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二十二章對不起，是我不好

第二十二章　對不起，是我不好

（一）防火牆的裂縫

油麻地唐樓。飯桌上只有三個人。雲曦與 Michael 不在，只有雲月、雲霜與雲夜。

雲夜一貫地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飯。

「為什麼不去畫展？」雲月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道。

「沒空。」雲夜答得很快，連頭都沒抬。

雲霜在旁邊喝了一口湯，放下碗。「那幅畫很美。」她的語氣很輕，卻話中有話，「有些東西，畫出來，就是想讓人看見的。」

雲夜夾菜的手停了半秒，隨後繼續，沒有接話。

雲月望著他，轉了個話題：「沁澄他們一班大學生想去露營。西灣營地。」

「哦。」雲夜應了一聲，表示聽到。

「我沒興趣去，」雲月繼續說道，「不過幫他們問了路線。那裡對新手來說，有點難應付。」

雲夜扒了一口飯，「安全，小心點就行。」

「不如你去？」雲月突然提議。

「不去。」雲夜一口拒絕。但是，拒絕完之後，他的視線在飯碗上停留了一秒。

雲月捕捉到這一秒的猶豫。她沒有戳破，只是嘆了口氣：「上次人家幾個人都有幫忙做義工，幫回別人也很正常吧。」

「不想去。」雲夜的聲音低了少許。

雲月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托著下巴，望著他：「你是不是對沁澄有好感，所以不敢去？」

「不是。」雲夜答得斬釘截鐵。

「那就行了。」雲月笑了笑，「你當作照顧偲瑜一樣，去照顧一下那些學弟學妹吧。反正你都當她是妹妹。」

雲夜抬起頭，望著雲月。雲月一臉無辜地望回他。

飯後，雲夜獨自坐在露台。

他望著螢幕上「西灣營地」四個字。

他本來打算回覆「安全，小心點就行」。但是手指停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西灣營地對新手來說，確實有一定危險性。尤其是如果他們打算走進一些偏僻的營地。這是一個客觀的判斷。

但是，當他想起沁澄背著大背包、在山路上行走的畫面，胸口突然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煩躁。好像有一隻蟲子在爬，不痛，卻讓人無法忽視。

他不知這種煩躁是什麼，亦不去想。他刪除了原本打好的字，重新輸入：

露營，我跟你們去。

發送之後，他將手機反轉，蓋在檯面。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那隻蟲子，好像爬得更深了一點。

（二）營火三問

2024年7月27日，星期六，西貢市中心。

沁澄與心寧、阿峰、羽翹，還有另外兩個同學一大早就到了。雲夜是最後一個出現的。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褸，黑色長褲，背著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登山背包。

沁澄見到他，有些尷尬，勉強打了一個招呼。雲夜只是點點頭。其他人有默契地沒有提起酒吧那一晚的事。

「哇，你的背包好像很重啊。」阿峰望著雲夜的背包，笑著說。

「習慣了。」雲夜語氣平靜。

心寧湊上來：「Caleb，你是不是當過童軍？這麼專業。」

「不是。」

「那是自學的？」

「行過山。」

羽翹在旁邊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一行人搭乘村巴到西灣亭。下車之後，要走一段山路，經過西灣村，才到達大浪西灣的營地。

行山路上，雲夜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定。他偶爾會停下，回頭確認人數。沁澄走在中間。每次雲夜回頭，目光掃過她的時候，都會快速移開，好像被燙到一樣。

到達西灣營地，大家開始分工。

阿峰主動幫沁澄搭帳篷。兩個人蹲在草地上，頭碰頭研究說明書。

雲夜一個人，用極快的速度搭好了一個大帳篷。然後，他走到旁邊劈柴。沁澄遠遠望過去。雲夜手起斧落，動作俐落，但是力度比想像中重。每一斧劈下去，木柴都發出沉悶的斷裂聲。

夜晚，營火生起。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羽翹主動遞了一支水給雲夜。

「謝謝。」雲夜接過，沒有打開。

「Caleb，你平時做什麼職業的？」羽翹好奇地問，「看你搭帳篷這麼熟練。」

「IT。」雲夜答得簡潔。

「幾多歲？」

「二十七。」

心寧在旁邊插嘴：「那天義工活動，你背著下樓梯的那個女仔，是不是你朋友？」

雲夜望著火堆，火光映在他眼底。「鄰居。認識她很久。」

沁澄坐在對面，手裡拿著支樹枝，沒有出聲。阿峰在旁邊遞了一塊燒好的棉花糖給沁澄。「小心熱。」

雲夜眼角掃到這一幕。他扭開水樽，喝了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心寧望著火堆，隨口問：「Caleb，你平時喜歡做什麼？」

