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二十章　天真有邪

第二十章　天真有邪

（一）邏輯以外的 BUG

2024年7月11日，星期四。

雲夜的生活表面上無任何改變。

他依然每日準時返 IFC，依然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黑色口罩，依然在開會的時候一針見血地指出系統漏洞。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同了。

例如，他會在寫 code 的時候，手指突然停在鍵盤上，腦海中無端端浮現出沁澄吃辣意粉時紅透的耳朵。

例如，他會在搭地鐵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望向窗外，想起沁澄牽著迷路小孩時，那把溫柔的聲音。

這種感覺，對雲夜來說，是一個 BUG。

一個他無法用邏輯去修復，亦無法用防火牆去阻擋的 BUG。

理智不斷警告他：不要再靠近。他的過去太沉重，他的世界太危險。他連自己都保護不到，憑什麼去保護一個那麼乾淨、那麼純粹的女仔？

他失去過。那種痛，他不想再經歷一次。

所以，他決定斷。

（二）蘭桂坊的重音

同日晚上，蘭桂坊。

阿軒拍了拍雲夜的肩膀：「今日放工，不要想太多，出來鬆一鬆。」

雲夜沒有說話，但沒有拒絕。

兩個人走進一間燈光昏暗的酒吧。裡面不算嘈吵，播放著一首節奏緩慢的英文歌，吧台的燈光把酒瓶照得一片琥珀色。阿軒要了兩杯威士忌，兩個人坐在角落的梳化上。

喝了幾杯，雲夜摘下口罩，放在檯邊。

阿軒在說著公司的事，雲夜偶爾「嗯」一聲，目光望著杯中的冰塊慢慢融化。

阿軒說到一半，察覺雲夜根本無在聽，嘆了口氣：「你今日是什麼事？」

雲夜沒有回答。

阿軒沒有再追問。

就在這個時候，酒吧的駐唱樂手停了下來，拿起咪高峰問台下有沒有人想點唱。

阿軒無意識地看了雲夜一眼，見他的目光仍然是空洞的，以為他不會有反應。

然後雲夜舉起了手。

樂手走過來，遞了個咪高峰給他，問想唱什麼。

雲夜低聲講了首歌名。

樂手點點頭，走回去，前奏響起。

是林宥嘉的《天真有邪》。林宥嘉 Yoga Lin [ 天真有邪 Spoiled Innocence ]

阿軒愣了一下，側頭望著雲夜。

雲夜沒有站起身，只是靠在梳化椅背上，一手握著咪高峰，另一手放在膝上。他閉上眼睛，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雲夜開口，聲音自喉間而出：

「我已經　不能用單純的語氣　再唱情歌雖然表面上　我還是完整　那個我可是身體裡　有個什麼　已被刺破……」

雲夜的聲音有一種說不出的沉。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某個深處挖出來，帶著一種不應該屬於這個場合的重量。

附近幾檯的客人開始放下酒杯，側頭望過來。

「有一顆　我從小仰望的星星　悄悄殞落愛情的神經　以後一快樂　就難過會撒謊之前　有句話再不說讓你笑過　就沒勇氣　赤裸……」

阿軒不出聲，只是望著雲夜。

他認識雲夜幾年，從來未見過他唱歌。不是不識唱，是從來不唱。

他望著雲夜握著咪高峰的手——手指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阿軒放下杯，沒有說話。

「你可知道　對我做過什麼最殘忍就是你　狠狠把我　一夜之間　變成了大人奮不顧身的天真瞬間化成　一路走來的傷痕我懷念　我的笨……」
「愛人，你太知道　害一個人怎樣害一生你在他乾淨無菌主題樂園　加進了壞人可憐無邪那顆心就是這樣不知不覺變得狠　狠得好歹不分有種成熟　名叫墜落凡塵……」

酒吧裡面靜了下來。

不是完全的安靜，是那種人聲漸漸低下去、連杯碟碰撞的聲音都變少了的靜。幾檯客人不知幾時已經轉過頭，望著這個摘了口罩、靠在梳化上唱歌的男人。

「請問　好想知道　這個世界　會有什麼人願意把第一枝槍　送給未經污染的靈魂雖然天地也不仁若非必要　喚醒防禦的本本能不能等一等……」

一曲唱完，酒吧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陣掌聲。

雲夜將咪高峰放下，拿起杯，仰起頭，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三）對角的酸楚

酒吧另一邊，靠窗的卡座。

沁澄、心寧、阿峰、羽翹四個人坐在那裡，面前擺著幾杯飲品。今晚是提早幫沁澄慶生，心寧特登揀了這間——不是夜店，是正正經經的酒吧，燈光不太暗，音樂不太嘈。

沁澄手裡握著一杯酒精度不高的雞尾酒，聽著心寧與阿峰鬥嘴，偶爾笑一下。

然後，她聽到了那把聲音。

不是刻意去聽，是那把聲音太特別，令她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沁澄側頭，順著聲音望過去。

