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十九章　燉飯的味道

第十九章　燉飯的味道

（一）露台的思緒

自從西九龍遇到沁澄，雲夜的心裡彷彿被投進了一粒重石，激起了一陣陣難以平復的漣漪。

回到西貢的家，他站在露台，望著遠處黑漆漆的海面。海風吹過，帶著淡淡的鹹味。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沁澄在夕陽下的那個側臉——陽光落在她的鬢角，睫毛投下細細的陰影，眼睛亮得好像裝滿了光。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這個女仔的情感，已經快要失控。

雲夜雙手握緊露台的欄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世界太複雜、太沉重。這份感覺，他承擔不起。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波瀾已經被強行壓下，重新恢復成一片冰冷的琉璃綠。

（二）畫展的邀請

2024年7月4日，星期四。

自從上次在教會見到雲夜對偲瑜的態度，沁澄覺得雲夜只是當自己是妹妹，所以都沒有再主動找他，雖然偶爾還是會打開 IG，期望他會出 post。

今天雲月約了沁澄到旺角吃下午茶。

「沁澄，你的畫展是什麼時候？」雲月一邊吃著鬆餅，一邊問道。

「7月10號會佈展，7月19號才是正式開幕。」沁澄回答。

「哦！」雲月眼睛一亮，「那我跟媽咪一定要去啊！」

沁澄笑了笑，心裡泛起一陣暖意。

「阿夜呢？」雲月若無其事地問，眼神卻帶著些許狡黠，「你有沒有邀請他？」

沁澄頓了一下，低頭撥弄著杯裡的奶茶：「還沒……」

「哦——」雲月拉長了尾音，嘴角微微翹起，「那你是想自己約他？」

沁澄：「我想想。」

「好啦。」雲月也不逼她，「不過我知道媽咪一定想去，其他人你自己決定吧。」

她說完，低頭繼續吃鬆餅，完全不再提這件事。

沁澄望著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激。雲月是個識趣的人，從不插手，但用這種方式告訴沁澄：我們會去，你不用擔心。

（三）K11的巧遇

2024年7月8日，星期一。

阿軒代表公司去 K11 Musea 與客戶談完事情，走出來的時候，想起上次那間咖啡店就在附近，於是便走了過去。

「唔該，一杯熱 Americano。」阿軒走到吧台前，抬頭一望，見到正在忙碌著的沁澄。

他認出了她——是上次跟著 Caleb 演練過的那位女仔。但當時他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Hi，」阿軒笑著打招呼，「是不是上次……」

「是啊，」沁澄禮貌地輕輕點頭，「我叫沁澄。」

「阿軒。」阿軒伸出手，「我是 Caleb 的同事。」

沁澄握了一下，笑著回應：「知道的，上次見過。」

「今天真是忙死，尖沙咀的交通真是搞不懂，塞車塞到傻。」阿軒一邊等咖啡一邊隨口碎碎念，「平時我們在 IFC 那邊返工。Caleb 今天還要在公司開大會，我都要趕著買完咖啡回去……」

沁澄握住咖啡杯的手頓了一頓。

IFC。

原來他是在大金融中心的 IFC 返工。

「你的咖啡，多謝。」沁澄將咖啡遞給阿軒，聲音比平時平靜了一點。

阿軒接過咖啡，無意識地看了沁澄一眼。

他見到沁澄的手停了一下才繼續動作，臉上的表情雖然不算特別，但眼神深處有一絲微妙的變化。

阿軒心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但沒有說破。

「多謝，下次再來。」他笑著轉身，返回 IFC。

（四）字句的斟酌

2024年7月10日，星期三。

沁澄坐在宿舍書桌前，望著手機螢幕。

對話框停在雲夜的名字上。

她深呼吸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我7月19號有個畫展預展，在中環大會堂。你有沒有興趣來看？」

