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二十一章影子出席

第二十一章　影子出席

（一）防火牆的代價

2024年7月15日，星期一。

星曜集團的辦公室裡，雲夜將一份文件推到阿軒面前。

「K11 的會，你去。」

阿軒接過文件，望了雲夜一眼。「平時這些客戶你都是自己去。」

「有事要跟。」雲夜沒有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阿軒沒有再問，轉身走出辦公室。

雲夜的視線停在螢幕上，但游標閃爍了很久，一行代碼都沒有增加。他打開手機，點入 Instagram。沁澄的頭像靜靜地停在那裡。最近一次更新是三日前——一張美術室的窗台，陽光斜落在顏料盒上。

雲夜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沒有點進去。然後他點入設定，將他的動態設為「隱藏」。

螢幕暗了下來。

凌晨四點，西貢海邊。

雲夜穿著黑色運動服，沿著海岸線跑。海風很大，吹得風褸獵獵作響。他跑得很快，呼吸節奏比平時急促。

耳機裡沒有播放音樂，但《黑洞》的旋律不斷在腦海中迴響。

他跑到體力幾乎耗盡，停在防波堤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海風吹過臉頰，那種微涼的感覺，反而令他更清晰地記起，幾日前在宿舍門口，那個輕輕印在側臉上的溫度。

他合上眼，眉頭緊皺。

海浪一陣一陣拍打防波堤，聲音蓋過了呼吸聲。雲夜站在那裡，沒有動。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腳開始發麻，才緩緩直起身。

回到家，雲夜沖了一個冷水澡。水開到最冷，他站在蓮蓬頭下，閉著眼。水聲嘈雜，但腦海裡仍然是靜的。

靜得只剩下一樣東西。

他關掉水，抹乾，換衣服。鏡子裡的人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六點二十分，雲夜的車駛出西貢。

一路上他開著音樂，但沒有聽進耳裡。紅燈停車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扣了幾下，然後熄掉了音樂。

車廂靜了下來。他反而覺得胸口更悶。

七點整，IT 部的燈還是暗的。雲夜刷卡進去，坐在自己位置上，開電腦。窗外是維多利亞港。早上的陽光打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雲夜望著螢幕，等系統啟動。

八點零五分，阿軒推門進來，見到房間裡面有燈，停了一下。「你今天上班得真早。」

雲夜沒有回答，眼睛望著螢幕。

阿軒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掛下外套，打開電腦。他沒有再問，只是起身去茶水間，過了幾分鐘回來，將一杯熱咖啡放在雲夜檯邊。

雲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阿軒坐回去，打開今日的工作行程表。「這星期的會議……」他一邊翻文件一邊說，「星期二有個系統更新的跟進，星期三是新客戶簡報，星期五……」他停了一下，「哦，還有，十九號是不是你朋友的畫展？」

鍵盤聲停了。

「記得他們有邀請你。」阿軒沒有抬頭，繼續翻文件，「是在中環大會堂，對吧？」

雲夜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停了好幾秒。

「知道。」

阿軒「嗯」了一聲，沒有再說。

（二）暈開的墨點

理工大學美術室。

沁澄坐在畫架前，手裡握著那支 Da Vinci Maestro 水彩筆。筆桿的木紋很滑，她的指腹無意識地在上面摩挲。

畫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風景畫。

沁澄的眼神落在畫布上，但思緒不在這裡。她想起義工日那時候，雲夜背著偲瑜下樓梯，那雙肩膀的弧度。想起酒吧裡面，那首歌的聲音，沉沉的，好像壓住了很多東西。想起那個女生靠過去，雲夜側身推開那一下——快，乾淨，沒有猶豫。

然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筆尖接觸畫布的那一刻，她的手突然震了一下。一滴深藍色的顏料滴落在畫布中央，暈開一個無法挽回的墨點。

