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二十四章木盒與雨

第二十四章木盒與雨

（一）晨光與便條

八月的西貢，海風帶著一絲鹹味，吹散了市區不少的悶熱。

沁澄開始了她每日的「儀式感」。早晨八點半，她會準時出現在將軍澳的小巴站，逆著上班的人潮，搭上前往西貢的綠色小巴。從將軍澳隧道的混凝土森林，到清水灣道的翠綠山景，最後落到西貢碼頭，這段路程對她來說，好像是從一個嘈雜的世界，慢慢走入一個安靜的夢境。

走進對面海村的小路，NOAH 遠遠聽到她的腳步聲，就已經在二樓露台探出頭來，喉嚨發出輕微的嗚嗚聲。一開門，NOAH 就會很熱情地撲上來，但又很有分寸地不會弄髒沁澄的衣服。

「NOAH，早安。」沁澄摸摸牠的頭，換上雲夜為她準備的室內拖鞋。

雲夜已經上班了，但餐桌上面總會留下一張便條。一開始只是簡單的「NOAH 的糧在櫃子裡」，慢慢地，字條上面多了一兩句關於生活的叮囑：

「記得吃東西。」

字跡依然是這麼工整有力，處處透著一種條理感。 沁澄會將這些便條一張張收好，夾在她那本速寫本裡面。

沁澄在二樓落地玻璃窗前架起畫布。這裡真的很靜，靜到可以聽到 NOAH 均勻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海浪拍打岸邊的節奏。

畫畫累了的時候，沁澄會幫 NOAH 梳毛。 NOAH 會很享受地趴在她腳邊，甚至會將頭枕在沁澄的膝蓋上面。

「NOAH，你說他以前在以色列……是不是很辛苦？」沁澄一邊梳毛，一邊望著鋼琴旁邊那張軍服相片。

NOAH 歪著頭望著她，好像聽得懂，又好像只是單純地陪伴著。

沁澄留心到那部黑色的三角鋼琴。雖然雲夜說他平時很少用，但沁澄總覺得，這部琴在房子裡面有一種很特別的存在感。有一天，她忍不住拿了一塊乾淨的布，輕輕抹去琴蓋上面那層薄薄的灰塵。

她沒有彈，只是指尖輕輕劃過琴鍵，想像著雲夜那雙修長的手，在這裡彈奏出怎樣的旋律。

在這個屬於雲夜的空間裡面，沁澄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雖然雲夜不在，但他的氣息、他的習慣、他對 NOAH 的愛，都好像在這裡默默地守護著沁澄。

（二）士多啤梨的重量

2024年8月6日，星期二。

凌晨四點，西貢的天色還是一片漆黑。

雲夜換上深色運動服，帶著 NOAH 跑出村屋。他沿著村路一直跑到市中心海濱，再折返。途中經過一段有高低落差的石壆，他腳步沒停，單手一撐，整個人輕盈地翻過障礙物，動作俐落得好似本能反應。 NOAH 在旁邊興奮地跟著跑。

跑完步沖完涼，雲夜站在餐桌前寫字條。他望著外面微亮的天色，筆尖停頓了一下，最後寫下：

「冰箱有水果。」

回到中環辦公室，氣氛異常緊張。

「Caleb，K11 那邊突然加了幾項合規要求（Compliance requirements），要求明天早上前交評估報告。」阿軒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雲夜檯面。

雲夜眉頭微皺，迅速翻閱文件。「防火牆架構要重新調整，加密協議都要重寫。」

「今晚熬夜通宵？」阿軒問。

「嗯。」雲夜將外套掛在椅背，「叫 Team A 準備。」

整個夜晚，辦公室裡面只有鍵盤敲擊聲以及咖啡機運作的聲音。雲夜對著三個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一行行程式碼在黑色背景上跳躍。阿軒坐在對面，不時將新的數據傳送過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九點，最後一份報告終於發送成功。