「跑步。露營。」

「哦——難怪。」心寧點點頭，「你是基督徒嗎？」

「不是。」

「你經常都戴隱形眼鏡嗎？」

「沒戴。」

沁澄低著頭，手裡的樹枝在泥地上劃了個小圈。

羽翹望著雲夜那雙眼睛，輕聲問：「你的眼睛是天生綠色的嗎？很特別。」

「混血兒。」

「哦。」羽翹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追問。

沉默了一陣。火堆噼啪作響。

阿峰在旁邊，若無其事地問：「Caleb，你有女朋友嗎？」

火光跳動。

「沒有。」雲夜答得平靜，「不打算有。」

沁澄手裡的樹枝停住。她沒有抬頭，只是將樹枝輕輕插入泥地，慢慢站起身。「我去洗手間。」

「我陪你。」阿峰即刻站起。

兩個人走開了。

雲夜望著火堆。他扭開水樽，又扭回去。扭開，扭緊。

（三）妒忌

夜深，大家陸續回到帳篷。

雲夜一個人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支樹枝，無意識地撥弄灰燼。沁澄帳篷的燈光熄滅。

雲夜腦海裡浮現阿峰扶著沁澄、兩個人頭碰頭研究說明書的畫面，還有兩個人一齊走開的畫面。

他在腦海裡搜索一個詞，去形容胸口那種悶。

「不滿」？不是。他沒有資格不滿。

「擔心」？不是這種感覺。

「憤怒」？不是。

他想起上次，西九草地那一天，他坐在長椅上，花了很久才找到「心動」這個詞。

這次，他也是這樣。

樹枝撥弄灰燼，火星飛散開來，照亮他那雙琉璃綠色的眼睛。

然後，他腦海裡面浮現出一個詞——「妒忌」。

他停住。手裡的樹枝停在半空。

這個詞很陌生。他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

然後，他想起書桌上寫過的兩個字——Makhsom（關卡）、Akaba（障礙）。明明已經扔進了垃圾桶。為什麼還在。

但是，當這個詞出現的時候，胸口那塊石頭，好像有了一個名字。

不是輕了，是清晰了。

他將樹枝扔進火堆。火星彈起，瞬間熄滅。

（四）錯過的背影

「Caleb。」

羽翹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她走出帳篷，穿著件薄外套。「可不可以陪我去洗手間？有些黑。」

雲夜沒有說話，站起身，拿起電筒，走在前面。

洗手間距離營地有一段路。到了門口，雲夜背對著門口站著。「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

等待期間，雲夜望著遠處黑漆漆的海面。海浪聲很規律，但他腦海裡仍然是沁澄。

回程的時候，羽翹故意走慢了少許。雲夜沒有回頭等她，只是保持著距離走在前面。羽翹唯有加快腳步跟上。

月光下，一前一後，兩個背影靠得有些近。

帳篷裡，沁澄輾轉反側。她覺得有些冷，又想去洗手間。本來想叫心寧陪，但她已經睡著了。

她決定鼓起勇氣，叫雲夜陪自己去。她輕輕拉開帳篷拉鍊，探頭出去。

營火已經熄得七七八八。她看見的，卻是雲夜與羽翹一前一後走回來的背影。月光下，羽翹走得很近。

沁澄望著那兩個背影，手指僵住。然後，她慢慢將拉鍊重新拉上。拉鍊咬合的金屬聲，在黑暗裡特別清晰。好像將她與外面的那個世界，徹底隔絕。

（五）對不起，是我不好

隔了一陣子，沁澄再次打開拉鍊。她一個人，摸黑走向另一條山路。她走得很急，好像想逃離些什麼。

雲夜一直沒有睡，在看星星。他聽到拉鍊聲，眼角祄見一個黑影走進樹林。他認得那個背影。他快步追上，停在幾步外。

「你去哪裡？」

沁澄聽到他的聲音，腳步頓了一頓，但沒有回頭。

雲夜的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不遠，就三步的距離。

「這裡很黑，我陪你。」雲夜的聲音很低。

沁澄沒有回頭，死死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

雲夜眉頭微皺。他望著沁澄倔強的背影，沒有再出聲。他知道這段路有多黑，於是放輕腳步，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慢慢跟在她後邊。