酒吧的另一邊，一個沒戴口罩的男人靠在梳化上，握著咪高峰，唱著一首她認得的歌。

是雲夜。

沁澄的手指停了一下。

心寧與阿峰的聲音在耳邊漸漸變遠，沁澄只是望著那個方向，聽著。

那把聲音不是表演的聲音。是一種好像不打算給人聽見、但又忍不住要說出來的聲音。

羽翹最先察覺沁澄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然後輕輕碰了碰心寧的手臂。

心寧轉頭，望到雲夜，嘴巴微微張開，壓低聲音：「是……是他？」

沁澄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四個人都靜了下來，聽著雲夜唱完最後一句。

「……能不能等一等。」

掌聲響起的時候，阿峰輕輕嘆了口氣：「唱得好好聽。」

心寧望著沁澄，壓低聲音：「他……是不是有些事情不開心？」

沁澄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杯中的冰塊。

那把聲音裡面有種失去過的人才有的重量。她感受到，但不知怎麼形容。只是鼻頭有些發酸，不知為甚麼。

（四）不置可否的放逐

雲夜放下咪高峰，要了兩支 shot，一口飲盡。

阿軒望著他：「你今日到底是什麼事？」

雲夜依然沒有回答。

就在這個時候，附近有三個女仔望過來。

她們是因為那首歌留意到這邊——留意到雲夜和阿軒。兩個都很靚仔，但雲夜的臉特別吸引，加上唱歌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氣質，讓人忍不住多望幾眼。

三個女仔走過來，其中一個笑著問：「介不介意一起坐？」

阿軒望向雲夜。

雲夜沒有說話，亦沒有拒絕。

阿軒只好笑著點點頭：「不介意。」

三個女仔坐下。這排是長矮的梳化椅，坐下去自然靠得近。阿軒與其中兩個聊天，保持著禮貌的距離。雲夜不理，只是望著自己面前的杯，偶爾飲一口。

三個女仔裡面，有一個一直留意著雲夜，眼神帶著明顯的好奇，偶爾試圖搭話，雲夜一概不回應，但亦沒有叫人走。

沁澄那邊，四個人都見到這一幕。

心寧皺起眉，壓低聲音：「他是……出來玩那種人嗎？」

阿峰沒有出聲，只是望著雲夜，然後望著沁澄，沒有說話。

羽翹想開口，見到沁澄的表情，閉上了嘴。

沁澄的目光落在雲夜那個方向：「不知道。」

聲音是平靜的，但是手指收得緊了少許。

（五）推不開的黑洞

其中一個女仔笑著問雲夜：「不如再唱多首？」

雲夜沒有即時回答。

他望著面前的杯，沉默了幾秒。

腦海之中，無端端浮現出沁澄的臉。

雲夜舉起手，叫了樂手過來。

這次他講的是另一首歌。

前奏響起，是陳奕迅的《黑洞》。陳奕迅 Eason Chan -《黑洞》MV

「寂寞在流動　某些真的假的夢滲在午夜裏隱隱的痛各有各苦衷　無論猜中與未中各有各用意　各有各不同但願是場夢　對你當初的心動我自有辦法　抗拒認同然而全無用　投入所有已斷送我再笑着痛　你也不懂……」

這次雲夜的聲音比上一首更低，好像不是唱給任何人聽，只是唱給自己。

「好比火星跟水星相戀　有過燦爛影蹤但你轉到某一個時空　失去了互通今天儘管可始終相擁　眼裏卻沒溝通沒法對抗倒數這時鐘　一種愛千種刺痛……」

沁澄聽到這首歌，心裡有些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上一首是悲傷，是一種已經失去的痛。這一首是另一種——好像有些東西他想推開，但推不走，愈推愈痛。

「夜幕是無盡　暗中多少個黑洞看着似是愛　星空飄送曾如何情重　曾是真摯與自信卻叫我掉進　這半空中……」

沁澄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心寧望著她，輕聲問：「你有沒有想過……他唱這首是為了誰？」

