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十四章　靜止

第十四章　靜止

（一）亂了半拍的旋律

2024年6月10日，星期一。凌晨四點半。

天還沒亮，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街燈與偶爾駛過的計程車。

雲夜和 Noah 在海濱長廊跑步。Noah 跑在前面，步伐輕快；雲夜跟在後面，呼吸平穩，每一步的距離與頻率都像是用尺量度過一樣。

他戴著黑色無線耳機，歌單是隨機播放。

一首接一首，有節奏強烈的英文歌，也有舒緩的純音樂。對雲夜來說，這只是雲霜自小給他的一個習慣——每天學一首歌。

耳機裡面切換到一首慢歌。女聲，旋律簡單。

「一個人　眺望碧海和藍天，在心裡面那抹灰就淡一些。海豚從眼前飛越，我看見了最陽光的笑臉，好時光都該被寶貝，因為有限……」郭靜 Claire Kuo - 心牆

雲夜的步伐沒變。他望著前方未亮的海面，腦海裡面全是今天需要處理的系統程式碼。

「我學著不去擔心得太遠，不計畫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險，豐富地過每一天，快樂地看每一天……」

普通的流行情歌。

然後，副歌響起。

「你的心有一道牆，但我發現一扇窗，偶爾透出一絲暖暖的微光。就算你有一道牆……」

雲夜的腳步，突然亂了半拍。

『因為你……不想讓人看到真實的你。』

雲夜停下了腳步，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不明白。

腦海中浮現出沁澄離開前的那個笑容，他眉頭一皺，然後起步繼續跑。

「我的愛會攀上窗台盛放，打開窗你會看到，悲傷融化……」

雲夜的眉頭一直沒有放鬆過。

他一隻手揉了揉胸口的衣服，然後將耳機音量調低了一格。

他跑得更快了。

跑完步，回到家裡。

雲夜沒有開燈。他走進浴室，扭開花灑，將水溫調到最冷。

冰冷的水兜頭淋了下來，順著他結實的肌肉線條流下。他雙手撐著牆壁，閉上眼睛，任由冷水沖刷。

（二）畫簿裡的孤單

理大教室。

教授在台前講著暑假前需要預備的作業。

沁澄坐在中排，手裡拿著一支鉛筆，但目光並未落在投影幕上。

她的腦海裡面，全都是雲夜拿下口罩的那一刻。

深咖啡色的短髮，高挺的鼻樑，深邃的輪廓。還有那一雙綠色的眼睛。

沁澄翻開畫簿，找到之前未畫完的那一頁。鉛筆尖在紙上輕輕落下。

先是鼻樑的線條，然後是緊抿的嘴唇，最後是下頜的輪廓。

她畫得很慢，很專心。每畫一筆，那天晚上在餐廳的畫面就清晰一分。

心寧坐在她左邊，原本在抄筆記，眼角餘光掃到沁澄的畫簿，動作停了下來。

心寧側頭望過去，眼神一亮。

沁澄察覺到視線，手一震，立刻將畫簿合上，壓在手肘下面。臉頰泛起了一陣微紅。

坐在沁澄右邊的羽翹，其實早就偷看到畫簿上的那個輪廓。她沒有出聲，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繼續轉筆。

下課之後，四個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喂，」心寧走近沁澄，壓低聲音，「吃飯那天……怎麼樣啊？」

沁澄動作慢了下來。她將畫簿放進包包，猶豫了一下。

「沒什麼……挺好的。」沁澄細聲繼續說：「他……二十七歲。」

「二十七？」羽翹湊過來，一臉驚訝，「比我們大很多耶。」

「還有呢？」心寧追問。

沁澄停頓了好一陣子。

「最讓我深刻的……不是這些。」沁澄垂下眼簾，聲音很輕。

「是什麼？」

「是他身上……有種孤單。」沁澄抬起頭，望著心寧，「就像是……他不想讓人看到真實的他。」

心寧聽完，沉默了。她望著沁澄認真的眼神，沒有再追問。

（三）未掀起波瀾的日常

IT 保安部。

雲夜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行跳動。阿軒捧著杯咖啡走過來，站在雲夜隔壁看了一陣子。

「Caleb。」阿軒開口。

雲夜沒有停手，也沒有抬頭。

「今天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阿軒特地問，語氣帶著少許試探。

雲夜敲擊鍵盤的動作停了半秒。他沒有回答，直接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黑色耳機戴上。