她望著這句話，反覆修改了三次。

第一次是「你有沒有時間來看」，改成「有沒有興趣」——「有沒有時間」好像是要對方遷就，而「有沒有興趣」則是尊重他的意願。

第二次是刪去了「如果你不得閒就算啦」——她不想顯得自己太沒把握。

第三次是加回了「有沒有興趣」——她想清楚了，自己是邀請，而不是懇求。

最終，她按下發送。

然後放下手機，走進浴室沖涼。

（五）車廂中的回覆

雲夜是在返工途中見到這條訊息的。

車廂裡好安靜。窗外的香港在晨光中慢慢醒來，霓虹燈牌的光芒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望著螢幕上的那行字。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西九龍的那種「痛」還殘留在胸口，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再靠近。

但他的手指沒有按「刪除」，亦沒有打「不得閒」。

他低頭，回覆了三個字：

雲夜：再覆你。

不拒絕，但不即時答應。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做到的平衡。

（六）損友的「助攻」

中午。中環大會堂低座。

沁澄和一班同學正為了畢業展之前的預展忙得焦頭爛額。展廳內堆滿了畫框與工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油漆味。

「沁澄，你快點啦，這個畫框要搬到那邊呀！」心寧一邊抹汗一邊大聲叫著。

沁澄正努力搬著一個大木架，頭髮因為出汗而顯得有些凌亂，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

展廳內，幾個男同學在幫忙搬物資，其中一個見到沁澄搬著大木架，走過來問：「沁澄，我幫你吧。」

沁澄笑著搖搖頭：「不用，我可以的，你先去搬那邊吧。」

男同學走開後，沁澄重新調整了一下手勢，咬著牙，將大木架穩穩地搬起來，一步步走向指定位置。

就在這時候，心寧突然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喂，沁澄，你上次說那個口罩男在中環返工？我們今天在大會堂這麼近，不如你叫他過來探班，順便請我們吃頓飯？我們搬到快要虛脫了！」

「心寧！你不要亂講啦，人家很忙的……」沁澄嚇得差點跌了木架，臉頰因為用力與害羞而紅通通的。

心寧這個行動派，看見沁澄將手機開著與雲夜的對話框放在檯面上，趁她不留意，一個箭步衝過去搶了手機。

「等我來幫你一把啦！」心寧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按了幾下，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沁澄：我們在大會堂佈展好辛苦呀，有沒有人可以救救我們？🥹

「心寧！你還給我呀！」沁澄驚叫一聲，想要搶回手機，但訊息已經顯示「已讀」。

（七）順路的理由

同一時間，IFC 辦公室。

雲夜正與阿軒準備去吃 lunch。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一睇，眉頭微皺。

「有事？」阿軒好奇地湊過來問。

雲夜沒有說話，但阿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對話框上面的那個備註名。

阿軒沒多問，只是若無其事地縮回去，繼續拿起自己的西裝外衣。

「大會堂在附近，」阿軒隨口說道，「不如順路行過去？支持一下本地藝術，順便吃個 lunch。」

雲夜望著訊息裡面的那個「🥹」表情符號，腦海中浮現出沁澄那雙亮晶晶、好像受了委屈的眼睛。

他收起手機，語氣平淡：「走吧。」

（八）不自覺的守護

中環大會堂展廳。

展廳門口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雲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簡約連帽風褸，拉鍊拉到頂，雙手插在口袋裡，身上除了左手腕那隻黑色舊錶，什麼也沒帶，顯得乾淨俐落。他戴著標誌性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碧綠色、好似綠碧璽般閃爍的眼睛。

「哇……那個人是誰啊？」旁邊幾個女同學低聲議論。

羽翹原本正在指揮著工人搬東西，聽到聲音一轉頭，目光瞬間被吸引住。

雲夜走進展廳，目光很自然地掃過整個空間。

他不承認，但眼睛卻是自動在尋找沁澄。

一秒後，他看見了。

沁澄正在展廳角落搬著一個大畫框，頭髮有些亂，臉都紅透了，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雲夜的腳步放慢了一點。