沁澄搖搖頭：「不知道。」

但她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一點。

腦海之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她立刻壓了下去。

不可能自作多情地以為是自己。

「在這世界那一個時空　可跟你往日重逢……」

最後一句唱完，雲夜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沒有動。

他有些累。

（六）防禦本能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留意著雲夜的女仔悄悄靠近了他。

女仔踮起腳，想吻他。

雲夜的眼睛𣊬間睜開。

他不是慢慢推開，是一個極快、極乾淨的側身，同時一隻手輕輕但堅定地擋住對方。

「不好。」

只有兩個字，聲音低沉，但沒有任何溫度。

女仔愣住了，臉有些紅，退開了半步。

阿軒見到，亦是愣了一下。

他認識雲夜幾年，知道他即使清醒都不一定每次都反應這麼快——但今晚飲了這麼多，那個側身快得好像根本不是醉酒的人。

阿軒咳了一聲，笑著打圓場：「不好意思，我朋友今日有些不舒服，失禮了。」

三個女仔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笑了笑：「沒事，是我們唐突。」

阿軒叫侍應埋了單，順手幫三個女仔也埋了：「今晚的東西我們請，多謝你們陪他唱歌。」

三個女仔道謝，起身離開。

阿軒轉頭看向雲夜：「你是不是可以不要搞得我這麼尷尬？」

雲夜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杯，再飲了一口。

沁澄那邊，四個人都靜了下來。

心寧輕輕呼了口氣：「原來……不是那種人。」

阿峰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望著雲夜，然後望著沁澄，心裡有些東西沉了下去，但沒有說出口。

羽翹望著沁澄。

沁澄的目光一直落在雲夜那個方向——望著那個側身，望著那兩個字的殘響。

心口有些東西鬆了，但同時又更緊。

她不知道是誰令雲夜傷心，又又是誰令他心動。

她只是知道，這兩件事好像都與自己無關。

「走吧，」沁澄放下杯，「夜了。」

（七）沈船的試探

2024年7月12日，星期五。

雲夜回到公司，坐下，手指按住太陽穴。

昨晚飲多了。頭有些痛，不是劇烈那種，是一陣一陣的鈍重，在眼眶後面頂著。

但令他更不舒服的不是頭痛。

是他記得昨晚的每一個細節。

他記得自己為什麼唱第一首。他記得唱第二首的時候腦海中浮現的是誰。他記得那個女仔靠過來那一刻，他知道她在那裡，他知道她想做什麼，但他沒有叫她走——直到最後一刻。

就是這幾件事，沒有感嘆號，沒有情緒，但每一件都像一把刀。

他不是不知道為什麼。是他不想深究。

阿軒見到他的樣子，沒有說話，起身去茶水間，沖了杯熱茶放在他桌邊：「喝吧。」

雲夜看了杯茶一眼，端起來飲了一口，沒有道謝，但沒有放下。

阿軒坐回去，托著腮望著他：「昨晚為什麼飲這麼多？」

雲夜沒有理他。

阿軒等了幾秒，見他真的不打算回答，換了個話題，嘴角彎起：「是不是沁澄妹妹啊？她明天就生日了喔。」

雲夜沒有否認。

阿軒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就知」的表情：「那你現在在想送什麼？」

「不知道。」

「花？」

「不合適。」

「蛋糕？」

「她在宿舍，不方便。」

「首飾？」

雲夜望他一眼，沒有說話。

「書？畫冊？還是……」阿軒頓了一下，「你是不是其實已經想到？」

雲夜沉默。

阿軒望著他，望了好幾秒，然後笑了出來：「Caleb。」

雲夜「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你是不是已經沉了船？」

辦公室靜了一下。

雲夜沒有回答。停了一秒——只有一秒，但阿軒見到了——然後端起杯茶飲了一口，放下，轉頭望向電腦螢幕。

阿軒搖搖頭，笑著轉回去看自己的電腦，沒有再追問。

雲夜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動。過了幾秒，他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欄輸入了幾個字，望著螢幕上彈出的結果，目光停留了好一陣。

（八）挑選

黃昏，中環。

雲夜放工後，一個人走進一間專業美術材料店。店內好靜，空氣中有一陣淡淡的紙張與顏料氣味。他站在一整排陳列著各種畫筆的玻璃櫃前，完全不知從何入手。

店員走過來，見他一身深色西裝、戴著黑色口罩，氣質與平時來買顏料的藝術學生截然不同，語氣帶著幾分客氣：「先生，在找什麼筆？」

「我想買一支水彩筆。」雲夜語氣平靜，「送給人，她是畫水彩。」

店員點點頭，從櫃裡拿出幾支筆，逐一介紹：「如果是專業用，這幾款都是頂級。法國的 Raphaël 8404，吸水量極大；德國的 Da Vinci Maestro；還有英國的 Winsor & Newton Series 7。」

雲夜聽著，沒有說話，目光掃過那幾支筆。

「她手好細。」雲夜突然開口。

店員愣了一下。

「她手好細。」雲夜重複了一次，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認真，「用哪支比較好？」

店員即刻明白過來，將其中一支推前少少：「如果手細，我強烈推薦這支 Da Vinci Maestro Series 10。相較於其他牌子，它的筆桿設計更輕盈纖細，對手細的人來說容易掌控好多，畫久了都不會覺得笨重。」

