。

「完美！」雲曦站在他身後，滿意地拍了拍手，「這個 Look 才像回一個大學生嘛！你平時穿到像個老闆一樣，沁澄站在你隔壁你即刻老了幾年。」

雲夜冷冷地從鏡子裡盯著他：「脫了它。」

「不行！」雲曦即刻按住他的手，「你答應了我的！而且，你不想沁澄見到你不同的一面嗎？」

雲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望著鏡裡面那個陌生的自己。

雲曦站在他身後，望著鏡裡面那個充滿鋒芒的弟弟，語氣難得認真起來：「阿夜，其實你才二十七歲。這個 Look 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樣子。你平時上班穿到這麼老成，是故意扮大幾歲、不想讓人覺得你年輕易欺負，還是……你根本不想讓人留意到你？」

雲夜慢慢放低手，沒有再出聲。

（三）漫無目的的風褸與樹蔭

2024年9月12日，星期四下午，理大校園。

迎新市集已經接近尾聲，各個學會的攤位都開始執拾。

沁澄、心寧、阿峰同羽翹剛剛拆完展覽廳那個大型裝置，四個人累到坐在 Podium 的長櫈上飲著凍飲。

「終於搞掂喇！」羽翹伸了個大懶腰，「今晚可以舒舒服服地聽音樂會！」

心寧咬著飲管，轉頭望向沁澄：「沁澄，你那個『大忙人』今晚會不會來？」

沁澄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搖搖頭：「他要上班。而且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她講得極自然，但心底那個角落，其實有一份講不清的期待。她有再問過雲夜會不會來，雲夜只是講「要上班。」沒有太多的解釋，沒有任何暗示。

所以，她不期待。至少，她是這樣告訴自己。

同一時間，距離他們不夠五十米的圖書館大樓外。

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穿著深色風褸的高大身影，正安靜地站在樹蔭下。

雲夜其實下午三點已經來到了理大。

他沒有同任何人講，亦沒有聯絡雲曦。他只是一個人，戴著口罩，雙手插在風褸袋裡面，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面行走。

他走過紅磚牆，走過圖書館，走過設計學院的大樓。他望著周圍來來往往、充滿朝氣的大學生，想像著沁澄平時在這裡上堂、畫畫、同朋友傾偈的畫面。

這是屬於沁澄的世界。一個充滿陽光、色彩與未來的世界。

雲夜站在樹蔭下，遠遠望著 Podium 上那幾個有講有笑的身影。他的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沁澄身上，看著她笑，看著她飲嘢，看著她幫羽翹撥開額前的頭髮。

他靜靜地看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雲曦傳來訊息催他去後台換衫，他才慢慢收回視線，轉身向綜藝館的方向走去。

（四）大銀幕上的冷冽特寫

星期四夜晚，理大賽馬會綜藝館。

開場前半個小時，台上已經有人在調音。

舞台燈光打下來，兩個身影在台上各自準備。

左邊是雲曦，黑色中長髮微微散落額前，藍白格仔外套配白色 T-shirt，銀色頸鏈、耳釘，抱著木結他，笑著同工作人員傾談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溫暖的親切感。右邊是三角鋼琴旁邊的那個人，黑色皮褸，身形挺拔，低著頭，手指輕輕按著幾個琴鍵試音，冷冽得同雲曦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已經入場的學生陸陸續續注意到台上。