山路兩邊的樹影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腳下的泥路有些滑，沁澄差點摔倒。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扶旁邊的樹幹，但指尖只是擦過粗糙的樹皮，掌心被劃出一道微痛的紅痕。

這種微小的痛楚，反倒讓她清醒了少許。

「文沁澄，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她深呼吸了一下，想將眼眶裡那陣酸澀感壓下去。

但是，當她想起剛才營火旁邊那兩個重疊的背影⋯⋯

「不准哭。」她咬著下唇。

她繼續向前走，但腳步越來越浮。終於，第一滴眼淚跌落在手背上，熱辣辣的。她蹲下身，將頭埋在膝蓋上，死死咬著衣袖。寂靜的山谷中，只剩下壓抑到極點的微弱抽泣聲，肩膀一抽一抽的。

雲夜站在十幾米外的陰影裡。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夜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不住前面那陣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他站了很久。

最終，他走出陰影，慢慢走到沁澄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剛好擋住了吹過來的夜風。

沁澄感覺到光線被遮擋，抬起頭。見到雲夜的那一刻，她咬得更緊的下唇終於鬆開，眼淚一滴一滴地跌落在乾枯的樹葉上，發出微弱的聲響。

雲夜望著她。望著她通紅的鼻尖，還有那雙充滿水汽的眼眸。他向前一步。踩碎了一塊枯葉。

這是他平時絕對不會犯的低級錯誤。他沒有理會。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動作生硬而笨拙。他似乎想幫她擦眼淚，又似乎想摸一下她的頭。

但是，當沁澄因為抽泣而單薄的肩膀再次震動時，雲夜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他雙手握住沁澄的肩膀，將那個顫抖的身體，輕輕拉入自己胸膛。

雲夜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用那種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很小聲、像是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

「……對不起，是我不好。」

她在晶瑩的淚光中，哽咽著問：

「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偲瑜……？」

雲夜停頓了一下。「不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隨便？」

「你不是。」

「之後你沒有再找我……是不是……不想再見到我？」

沉默。比前兩次都要長。

「我一直都想見你。」

沁澄在懷裡，放聲大哭。雲夜將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很細聲、很細聲地說：

「……是我不好。」

（六）晨曦

沁澄在洗手間洗完臉出來，山裡的夜風一吹，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雖然哭完之後心裡輕鬆了不少，但體力好像瞬間被抽乾了似的，腳步都有點浮浮下。

雲夜一直站在門口等她。見到沁澄通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肩膀，他二話不說，直接脫下自己那件深灰色防水風褸——這件風褸，正正就是他們第一次在尖沙咀風雨中相遇那天，雲夜披在她身上的那一件。

他很細心地將風褸披在沁澄單薄的肩膀上，還順手幫她拉緊了少許。

「穿著，不要病倒。」雲夜的語氣依然是這麼簡潔，甚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

沁澄感受到風褸上那種熟悉的木質香氣包圍著自己，指尖觸碰到那陣滑溜的深灰色防水料，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第一次見面的畫面。那天，她也是這樣狼狽、這樣需要人照顧，而雲夜亦是這樣無聲地站在她身邊，用這件寬大的風褸幫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雲夜望著再次披著自己風褸的沁澄，眼神裡閃過一絲恍惚。

回程的山路依然很靜。雲夜走在前面，手電筒的光始終照著沁澄腳下的路。他抬頭望向星空，用他那種低沉而磁性的聲線，輕聲細語：

「夜空最亮的那顆叫天狼星，它遲早會落山；但那顆永遠守在正北的，才是北極星。在山裡迷路不用怕，只要用它定位，配合地圖，它就會帶我們安全走出去。」

沁澄聽著他冷靜的講解，原本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她抬頭望著燦爛的星空。

「其實……這裡很安全。」雲夜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沁澄一眼，「只要我在這裡，你不用怕。」

