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二十三章西貢村屋

第二十三章西貢村屋

（一）防火牆的裂縫

2024年7月30日，星期二。

自從西貢露營回來之後，沁澄與雲夜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奇妙。

那晚在星空下的擁抱，還有回程小巴上那份無聲的依靠，好像在兩個人之間劃了一道隱形的線。雲夜依然是那個禮貌、周全的他，但沁澄留意到，他望著自己的時候，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以前長了半秒。

但雲夜始終沒有再往前一步。回到中環的辦公室，他又變回那個冷靜、專業的自己。他們偶爾會互傳訊息，內容多數是關於 NOAH 的相片，或者是沁澄傳一些畫作給他看。沁澄每次收到訊息，都會將電話握在手心很久，打好字又刪除，最後只是回覆最簡單的字句。

將軍澳屋邨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沁澄媽媽為了補貼家計，暑假接了幾個鄰居的小孩回來託管。

「姐姐！我要畫畫！」一個五歲的男童衝過來，髒兮兮的手差點摸到沁澄的大畫布。

「不要摸呀！」沁澄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護住幅畫。

這幅是她暑期作業作品的核心，她想畫「光影與救贖」，但在這個充滿哭鬧聲與跑跳聲的狹窄公屋客廳裡，她連調色都靜不下來。

為了避開那些小孩，沁澄將畫架搬進自己房間。但房間太小，畫架一放進去，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最致命的是光線不夠，她對著窗外微弱的光線調了半個小時色，畫落畫布才發現顏色完全不對。原本想要的「通透感」變成了一抹死灰。

她試過將畫具搬到圖書館，但保安說公共空間不允許擺放畫架；她打電話問同學可不可以借學校工作室，但暑假期間學校封閉維修。

沁澄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望著那幅未完成的畫。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屋邨樓下傳來陣陣炒菜的香味和電視機聲音。她將頭埋在膝蓋上，手裡緊緊握著畫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二）沉船與風雨

同一時間，中環辦公室。

雲夜坐在電腦前，目光停在手機螢幕上。沁澄剛剛傳了張相片過來，是一抹灰暗的顏料，配了一句：「調不出想要的顏色。」

他的指尖在鍵盤上懸空了幾秒，最後只是回覆：「慢慢來。」

坐在對面的阿軒伸長脖子，八卦地望過來：「喂，Caleb，你這陣子好像不太專心。」

雲夜沒有抬頭，繼續打字。

「怎麼樣？」阿軒笑得一臉曖昧，「鐵達尼號撈上來了？沉船沉到上水面？」

雲夜敲下 Enter 鍵，將手機反轉蓋在檯面。「工作。」

阿軒撇撇嘴，沒有再追問。

下午，雲夜正在處理文件，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雲月打來的。

「阿夜，你今晚得不得閒？我想約沁澄吃飯，但她說這陣子每日都去西九文化區畫畫，要畫到很晚。那裡這麼熱，她又拿著這麼多東西，你下班順路去接一下她吧。」

雲夜眉頭微皺。西九文化區？那裡雖然有草地，但七月的天氣，下午根本熱到喘不過氣。他不明白沁澄為什麼要每日去那裡畫畫。

「好。」他簡短地應了一聲。

傍晚六點，西九文化區的海濱長廊依然熱浪逼人。雲夜將車停好，走向草地。遠遠地，他就見到沁澄。

她坐在一張摺疊小矮凳上，面前架著一塊大畫布。旁邊放著一個大背包、一個畫具箱，還有幾支已經喝完的礦泉水。她戴著頂鴨舌帽，頸上搭著條毛巾，正專心致志地調著色。汗水從她的額頭流下來，滴在畫布的邊緣，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雲夜站在幾步之外，望著她那個被夕陽拉長的單薄背影。他眉頭微微皺起，下顎線繃緊。他往前走幾步，將手上一支冰凍的水貼在沁澄的面頰上。

沁澄嚇了一跳，轉過頭見到是雲夜，眼神閃過一絲驚訝與慌亂。

「雲夜？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雲月叫我來接你。」雲夜將水遞給她，目光掃過她身邊那堆沉重的畫具，「為什麼來這裡畫？」

沁澄接過水，低低地垂下眼眸：「家裡……這陣子有幾個小朋友託管，太吵。學校工作室又封了。這裡雖然熱，但起碼夠靜，可以專心畫。」

雲夜望著她曬得通紅的面頰，還有手指上沾滿的顏料。他沒有再問下去，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幫她將散落一地的畫筆一支支收好。

「收拾東西，去吃飯。」他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動作卻很快。

（三）安全感與副駕駛座

雲夜帶沁澄去海濱附近一間安靜的餐廳。

冷氣吹過來，沁澄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她真是太累，望著碟意粉，拿起叉子又放下，完全沒有胃口。

雲夜坐在對面，將一杯熱檸檬水推到她面前。「喝一點。」

沁澄勉強飲了一口。

「吃不下？」雲夜問。

「嗯，太熱，有些反胃。」

雲夜望著她蒼白的面色，眉頭皺得更深。

「吃一點點。」語氣帶著溫柔的強硬。

沁澄低著頭，慢慢吃了幾口。

吃完飯，兩個人走向停車場。沁澄腳步有些浮，走得很慢。雲夜走在她身邊，手垂在身側。有幾次，他的手指微微蜷縮，想伸出去牽著她，但最終還是收回褲袋。他只是低頭望著她，確保她不會滑倒。