「那個結他手很帥喔！」

「是呀！個琴手都不差喎，不過看不清楚樣子……」

「兩個都很帥！」台下的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

迎新音樂會的氣氛極度熱烈。

台下坐滿了 Year 1 的新生同各個學系的學生，手機燈光在黑暗中閃爍。

沁澄、心寧、阿峰同羽翹坐在中間偏前的位置。

「哇，好多人呀！」羽翹興奮地四圍望，「雲曦說他今晚會唱三首歌，好期待呀！」

阿峰坐在沁澄另一邊，安靜地聽著她們講話，目光落在台上。

燈光暗下來，全場安靜。

一束追光燈打在舞台中央，雲曦笑著同大家打招呼，台下即刻爆發出一陣歡歡呼聲。

「大家好，我是雲曦。今晚很高興可以來到理大同大家唱歌。」雲曦的聲音溫柔而有感染力，「第一首歌，送給所有剛剛踏入大學校園的你們。」

結他聲響起，雲曦開始唱歌。

沁澄聽得很專心。

雲曦的歌聲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令人覺得溫暖，令人覺得被接納。

唱完第一首，掌聲雷動。

「多謝大家！」雲曦笑著抹了抹汗，「接下來這首歌，是我同我的琴手一齊演奏。」

台下有人望向台側那個一直靜靜坐在鋼琴前的身影，再次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前奏響起。這次不是結他，是鋼琴。

琴聲清脆、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但每一個音符都敲得極準，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感，同雲曦溫柔的歌聲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一個似陽光，一個似月光。

沁澄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這種乾淨利落的感覺……

她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緊緊鎖定台側那個身影，但燈光太暗，只是隱約見到黑色皮褸與挺拔的背脊。

唱完第二首，雲曦宣佈：「接下來，我們的琴手會有一段 Solo 演奏，大家掌聲鼓勵！」

台下響起掌聲。追光燈緩緩移向台側。

雲夜坐在三角鋼琴前，低著頭，手指落在琴鍵上。

一個音符響起，然後是另一個。沒有歌聲，沒有伴奏，只是鋼琴。

但那種聲音，在整個場館裡面蔓延開來，令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就是在这个時候，舞台上方的大銀幕切換了畫面，鏡頭 zoom 近，給了琴手一個特寫。

大銀幕上，出現了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黑色皮夾克，微微敞開的領口，銀色十字架頸鏈。蓬鬆的頭髮，深邃的眼影，還有那雙在紫藍色燈光下顯得極度冷冽的淺綠色眼睛。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望著琴鍵，下顎線繃得很緊，手指在琴鍵上流動，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從容。

全場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更熱烈的尖叫聲。

「哇！好靚仔呀！」

「是誰來的？是不是理大的學生？」

「個氣質好正呀！是不是歌手？」觀眾席上的議論聲此起彼落。

但是沁澄他們那個角落，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羽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指著大銀幕，手指微微發抖：「那個……那個是……」

心寧亦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大銀幕，然後猛地轉頭望向沁澄：「沁澄，那個是不是……」

阿峰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是他。」

他認得那雙眼睛。那晚在展覽廳，當背板塌下來那一刻，雲夜衝進來頂住塊板，就是用這雙冷靜而堅定的眼睛望著他。

但是……這個 Look？

阿峰腦海裡面閃過蘭桂坊那晚的畫面。

那晚雲夜唱歌那陣，雖然氣質不同，但依然是穿著深色恤衫，帶著一種成熟男人的沉重。現在大銀幕上這個人，看起來完全像一個充滿鋒芒的大學生，同平時那個「雲夜」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沁澄沒有出聲。她的雙手緊緊握住膝蓋上的裙擺，指節微微泛白。

大銀幕上的雲夜，同她平時見到的那個雲夜完全不同。沒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沒了那種成熟穩重的壓迫感。

這一刻的他，耀眼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沁澄想起自己傳訊息問他會不會來，他只是回了「要上班」。

但他現在坐在台上，穿著一件他平時絕對不會穿的皮褸，化了一個他平時絕對不會化的妝，在幾百個人面前彈著鋼琴。

沁澄覺得心口有些悶、有些漲，是一種很難形容的驚訝。

她咬著下唇，努力令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

（五）熱薑汁撞奶的專屬密碼

音樂會結束後，後台走廊。

雲夜孭著外套，正準備走向出口，卻被一把聲音截住。

「雲夜！」

是羽翹。

雲夜停低腳步，轉過身。羽翹已經帶著沁澄、心寧同阿峰，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終於捉到你」的興奮。