這句話對內斂的雲夜來說，已經是他能說出來最感性的承諾。沁澄聽完，心跳快了幾拍，原本想問羽翹的事，突然覺得好像不再那麼重要。

走到一段比較崎嶇的斜坡位，雲夜很自然地停下，半側身伸出自己的前臂，示意沁澄扶著。他沒有直接牽手，而是保持著一種有禮貌但又很踏實的距離。

「扶著，這段路不平。」

沁澄猶豫了半秒，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扶著雲夜結實的前臂。透過薄薄的衣袖，她感受到雲夜皮膚傳來的熱度。兩個人在月光下，一前一後，影子重疊在一起，慢慢走回營地。

清晨的西貢山頭，薄霧還沒散去，空氣裡帶著一絲濕潤的草木香。

沁澄一整晚都睡得不是很好，天剛亮就鑽出帳篷。她一抬頭，就見到雲夜已經站在營火殘骸旁邊，正默默地收緊繩索。兩個人眼神撞在一起，沁澄即刻低頭避開；雲夜也僵了一僵，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拆帳篷的時候，沁澄手腳有些慢，幾次想拉合支架都不夠力。雲夜走過去，沒有說「我幫你」，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她手上的支架，三兩下就將帳篷摺得整整齊齊。沁澄站在旁邊，手指攪著衣角，小聲說了句：「謝謝。」雲夜只是低聲應了句：「嗯。」

準備出發下山，阿峰又想走過去幫沁澄拿東西。雲夜在這個時候，已經先一步將沁澄的大背包拿開，掛在了自己胸前。

「Caleb，你背兩個？很重啊。」阿峰愣了一愣。

雲夜拉緊肩帶，語氣平淡而客氣：「習慣了。你幫心寧拿那一袋吧，她好像走得辛苦。」

他說得很自然，完全沒有刻意顯擺的意思，但那種不容拒絕的行動力，讓阿峰只能點點頭，轉身去幫其他人。

下山的路，雲夜始終走在沁澄後面兩步的位置。他沒有好像昨晚那樣扶著她，但每當沁澄走到一些大石位或者濕滑的泥路，雲夜都會先一步用行山杖試一下位置，或者默默站在下坡位，確保沁澄萬一滑倒，他可以第一時間擋住。

羽翹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望。她見到雲夜一前一後背著兩個大袋、目光始終鎖定在沁澄腳下的樣子。她拿起相機，對著這個山路背影按了一下快門——畫面裡，高大的男人背著沉重的裝備，默默守護著前面那個纖細的女仔，晨曦的光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西貢市中心，大家坐上回程的綠色小巴。西貢的山路彎多路窄，司機大哥開得挺快。雲夜示意沁澄坐進去靠窗的位置，自己就坐在走廊位。他坐得很穩，高大的身軀剛好擋住了轉彎時的離心力，讓坐在裡面的沁澄不用怎麼用力平衡。

他們坐在小巴最後排，前面的高背椅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車廂裡除了引擎聲，就剩下冷氣的微弱聲響。

沁澄真是累壞了，一坐下，眼皮就開始打架。雲夜坐在她隔壁，目光望著窗外。

但隨著小巴在山路急轉彎，沁澄的頭開始左右搖晃，幾次差點撞到車窗。雲夜眼角餘光見到，當小巴一個急停、沁澄整個人向前傾的時候，雲夜反射動作般伸出手，掌心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幫她擋住了前面的椅子。

沁澄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到雲夜近在咫尺的手掌。

「靠過來。」雲夜低聲說，語氣很簡短。

沁澄猶豫了半秒，慢慢將頭靠落他的肩膀。雲夜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將肩膀沉低了少許，讓她靠得舒服點。每逢遇到急轉彎，雲夜都只是穩穩地坐在那裡，他的肩膀就好像一個避風港一樣，讓沁澄可以安心地睡。

前面幾排，心寧在跟阿峰小聲聊天：「喂，你有沒有覺得 Caleb 今天好像……沒平時那麼 cool？」

阿峰望著窗外，苦笑了一下：「他哪有 cool 過，他只是……很會照顧人。」

羽翹坐在另一邊，戴上耳機，望著窗外，沒有加入他們的對話。

小巴駛進隧道，車廂暗了下來。最後排的角落，雲夜感覺到沁澄的呼吸變得均勻，他微微側頭，鼻尖碰到了沁澄的髮絲，有一陣淡淡的洗髮水味。他沒有避開，只是閉上眼，任由這份安靜維持下去。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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