上車後，雲夜送沁澄回將軍澳。車廂裡開著淡淡的冷氣，沁澄累到靠在車窗邊，很快就睡著了。

遇到紅綠燈，雲夜停下車。他轉頭望向副駕駛座。沁澄眉頭微蹙，呼吸淺淺。雲夜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他望著沁澄睡覺的樣子，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他將視線移開，望向窗外的街燈，過了幾秒，又忍不住轉過頭，目光落在沁澄的眉心上。

雲夜將車停在屋邨門口，卻沒有即刻熄火。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望向前方的街燈。他腦海裡不斷浮現沁澄在西九草地上流汗畫畫的畫面。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沁澄。」

沁澄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望著他。

「我西貢那裡日間沒有人。NOAH 這陣子在家裡很悶。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過來畫畫，順便幫我陪一下牠。」

沁澄愣住了。她望著雲夜的側臉，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我好早返工。你朝早過來，傍晚返家裡吃飯，時間剛剛好。那裡很靜，採光亦都好。你當作是幫我照顧 NOAH。」

雲夜終於轉過頭望著她，眼神深邃。

說話很簡短，甚至有些隱晦。沁澄望著雲夜的側臉，手指輕輕揪著安全帶。

她深呼吸了一下，眼眶有些微熱，輕輕點了點頭。

「……好，多謝你。」

（四）紅磚村屋的邀請

2024年8月2日，星期五。

雲夜開車去將軍澳接沁澄。

他幫沁澄將那塊巨大的畫布、畫架，還有一箱箱的顏料，很細心地搬進車尾箱。雲夜動作很快，亦都很輕，好像怕會弄壞沁澄的心血。

「坐前面。」雲夜幫她關好車尾箱，指一指副駕駛座。

車開往西貢的路上，雲夜特意行得慢了少許。

「從將軍澳過來，可以搭這架小巴。」雲夜指一指路邊經過的綠色小巴，「在西貢碼頭下車，走進來大約十分鐘。如果太熱，可以在碼頭搭的士，很快到。」

沁澄默默記住他講的每一句話。雲夜講得很詳細，甚至連哪個路口轉彎、哪間舖頭做地標都講埋，好像怕她會迷路。

車停在一棟三層高的紅磚村屋前。黑色金屬框架搭配大面積的落地玻璃窗，前院種了幾盆綠色植物，整體風格低調而有質感。

雲夜一開門，一隻毛色光亮、眼神溫馴的唐狗女就興奮地衝了出來。

「NOAH，坐下。」雲夜低聲講了一句。NOAH 即刻乖乖坐在那裡，歪著頭望著沁澄，尾巴輕輕搖著。

「牠就是 NOAH。」雲夜幫沁澄拿著畫架入屋，「牠很親人，你不用怕。」

沁澄蹲下身，試探地伸出手。NOAH 湊上去聞了聞，然後很熱情地舔了下沁澄的手心。

沁澄忍不住笑了出來：「牠好可愛呀。」

「我們去二樓。」雲夜拿著畫架走上樓梯。

（五）落地玻璃窗的光影

二樓是一個挑高設計的大空間，深色木紋牆身搭配黑色金屬扶手，視野極之開闊。開放式廚房有深色廚櫃與白色大理石中島檯。客廳中央擺了一套米白色大型 L 形梳化，旁邊放著 NOAH 的專屬睡墊。

「我平時在這裡工作，累了就在這裡睡。」雲夜指一指梳化，「NOAH 喜歡黏著我睡，如果你畫畫那陣子牠煩著你，你就叫牠去睡覺。」

雲夜帶沁澄走到靠近落地玻璃窗的位置。那裡已經預先清空了，暖黃色的自然光透過白色薄紗窗簾灑進來，在米白色地毯上投下格子形狀的光影。角落擺了一盞專業的照明燈。

「這裡採光最好，不會太曬。」雲夜幫她架好畫架，將顏料和畫筆整齊地放在旁邊的圓形小矮檯上。「廚房在那邊，有水和咖啡。睡房和書房在三樓，我平時好少上去，你在二樓活動就可以。」

沁澄環視四周，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另一邊的音樂角落。那裡放著一部黑色三角鋼琴，左側是一整面深色木製書架，架上擺滿書本、黑膠唱片和小型音箱。

書架上的一個相框吸引了她的注意。

相片中的雲夜明顯年輕一些，眼神比現在更加銳利、更加冷峻。他穿著一套深綠色的迷彩軍服，手持狙擊步槍，與其他士兵站在一起。背景是一個入伍儀式的場地，後面掛著以色列國旗與希伯來文橫幅。

「雲夜……你以前當過兵？」沁澄忍不住問，聲音有些小。

雲夜走過來，目光在那張相片上停留了一秒。

「嗯。滿 18 歲那陣子，在南部邊境服役過一段時間。」語氣平淡，好像在說著一件很平常的事。

沁澄望著相片中那張混血的面孔，深邃的輪廓帶著一絲異國的氣息。她知道雲夜是混血兒，但從來沒聽他提過以前的事。

「今日先試一下位置，明天開始，你自己過來就可以。」雲夜將後備鑰匙遞給她，「NOAH 就交給你。」

沁澄接過那條還帶著雲夜體溫的鑰匙，手指微微收緊。她望著窗外的海景，再望一望那張穿著軍服的相片，目光在相中人冷峻的眼神上停留了很久。

她知道，從今日開始，她已經被允許進入雲夜的世界。而這個男人，遠比她想像中更複雜、更神秘。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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