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十三章　初見 K11 MUSEA

（一）星期五的邀約

2024年6月3日，星期一。

IT 保安部的冷氣一如既往地冰冷。雲夜坐在電腦前，目光鎖定在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阿軒走了過來，將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面上：「Caleb，這是這個星期的 schedule（日程表）。星期三下午有個客戶要見，星期四早上有個跨部門會議。」

雲夜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星期五。」

阿軒愣了一下，翻開 schedule 看了看：「星期五……沒有特別的事。下午可以早點下班。為什麼問？」

雲夜沒有回答。他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目光從螢幕移開，落在旁邊的手機上。

阿軒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雲夜拿起手機，解鎖，打開 IG。

他點進沁澄的 profile（個人檔案），按下「Message」（訊息）。

對話框裡，只有之前那句「星期日有空嗎？提醒一下，看手。」以及沁澄回覆的「有」。

雲夜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兩秒，然後打了幾個字：

「星期五有空。」

沒有問號，沒有前因後果，簡單直接。

打完，發送。然後將手機放回桌面，繼續望著螢幕上的程式碼。

阿軒站在旁邊，將一切盡收眼底。他忍著笑，拍拍雲夜的肩膀：「那我星期五下午不排事情給你了。」

雲夜沒有理會他，只是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似乎比剛才快了一點點。

（二）K11 MUSEA 的晚餐

理大圖書館。

沁澄正低頭整理著一份藝術史的 notes（筆記）。手機在桌面震動了一下。

她隨手拿起，看到螢幕上的通知，整個人愣住了。

「IG DM 通知，來自 Caleb Schwartz」

她心跳漏了一拍，點開訊息。

「星期五有空。」

就只有這五個字。

沁澄望著這句話，腦海中浮現出雲夜戴著黑色口罩、眼神深邃的樣子。她記得自己昨天在巴士站問他「那麼……你呢？」，他回答「有空會讓妳知道」。

他真的讓她知道了。

沁澄咬著下唇，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摩挲。

「沁澄，你在看什麼？笑成這樣……」坐在對面的羽翹湊了過來，一臉八卦。

沁澄立刻將手機反轉蓋在桌面，臉頰微熱：「沒……沒什麼。」

「沒什麼？妳的樣子明明就有事！」羽翹不信，眼珠一轉，「是不是那個……口罩男？」

心寧和阿峰剛剛買完咖啡回來，聽到「口罩男」三個字，心寧立刻皺起眉頭：「他又找妳？」

沁澄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他說……星期五有空。」

「哇！」羽翹興奮地低呼一聲，「那意思就是約妳出門啦！妳答應了沒有？」

「還沒……」沁澄細聲回答。

「還等什麼！快點答應吧！」羽翹催促道。

心寧拉了張椅子坐下，語氣嚴肅：「沁澄，妳想清楚了沒有？妳連他的樣子都沒看過，又不知道他的底細。妳昨天才剛去完他家人的餐廳，今天他就約妳……」

「他家人很好人的。」沁澄忍不住幫忙說話，「而且……他幫過我好幾次。」

阿峰坐在旁邊，將一杯凍檸茶放在沁澄面前。他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望著沁澄，眼神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凍檸茶。」阿峰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自己打開書本，沒有再參與討論。

沁澄望著阿峰，又望望心寧和羽翹，最後將目光落回蓋著的手機上。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翻過來。

打開對話框，打了兩個字：

「OK。」

（三）尖沙咀海旁的對話

2024年6月7日，星期五，傍晚六點半。

K11 MUSEA 的中庭人來人往，充滿著週末前夕的喧囂。

沁澄站在約定好的藝術裝置旁邊，有些緊張地四處張望。她今天特地換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身裙，秀髮也用心梳理過。

突然，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停住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向她走過來。

雲夜今天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黑色口罩依然戴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打商場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他走路的姿勢有一種獨特的節奏，穩定、從容，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周圍的人下意識地避開他。

沁澄望著他，感覺心跳又快了幾分。穿著西裝的雲夜，比平時穿著休閒服的他，感覺成熟了許多。

雲夜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等了很久？」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低沉而平穩。

「沒有，我也是剛到。」沁澄微微一笑。

「走吧。」雲夜沒有多說廢話，轉身帶路。

他們去了一間環境清幽的西餐廳。餐廳是雲夜挑選的。

坐下之後，侍應遞上餐牌（菜單）。

「妳想吃什麼？」雲夜問。

「我……隨便。」沁澄有些拘謹。

「這頓我請。」沁澄鼓起勇氣補多一句，「我想正式謝謝你。」

雲夜從餐牌上抬起眼，望著她：「不用。」

「但是……」

「一會兒請我喝咖啡。扯平。」雲夜語氣平淡，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沁澄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點完餐之後，兩個人陷入了沉默。

沁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雲夜也沒有出聲。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杯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複雜的問題。

（四）回程與燦爛笑容

食物終於送上來。

雲夜望著眼前的牛排，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抬起手，勾住口罩的掛繩，自然地將口罩摘下，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沁澄的呼吸瞬間停頓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雲夜的全貌。