2024年8月7日，星期三。

「搞定。」阿軒伸了個懶腰，起身收拾東西，「去拿車？」

雲夜將電腦關機，拿起車匙 Diesel。「買東西。」

「買東西？這個鐘數？」阿軒望著手錶，一臉疑惑，「買什麼啊？」

兩人走到附近的超市。雲夜推著購物車，目光在水果區掃過，最後停在草莓（士多啤梨）面前，將兩盒放入車。

「喂，幹嘛買草莓？」阿軒挨著貨架，手裡面拿著罐咖啡，「你平時連甜一點的東西都不吃。」

「買給人。」雲夜語氣平淡。

阿軒愣了一下，隨即笑得一臉八卦：「沁澄妹妹？」

雲夜沒答，繼續走向零食區。

「為什麼這個時間買？」阿軒追問。

「在我家。」

「吓？！」阿軒大聲到超市裡面的人都望著他，他瞪大雙眼望著雲夜，「為什麼會在你家？」

「借地方給她畫畫。」雲夜繼續推車。

阿軒望著車裡面那盒草莓，搖搖頭，順手將幾包巧克力和洋芋片（薯片）丟進雲夜的購物車裡。「女孩子喜歡吃這些啊。你不明白女孩子的啦，我教你買。」

雲夜望著車裡面多出來的零食，沒有拿走。

「怎麼樣你們現在？」阿軒挨著貨架，語氣帶著調侃，「沉沒的鐵達尼號都浮上水面啦，是不是應該有肩膀（承擔）一點，誠實面對自己和人家的感情？」

雲夜推車的手微微收緊。他望著阿軒，語氣依然平淡：「付錢。」

（三）奶油的反差

早上十點，雲夜帶著一身疲憊開車回到西貢村屋。

一開門，他就見到沁澄已經在二樓落地玻璃窗前畫著畫。陽光灑在她身上，畫面很安靜。

沁澄聽到開門聲，轉過頭，見到雲夜，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你回來啦？」

「嗯，昨晚工作，剛剛下班。」雲夜走過去，將手裡面那袋食物放在餐桌上，「買了些食物。」

沁澄望著袋子裡的草莓和零食，愣了一下。

「我要睡一會。」雲夜沒有解釋，轉身走向樓梯，「你不用理我，繼續畫。」

熬夜通宵的疲勞令他一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黃昏時分，雲夜醒過來。他走出房門，站在三樓的欄杆邊，望向二樓。

沁澄依然坐在窗邊，手裡面的畫筆專注地在畫布上游走。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側臉染成金黃色。

雲夜不自覺地望著她，目光停留了很久。 胸口那種熟悉的悸動又再出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腦海裡面浮現阿軒今早講的話——「誠實面對自己和人家的感情」。

他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將所有東西控制在安全範圍內。但沁澄的出現，好像在他嚴密的防線上，撕開了一道裂縫。他望著沁澄專注的側臉，手指輕輕敲擊著木欄杆。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走下樓梯。

「休息一下。」雲夜走到沁澄身後，語氣平靜。

沁澄轉過頭，見到雲夜，放下畫筆。「你醒啦？」

「嗯。」雲夜望著那幅畫，「畫了很久，去吃飯。」

雲夜帶沁澄去了西貢市中心。吃完飯走向拿車的時候，經過一間裝修精緻的甜點小店。沁澄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望著櫥窗內的小蛋糕。

雲夜注意到她的視線。「想吃？」

沁澄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雲夜推開門走進去。他住在西貢這麼久，從來沒有進過這些店舖。

沁澄點了一件草莓蛋糕，吃得很開心。雲夜坐在對面，只是點了杯黑咖啡。

「你試一口吧，真的很好吃喔。」沁澄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塊，遞到雲夜嘴邊，眼神閃爍著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期待。

雲夜望著那塊沾滿鮮奶油的蛋糕，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面寫滿了掙扎。他猶豫了兩秒，最後好像投降般，微微張開口吞了下去。

濃郁的甜味在舌尖散開，雲夜的眉心鎖得更緊，吞嚥的那下動作既僵硬又帶點笨拙，整個樣子好似被迫吃藥的小孩一樣，雖然心裡面一百個不情願，但竟然意外地聽話，一句抱怨都沒有。