沁澄望著那個墨點，沒有即時拿紙巾去擦。她拿起調色盤，沾了少許白色，試圖蓋過去。

蓋不過。深藍色太深，白色只是令那個點暈開得更大。

沁澄放下畫筆，雙手掩住臉。

（三）關卡與障礙

2024年7月18日，星期四，晚上。

雲夜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放著一個空的黑色絨盒——那個原本用來裝 Da Vinci 水彩筆的包裝。

他望著那個盒，眼神很沉。

他原本以為，送出這支筆，是最後的補償，是一個完美的句號。但他沒有想過，自己會在那一刻，停在原地，沒有推開。

那種「願意被拉住袖口」的軟弱，令他感到極度恐懼。

《天真有邪》的歌詞再次浮現：「你在他乾淨無菌主題樂園，加進了壞人。」

他隨手拿起檯上的筆，在便條紙上寫下：

Makhsom (מַחְסוֹם) Akaba (עַכָּבָה)

關卡。障礙。

他望著這兩個字，望了很久。然後將便條紙揉成一團，連同那個空盒，一齊掃入垃圾桶。

明天的畫展，他不會去。

（四）大會堂的白色連身裙

七月十九日。大會堂展覽廳。

沁澄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身裙，站在展廳入口。她的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機械式地與每一位入場的賓客點頭、打招呼。

但她的眼神，每隔幾分鐘就會飄向大門。每次聽到入口的玻璃門推開，她的肩膀都會微微緊一下，然後放鬆。

雲月與雲霜一齊步入展廳。

「沁澄。」雲月笑著叫她。

沁澄的眼神在兩人身後停留了一秒，然後收了回來。「月姐姐，霜姨姨。」

沁澄帶著兩人在展廳裡走。雲月看每一幅畫都看得認真，問起顏色的選擇、構圖的意圖；雲霜話少，但停在某幾幅畫前的時間特別長。沁澄一一解釋，聲音平穩，但眼神偶爾仍然會往入口方向飄。

雲月見到，但沒有說話。

走到《微光》面前，雲月停下，望了很久。「這幅畫，是你最好的一幅。」

沁澄點點頭。

「不止是技術。」雲月轉頭望著她。

沁澄的喉嚨微微收緊。

雲月走上前，輕輕抱了抱沁澄。她的手輕拍了拍沁澄的背，沒有說話。

沁澄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多謝。」聲音有點啞。

心寧與阿峰在展廳另一邊，見到這一幕。心寧即刻望向沁澄，對上沁澄的眼神，立刻豎起拇指，誇張地點頭，嘴形是「好美好美」。阿峰在旁邊，舉起手比了個加油的手勢，然後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尖。

沁澄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羽翹在另一邊，遠遠見到雲月，揮了揮手打招呼。雲月笑著回應。

開幕時間慢慢過去。沁澄的眼神，終於不再飄向大門。

（五）車廂內的暖黃光

同一時間，大會堂外。

雲夜坐在車廂裡面。引擎熄了，車窗搖上。

他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理智上，他昨晚已經決定了不去。但今早，當他回過神來，車已經停在這裡。

一隻手托著頭，靠著車窗，雲夜望著街上的人流。有人推著嬰兒車走過，有情侶手牽手，有西裝上班族低頭看手機。

展廳的燈光透過玻璃門透出來，暖黃色。

雲夜沒有下車的衝動。他只是坐著，望著那道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太陽開始在西面的樓宇後面沉下去，天色由藍轉橙。雲夜瞄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六點四十分。閉館是七點。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住。然後，他打開車門，下了車。

（六）裂痕與火種

展廳內，人流開始減少。

雲月要回醫院當值，已經先行離開。雲霜站在《微光》面前，靜靜地看了很久。

沁澄走過去，站在雲霜旁邊。

沁澄的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擺的布料。她的眼神落在畫布上，但眼神空洞。

雲霜轉頭望著她，沒有即時開口。過了一會，雲霜指著畫布上那道微光，輕聲說：「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沁澄不出聲。