深咖啡色的短髮微微凌亂，眉鋒挺拔。鼻樑高挺，輪廓立體分明，帶著一種混血兒特有的深邃。最令沁澄驚訝的是，他的樣貌比她想像中年輕很多。

之前戴著口罩，加上他冷漠的氣場與高大的身形，沁澄一直以為他起碼三十幾歲。但現在看清楚，他的臉龐雖然冷峻，但依然帶著一絲屬於年輕人的銳氣。

「你……」沁澄忍不住開口，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雲夜抬起眼，望著她：「什麼？」

「沒……」沁澄臉頰微紅，低頭切了一塊沙拉，「我以為……你的眼睛是戴了 Con（隱形眼鏡）。」

「不是。」雲夜淡淡回答。

「那麼……你是混血兒？」沁澄好奇地問。

「以色列。」雲夜簡短地回答，然後開始切牛排。

沁澄點點頭，猶豫了好一陣子，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衣袖，聲音細得幾乎聽不到：

「……那麼，你今年幾歲？」

雲夜切牛排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抬頭望著她。

為什麼她要問年紀？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暗了下來。

「二十七。」他淡聲答。

沁澄愣住，拿著叉子的手在半空停留了好幾秒，耳尖瞬間紅透。她低聲說，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與自卑：

「……我今年十九。」

雲夜握著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眉心皺得比剛才更深。

八歲的差距。

邏輯上，這是問題。

他望著沁澄低垂的眼睫與泛紅的耳尖，眼神沉了沉。

但他的心臟卻跳得比平時快。

「吃東西。」雲夜收回目光，語氣比剛才冷了幾分。

沁澄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有些莫名奇妙，但不敢再問，乖乖低頭吃東西。

我說了什麼錯的話嗎？

（五）海旁的對話

吃完飯，沁澄履行承諾，請雲夜喝咖啡。

兩個人拿著外賣咖啡，沿著尖沙咀海旁漫步。

夜晚的維港景色璀璨，海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沿途有不少人望向他們。準確點說，是望向雲夜。

有幾個女孩子走過的時候，甚至忍不住回頭多望幾眼，小聲討論。

雲夜對這些目光似乎習以為常，但沁澄感覺到，他的步伐快了一點點。

喝完最後一口咖啡，雲夜將紙杯丟進垃圾桶，然後重新戴回口罩。

沁澄望著他的側臉，突然停下腳步。

雲夜往前走了兩步，發現沁澄沒有跟上，轉頭望著她。

「為什麼不走？」

沁澄停下腳步，望著雲夜，沉默了好一陣子。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她才輕輕開口，聲音細細的：「……你不是怕人看你。」

她咬著下唇，像在努力尋找最準確的字眼：

「你是怕……人看到你，就以為自己已經明白你。」

沁澄低下頭，聲音更輕、更慢：「因為你……不想讓人看到真實的你。」

雲夜腳步瞬間停住。

他轉過頭，望著沁澄。

那一刻，他的眼神很靜，又很深。綠色瞳孔像被風吹皺的湖面，閃過一絲極淡、幾乎捉摸不住的震動——有驚訝、有無措，還有許多說不清的事情。

只是那一瞬。

他很快移開視線，繼續向前走。但步伐明顯慢了半拍。

沁澄望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快步跟上。

我或許是傻了，但……是對的。

（六）返程

兩個人沿著海旁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去紅磡火車站附近。

兩個人的步伐很自然地朝著理大宿舍的方向走去。沁澄察覺到方向，但沒有說破，雲夜也沒有解釋。

沿途的燈光變得昏暗了一點點，風也沒有那麼大。

沁澄走在雲夜身邊，目光偶爾落在他被西裝褲包裹著的長腿上。

「為什麼……」沁澄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特別清晰。

雲夜微微側頭，望著她。

「你家人……」沁澄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輕輕說了出來，「和你長得，不太一樣。」

雲夜收回目光，望著前方。

「是不同。」他語氣平淡，就是這樣簡單的三個字。

但有許多故事，只是他不想說。

沁澄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部分。

理大宿舍的大門已經在前方。

沁澄停下腳步，轉身望著雲夜：「我到了。」

雲夜點點頭，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轉身走。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沁澄。

「那麼……我進去了。」沁澄說。

「嗯。」雲夜應了一聲。

沁澄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

雲夜依然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單。

「夜。」沁澄叫了他一聲。

雲夜微微抬頭。

「今天謝謝你。」

沁澄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望著他。

笑意是由眼尾先泛起，隨後是一個燦爛的笑容。

整張臉都被笑容照亮，彷彿夜色也因此變得溫柔。

然後轉身，走進宿舍大門。沒有等他回答。

雲夜望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腦海中對應著不同的笑容。

應酬的笑、感謝的笑、緊張時的笑……

這個，他不知道該怎麼歸類。

他無法用邏輯拆解。

他站了好一陣子。

心臟跳得很快。

呼吸變得不規律。

然後轉身，走回去。

走得比來時慢。

每走一步，腦海中都重複一遍剛才的笑容。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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