「你真的來了？」沁澄見到他，嚇得差點跌了手上的東西，臉紅到了耳根。

阿軒在後面跟著進來，笑嘻嘻地打招呼：「沁澄，我們 Caleb 聽到你求救，即刻放下手上的 project 趕過來了！」

雲夜在旁邊，眉頭微微一皺，側頭看了阿軒一眼。

阿軒怎麼知道沁澄的名字？他們什麼時候認識的？他不記得阿軒提過。

阿軒若無其事地轉頭，對著成班同學大方地自我介紹：「大家好呀，我叫阿軒，是 Caleb 的同事。我們在對面 IFC 返工，今天順路過來探下班，順便請大家吃頓飯，慰勞一下各位未來的藝術家！」

「你好呀，我是心寧，沁澄的室友。」心寧最先反應過來，熱情地打招呼。

「我是阿峰。」阿峰語氣平淡，眼神中帶著一絲戒備。

羽翹這時候走了過來，笑著打招呼：「你好呀，我是羽翹，沁澄的同學。真的不好意思呀，我們剛才搬東西搬得有點亂，上次在教會我們見過的。」

雲夜淡淡地看了羽翹一眼，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了羽翹試圖靠近的動作，轉頭對沁澄說：「搬去哪？」

「不用了……我們搬得差不多……」沁澄細聲應道。

「還有幾個大畫框要搬進去內廳呀！」心寧在後面大聲叫著。

雲夜沒再廢話，直接走進展場。阿軒也脫下西裝外衣，捲起袖口幫手。

佈置現場非常混亂，工人搬運著梯架，地上還有不少電線與工具。

雲夜的眼神，始終若有若無地跟著沁澄。

他不是刻意的。是他的眼睛自己飄過去的。

沁澄正想去搬一個靠在牆邊的重型畫框，完全沒有留意到身後有個工人正托著一條長梯轉身。

梯尾掃過來之前，雲夜已經動了。

他的身體已經跨到沁澄身後，手臂不經意地擋了一擋，身體微微一側，就將沁澄與那條長梯隔開了。

危機過去之後，雲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他自己都不記得是幾時伸出去的。

沁澄只是覺得自己走得好順，完全沒有意識到剛才差點發生的碰撞。她只感覺到身邊多了一股淡淡的雪松木香味，令她的心裡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她繼續搬著東西，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了一點。

阿軒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低頭繼續搬著物資，沒有出聲。

（九）不同的光芒

就在這個時候，展廳角落傳來一陣細細的哭聲。

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男孩，不知是不是跟著大人進來的，一個人站在角落，眼淚啪嗒啪嗒地掉落，顯然是迷路了。

沁澄第一個聽到。

她放下手上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蹲下身子，輕聲問道：「是不是找不到媽媽呀？不怕，我們一起找她。」

小男孩望著沁澄，哭聲慢慢小了。沁澄伸出一隻手，讓小男孩自己決定要不要握住，沒有強迫，只是靜靜地等著。

小男孩猶豫了幾秒，然後將小小的手放在沁澄掌心。

「好，我們去找媽媽。」沁澄笑著站起身，牽著小男孩慢慢走向展廳入口。

雲夜在幾步之外，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望著沁澄的背影。

他見過沁澄在他面前的那種樣子——有點緊張，有點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講錯話一樣。

但現在，她的聲音好溫柔，動作好自然，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望著她。

是同一個人，但好像折射出了不同的光。

雲夜胸口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有根細線，輕輕扯住了呼吸。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手上的畫框繼續搬。

但那根細線，沒有消失。

（十）無聲的遮擋

一行人走出大會堂，沿著天橋走向 IFC。中環的陽光好刺眼，街上滿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

雲夜走在沁澄旁邊，雖然沒有說話，但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既不會顯得太親密，又能確保沁澄不會被急促的行人撞到。