「若無長夜深沉，何來星河璀璨？」雲霜繼續，聲音很平靜，「唯有步過幽谷，方能看見破曉的晨曦。」

展廳裡有工作人員在遠處收拾東西，腳步聲輕輕的。

沁澄消化著這幾句說話。

雲霜再望向畫布，「妳筆下的這道光，似乎是在黑夜裡鑿開一個缺口。」目光溫柔，「有些火種，注定要在最深處繼續燃燒。」

沁澄望著雲霜，眼眶微紅。她點點頭。

（七）希伯來文的留言

閉館前十五分鐘。展廳內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

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穿著深灰色風褸的男人步入展廳。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雲夜停在《微光》面前。

他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望著畫布。畫布上的光，是一道從黑暗裂縫裡透出來的光，光暈沒有散開，而是向內凝聚，帶著一種拒絕熄滅的孤傲。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視線移向畫作旁邊。沁澄正背對著他，整理著展品目錄。她的手指在紙頁上移動，動作漫無目的。

雲夜的腳步微動，但最終沒有踏出去。

他轉身，走到門口的留言簿前。拿起筆，筆尖停在紙面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寫下：

זאת אומנות אמיתית

他放下筆，轉身走出大會堂，消失在夜色中。

（八）信仰的連結

深夜，理工大學宿舍。

沁澄洗完澡，坐在床上擦頭髮。手機震了一下。

她解鎖螢幕。是雲夜傳來的訊息。

只有一張相片。相片裡，是掛在展廳正中央的《微光》。角度從觀眾席正前方拍攝，沒有任何文字說明。

沁澄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她即刻打開手袋，拿出今天帶回來的留言簿。她一頁一頁地翻，手指翻得很快，直到最後一頁。

停住。空白的紙上，只有一行字：

זאת אומנות אמיתית

沁澄不認識這種文字，但她知道雲夜的背景。她打開手機，用圖片搜尋。

希伯來文。

「這是真正的藝術。」

她望著螢幕上的解釋，再往下看：字根來自 Emunah（אֱמוּנָה）——信仰，忠實，靈魂深處的連結。

沁澄望著這幾個字，望了很久。眼淚毫無預警地滴落在手機螢幕上。

她沒有回覆那條訊息。她只是將手機按在心口，坐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宿舍的燈開著，外面偶爾有腳步聲經過走廊。

沁澄坐了很久。

（九）西灣營地的邀請

幾日後。LIGHT BEAN 咖啡店。

沁澄、心寧、阿峰與羽翹坐在角落的圓檯。

「暑假有什麼打算？」羽翹咬著吸管問。

「沒什麼特別，可能做一下兼職。」阿峰答。

「不如去露營？」羽翹眼睛一亮，「西灣營地，聽說夜晚看星星很美。」

心寧即刻附和：「好提議！我也想去。」

阿峰點點頭：「我也 OK。」

羽翹轉頭望著沁澄：「沁澄，你呢？」

沁澄猶豫了一下：「我沒去過露營，不過都可以……」

「我們也沒去過，沒關係啦，」羽翹好自然地接下去，「不如叫上 Caleb？你不是說他 IG 經常去露營？」

沁澄愣住。

心寧在檯底輕輕踢了羽翹一下，但羽翹當作沒感覺。

「對啊，」心寧望著沁澄，「沁澄，不如你問一下他？」

沁澄低頭望著杯咖啡。「我……我不想直接問他。」

「為什麼？」羽翹問。

「不如……」沁澄抬起頭，「我問一下月姐姐去不去？」

心寧與羽翹對望一眼。

當晚，沁澄傳了訊息給雲月。十分鐘後，雲月回覆：

「露營？好像挺好玩。不過我那幾天要當值去不了。西灣營地安不安全啊？不如我叫那個臭小子幫你們評估一下？」

沁澄望著手機螢幕，再望向雲夜那個一直沒有更新過的 IG 頁面。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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