沁澄見到他這個反差極大的反應，終於忍不住，掩著嘴「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雲夜望著她燦爛的笑容，原本繃緊的輪廓好像被春風吹過般，慢慢鬆開了。他將視線移向窗外西貢的街景，掩飾著內心的波動，但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始終是出賣了他。

吃完甜點，雲夜開車送沁澄回將軍澳。車廂裡面很靜，只有收音機播放著輕柔的音樂。雲夜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的路面，但眼角餘光偶爾會掃過副駕駛座上的沁澄。

（四）禁忌的閣樓

2024年8月12日，星期一。

午後的陽光突然被一片厚重的烏雲遮住，西貢的天色說變就變。

NOAH 不知是不是因為感覺到氣壓的變化，變得有些興奮，叼著牠最喜歡的網球，在二樓大廳跑來跑去。沁澄正在這裡專心勾勒畫布上的光影，一個不留神，NOAH 撞到了閣樓書房那道平時關閉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虛掩著。NOAH 趁機鑽了進去，網球滾到了書桌下面的陰影裡面。

「NOAH！不要亂跑呀！」沁澄急忙放下畫筆，跟了上去。

閣樓書房是雲夜平時工作的地方，沁澄一直很自律地沒有踏入過。但此刻門開了，NOAH 在裡面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好像在裡面找著球。

沁澄走入書房。這裡充滿了雲夜身上那種淡淡的木質香氣，混雜著一絲舊書卷的味道。牆上掛滿地圖和舊相片，深色木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許多不同語言的書籍。

沁澄幫 NOAH 在皮椅下面撿回那個球，起身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書桌角落一個精緻的深色木盒上面。

盒子半開著，裡面放著一隻款式陳舊的腕錶、一個刻著看不懂的文字的軍用身份牌，還有一枚精緻的醫護徽章。

而在這些物件旁邊，放著一張泛黃的相片。

相片裡面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女孩，她笑得非常燦爛，眼神裡面透著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光芒。那種美，是帶著生命力的，與雲夜現在那種壓抑、冷淡的氣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沁澄望著相片，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女孩是誰？為什麼雲夜會將她的東西與自己最私密的物件擺在一起？那枚醫護徽章，又代表著怎樣的過去？

她感覺自己無意中闖入了一個被雲夜封印了的世界，那裡充滿了她沒辦法想像的沈重以及哀傷。

（五）落下的雷雨

樓下傳來了開門聲。

外面的雨終於落了下來，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雲夜今日早了下班，怎知回到西貢就遇上大雨。他一入屋，帶著一身濕氣，就見到 NOAH 搖著尾巴站在閣樓門口。

雲夜走上閣樓，一眼就見到站在書桌旁邊、手裡面還拿著木盒蓋的沁澄。他的黑色風褸已經濕透，雨水順著他的髮絲滴落在木地板上。

空氣好像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雲夜愣在門口。他的目光落在沁澄手上的木盒蓋，呼吸停頓了一拍。他沒有大聲說話，也沒有露出憤怒的神色，但周身散發出來那種壓抑感，混合著他身上冰冷的雨水氣息，令沁澄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

雲夜快步走過去，從沁澄手裡面接過木盒蓋，輕輕地、卻又不容置疑地將盒子合上。他的動作很快，但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好像盒子裡面裝著的是易碎的靈魂。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進來的。」沁澄面色蒼白，聲音顫抖得很厲害，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被雲夜那一瞬間散發出來的冷峻氣息，以及他濕透的狼狽樣子嚇到了。

雲夜望著沁澄手足無措、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他握著木盒的手微微收緊，指關節泛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絲沙啞：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這裡……的東西，我平時很少拿出來。」

他低頭望著那個木盒，眼神掃過相片，然後迅速移開。他沒有解釋相片裡面的人是誰，也沒有責怪沁澄，只是默默地將木盒放回書桌最深處的抽屜裡面。

「去洗個臉，我開車送你回家。」雲夜轉過身，輕輕拍了拍 NOAH 的頭，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淡。

但沁澄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們之間，悄悄改變了。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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