「你打算走嗎？！」羽翹雙手叉腰，「你今晚彈得這麼好聽，不給我們打個招呼就想走？」

雲夜望著他們，眼神掃過沁澄，然後平靜地開口：「有事？」

「有事！」羽翹即刻接話，「我們要去食糖水！你一定要一齊！」

「不——」

「雲曦！」羽翹立刻轉頭大叫。

雲曦孭著結他袋，笑嘻嘻地由另一條走廊跑過來：「叫我？」

「你弟弟說不去食糖水！」

「不去？」雲曦即刻搭著雲夜的肩膀，「阿夜，你今晚表現這麼好，不慶祝一下？而且，」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促狹，「你的眼影還未抹乾淨，走出去街更好看呀。」

雲夜低頭望著手上的化妝棉，眼角確實還有一絲淡淡的深色痕跡。他沉默了兩秒。

「一個小時。」

羽翹即刻歡呼起來。

晚上十點，旺角一間老字號糖水舖。木檯木凳，燈光昏黃，牆上貼滿了手寫的糖水款式。

雲曦坐在雲夜旁邊，對面是沁澄、心寧、羽翹同阿峰。

「你們點什麼？」羽翹拿著 menu 研究著。

「芝麻糊。」心寧。

「番薯糖水。」阿峰。

「我要楊枝甘露！」羽翹。

「我要豆腐花。」沁澄輕聲講，然後望向雲夜，「你呢？」

雲夜望著 menu，停頓了一下：「熱薑汁撞奶。」

雲曦即刻轉頭望著他，眼底帶著一絲笑意，但識趣地沒有出聲。

等糖水那陣，羽翹忍不住開口：「雲夜，你今晚是為什麼會來的？你不是說要上班嗎？」

「會議改期。」雲夜回答得簡短。

「改期……」羽翹若有深思地點點頭，然後偷偷瞄了沁澄一眼。

沁澄低著頭，假裝在研究檯面的木紋。

雲曦見狀，笑著轉移話題：「剛才台下是不是好多人認不出是阿夜？」

「是呀！」心寧即刻接話，「我們坐得這麼近，都是等到大銀幕 zoom 過去才認出！」心寧頓了一下，尋找形容詞，「真的估你唔到。」

阿峰在旁邊補充：「氣質差很遠。」

羽翹托著下巴，近距離望著雲夜：「其實只要看真一點，你的樣子真的很年輕。平常見到你，都被你那種氣質同衣著騙了。為什麼不穿回符合年紀多點的衣服？」

「上班需要。」雲夜回答得毫無波瀾。

糖水送到。

雲夜望著面前那碗熱薑汁撞奶，凝固得剛剛好的奶面上冒著熱氣。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

沁澄在對面，靜靜地望著他這個動作。

雲夜留意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對上。

沁澄沒有移開眼睛，只是輕聲問：「好吃嗎？」

「普通。」

「那你點解揀這個？」

雲夜停頓了一下，然後回答：「沒那麼甜。」

沁澄望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低下頭，繼續吃她的豆腐花。

雲曦坐在旁邊，將這個細微的交流盡收眼底，心裡面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動。

他想起小時候，雲夜永遠是最安靜那個，永遠是坐在角落看書那個，永遠是不知道該如何融入那個。但現在，他坐在這張木檯前面，手上捧著一碗熱薑汁撞奶，對面是一個令他願意改變的人。

「終於。」雲曦心裡面輕輕嘆了口氣。

糖水舖裡面，燈光昏黃，人聲嘈雜，幾個人圍坐在一起，說話、笑、爭食物。

雲夜坐在最角落，沒有怎麼出聲，但亦沒有急著離開。

這個畫面，雲曦覺得，他會記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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