「是最輕的一款？」

「是，這個系列是最輕。」

雲夜望著那支筆，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她手細。只是記得。

「她平時會出去寫生。」他補充了一句。

「那 3 號筆就最適合。」店員熟練地回答，「細緻得來又不太極端，日常寫生最實用。」

雲夜沒有再問。

「這支。」

他指著 Da Vinci Maestro Series 10 的 3 號筆。

（九）與自己無關的重量

2024年7月13日，星期六。

沁澄在宿舍坐在窗邊，對著素描本，但沒有畫東西。

她想起前晚的事。

雲夜唱《天真有邪》那把聲，是一種好像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重。她不知道那首歌是為了誰，但她感受到那種痛——是失去過的人才會有的痛。那種厚度，令她有點喘不過氣。

然後是《黑洞》。

「但願是場夢　對你當初的心動……」

沁澄的手指停在素描本的邊緣。

這首與上一首很不同。上一首是悲傷，這一首是另一種——好像有些東西他想推開，但推不走。

她有一刻亂想。

然後她想起那個女仔靠過去的畫面，想起雲夜的側身，想起那兩個字——「不好」。

乾淨，沒有任何猶豫。

她不知道是誰令雲夜傷心，又是誰令他心動。

她只是知道，這兩件事好像都與自己無關。

沁澄合上素描本，起身換衫去兼職。

（十）踮腳的距離

晚上，沁澄在咖啡店收拾最後一張檯，準備放工。

店裡只剩下最後幾個客人，燈光暖黃，咖啡機的低鳴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沁澄拿起拖把，然後望向鐵閘——每次放工她都要踮起腳尖才能夠到最頂那個閘扣，今日穿了平底鞋，更難。

她踮起腳，伸手，差一截。

再試一次，還是差一截。

然後，有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鬆扣上了閘扣。

沁澄愣住，轉過頭。

雲夜站在她身後，口罩戴著，神情平靜，好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極普通的事。

沁澄望著他，愣了好幾秒。

「……你幾時來的？」

「你收檯的時候。」雲夜淡淡然地講，「IFC 放工，過來送你回去。」

沁澄：「……好，走吧。」

（十一）願意凡塵

送回宿舍的路上，七月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

沁澄走在雲夜旁邊，偶爾說幾句，雲夜偶爾「嗯」一聲，或者短短回答。沁澄沒有問他為什麼會來，只是走著。

夜風吹過，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影子在地面上輕輕重疊。

雲夜的手插在褸袋裡。他的手指一直輕輕觸碰著那個細長的盒子。

送完這支筆，就算了。

他是這樣想的。

到宿舍門口，沁澄停下：「好啦，你返——」

「等陣。」雲夜從褸袋裡拿出那個細長的盒子，遞過去，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她。

沁澄接過，打開。

是一支水彩筆。手工製，筆桿是深色木，紋理細緻，筆尖細看好軟，拿起來的手感極好，輕盈得好像專為她的手訂造一樣。

沁澄一眼就認出筆桿上的字——Da Vinci Maestro。

她抬起頭：「這支筆……」

「生日禮物。」雲夜語氣平靜。

沁澄望著他，望著他那雙眼睛——平靜，直接，不迴避。

她的心口，輕輕跳了一下。

然後，無端端，腦海之中又浮現出那個畫面——那個女仔靠過去，雲夜的側身，「不好」。

她不知道是誰令他傷心。

但是她知道，雲夜今晚是特登來等她的。她知道雲夜記得她的生日。她知道雲夜揀了一支最輕的筆，一支適合她手的筆。

心口有些東西脹脹的，是開心，但是又有些說不清楚的難受。

如果你覺得我只是個妹妹，為什麼你要買這支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有想完。

「……多謝。」沁澄輕聲講，聲音有點啞。

雲夜「嗯」了一聲：「回去吧。」轉身。

沁澄望著他的背影，望著手裡那支 Da Vinci。

她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只是手已經先於腦袋動了——輕輕拉住雲夜的袖口。

雲夜回頭。

沁澄踮起腳，很快，很輕，在他的側臉上印了一下。

嘴唇碰到的地方，是介乎臉頰與嘴角之間的一個細小的位置。

只有一秒，然後沁澄已經退開，臉紅到耳根，低著頭：「多謝你。」

然後轉身，快步跑回宿舍，門關上。

走廊靜了下來。

雲夜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手還是半舉著，是沁澄拉住袖口那個位置。他望著已經關上的宿舍門，望了好幾秒。

然後，他的手輕輕落下，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側臉——那個位置，還有一點點溫度。

他不是反應不及。

是他發現，自己願意。

雲夜站在路燈下，沒有即時走。夜風輕輕吹過。

他的神情是平靜的。

但是他知道，不止是心動那麼簡單。

宿舍房間裡，沁澄靠在關上的門背後，雙手捧著那支水彩筆，臉還是燙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她把臉埋進手裡，悶聲「嗚」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衝動。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只是個妹妹。

她只是知道，這件事再也收不回去。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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