阿軒識趣地收聲。他望著雲夜冷漠的側臉，嘴角動了一下，轉身走開。

耳機裡面沒有播歌。他繼續寫程式。但打了幾行，手又不自覺停了下來。他無意識地又揉了一下心口。

鍵盤聲再度響起，但螢幕上卻不斷出現打錯的程式碼。雲夜眉心微皺，一下一下按著 delete 鍵將那幾行程式碼刪除，然後重新打過。

另一邊廂，理大圖書館。

沁澄正在溫習功課。她放下筆，揉了揉眼睛，順手拿起手機。解鎖，打開 IG。

她習慣性地點入雲夜的 Profile。

沒有更新。最新的 Post 依然是很久之前的風景照。

沁澄望著螢幕呆了幾秒，隨後鎖屏，將手機放下，繼續溫書。

（四）漣漪

6月13日，星期四。

沁澄剛剛下課，手機震動了一下。

「IG DM 通知，來自 Luna_Y」

是雲月。

「沁澄，手好了沒呀？」

沁澄微微一笑，打字回覆：「好很多了，謝謝月姐姐關心。」

「還叫姐姐？叫我阿月就行。」雲月回得很快，「明天我不用 On duty，不如一起吃個 lunch？順便給妳支去疤膏，女孩子留下一條疤就不漂亮了。」

沁澄想起雲月爽朗的笑容，心裡一暖：「好呀，明天見。」

6月14日，星期五。中午十二點半。

理大門口人頭湧湧，正值午膳時間。

雲月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褲，站在校門隔壁的樹蔭下。她身形高䠷，氣質出眾，吸引了不少學生的目光。

沁澄和羽翹、心寧、阿峰一起走出校門。

「沁澄，等一下去哪一間吃？」羽翹問。

「我今天約了人呀。」沁澄回答。

然後，她見到了樹蔭下的雲月。

「阿月！」沁澄揮揮手。

雲月笑著走過來，目光掃過沁澄身邊的三個人，大方地打招呼：「Hi，你們好。」

「這位是……」羽翹眼珠轉來轉去，打量著雲月。

「她是阿月，我朋友。」沁澄簡單介紹，「他們是我的同學，羽翹、心寧、阿峰。」

雲月笑著點點頭：「你們好。既然大家都還沒吃飯，不如一起去附近 Cafe 吃？我請客，當作是多認識幾個新朋友。」

羽翹和心寧對望一眼，見這位漂亮姐姐這麼 nice，自然沒所謂。阿峰也點了點頭。

五個人去了附近一間環境不錯的 Cafe。

坐下點完餐，大家開始聊天。雲月性格外向，很快就和羽翹他們打成一片。

「阿月妳是做哪一行的？」羽翹好奇問。

「我在醫院做急診室醫生。」雲月回答。

「哇，急診室！那很辛苦耶。」心寧驚訝。

「是呀，所以今天放假要好好享受一下。」雲月笑著，從包包裡面拿出一支小小的藥膏，遞給沁澄：「拿去，早晚擦一次，很快就沒印子了。」

「謝謝妳。」沁澄接過，小心收好。

雲月順手拉過沁澄的手看了看，點點頭：「嗯，恢復得挺好。」

雲月隨口一問：「我弟弟還有沒有找妳？」

全桌靜了一秒。

羽翹瞪大雙眼，指著雲月，又指著沁澄：「弟弟？那就是……那個口罩男？」

雲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口罩男？他平時出門是挺喜歡戴口罩的。是呀，我是阿夜的姊姊。」

「哇！」羽翹興奮地拍桌，「原來妳是他姊姊！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啊？整天戴著口罩，好神秘的樣子。」

心寧也豎起了耳朵。阿峰默默喝水，但目光落在雲月身上。

雲月單手托腮，攪拌著杯裡面的冰塊，想了一陣子，語氣帶著少許無奈與調侃：

「他呀……從小到大都像座冰山一樣。妳跟他講十句，他可能只會回妳一個字。」

全桌人安靜地聽著。

「但是，」雲月繼續說，眼神變得柔和了少許，「家裡的事情，他都會照顧得妥妥當當。不過有時看他像塊冰一樣，真的很想揍他一頓。」

沁澄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沁澄沒有出聲。但雲月眼角餘光掃過，將沁澄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

「其實我們家還有個哥哥。」雲月轉移話題，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他叫雲曦，是個創作歌手。不過不是很多人認識。」

「雲曦？」羽翹想了想，「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是不是之前在 YouTube cover 過幾首歌的那位？」

「是呀。」雲月笑著拿出手機，打開 YouTube，播放了一段雲曦自彈自唱的影片。

影片裡面的男生笑容陽光，歌聲溫柔，與雲夜那種冷峻完全是兩個極端。

「哇，我有看過他的影片！」羽翹雙眼發光，「我想認識他啊！」

「好呀，下次幫妳約。」雲月爽快答應，「他應該沒所謂的。」

沁澄望著影片裡面的雲曦，又想起雲夜。

兩兄弟，一個在陽光下唱歌，一個在暗處築牆。

她低頭喝了一口檸檬水，冰涼的感覺滑入喉嚨。

靜止的水面，已經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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