羽翹幾次想走到雲夜身邊搭訕，但雲夜總是很自然地避開，或者直接走快兩步去幫沁澄擋住迎面而來的人群。

「Caleb，你平時是不是經常做運動啊？」羽翹笑著問道。

雲夜依然面不改色，連頭都沒回，只是冷冷地應了一句：「習慣。」

沁澄走在後面，望著雲夜高大的背影，心裡那種被守護的感覺，比頭頂的陽光還要溫暖。

（十一）燉飯的溫度

他們去了一間可以望到維港海景的西餐廳。坐下之後，羽翹很自然地坐在雲夜對面，而沁澄則被心寧拉著坐在雲夜的斜對面。

雲夜緩緩脫下口罩。那一瞬間，席間安靜了幾秒。除了沁澄和阿軒，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雲夜的全貌。

「Caleb，你平時在這裡返工是不是好忙啊？」羽翹一邊看著餐牌，一邊溫柔地問道。

雲夜淡淡地喝了口水，眼神平靜，沒有分給羽翹。他很自然地拿起水壺，幫沁澄倒了一杯水：「喝水，你出了好多汗。」

阿軒見狀，很自然地接過羽翹的話題，幫雲夜擋開了試探。

餐牌送上來，沁澄看了很久。她不熟悉這間餐廳，「辣肉醬意粉」看起來很好吃，圖片上的賣相很吸引，她不知道有多辣，就點了。

等上菜的時候，心寧與阿峰聊起天來。

「喂，過兩天就是13號了喔，」心寧特地提高了一點音量，「沁澄，你今年生日想怎麼慶祝呀？我們去吃好吃的不好？」

阿峰點點頭：「我負責訂位。」

雲夜坐在對面，低頭喝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完全聽不到「生日」兩個字一樣。

餐點陸續上檯。沁澄吃了第一口，辣味瞬間在舌尖炸開，辣得她忍不住想咳，但她強行忍住，眼水在眼眶裡打轉，用力眨了幾下。

她不想換餐。是自己叫錯的，不想麻煩別人，亦不想顯得自己太小孩子氣。

沁澄嘗試繼續吃，但每一口都是一場小型戰爭。她猛灌著水，臉都紅透了，耳朵也燒了起來，但叉子沒停。

雲夜是在第三口之後才察覺的。

他見到沁澄的耳朵紅透了，但叉子依然沒停，還在那裡努力吃著。

他沒有即刻出聲。

他望著沁澄咬著牙繼續吃的那一幕，胸口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然後他站了起身，很自然地走向侍應拿了一杯鮮奶，轉身遞到沁澄面前。

「喝了它。」

動作有些笨拙——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是不習慣這樣做。

沁澄接過鮮奶，細聲說了句：「唔該……」

雲夜坐回位上，停頓了一下。

他望著自己那碟完全未動過的燉飯，再望著沁澄面前那盤意粉。

「我那碟沒吃過。」

不是問句，不是建議，是陳述。

他很自然地將燉飯推到沁澄面前，再將那盤辣肉醬意粉拉到自己位上。

沁澄望著雲夜，望著那碟未吃過的燉飯，再望著自己吃過幾口的意粉現在擺在雲夜面前，臉燒得更紅：「但是那一碟……我吃過的……」

「我知道。」

雲夜已經拿起叉子，語氣不容置疑。但他推過去的動作，是輕柔的。

阿軒最清楚，雲夜平時是完全不吃辣的。他眼睜睜地看著雲夜把意粉放入口中，雖然表面上依然保持著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酷樣，但阿軒留意到，雲夜的耳朵都紅了。

阿軒放下筷子，忍著笑，特地將杯冰水推遠少少，再若無其事地望向窗外的維港海景。

沁澄低頭吃著那份不辣的燉飯。

她忽然意識到，這份燉飯的味道，是雲夜的選擇。

她偷偷抬起頭，看了雲夜一眼。

雲夜正面不改色地吃著那盤辣到飛起的意粉，但耳朵的微紅出賣了他。

沁澄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暖意。

心寧在旁邊，低頭繼續吃著，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急忙夾了一大口東西放入口中，假裝是因為食物才笑的。

羽翹見到這一幕，強壓著情緒，試圖挽回主導權：「其實我們的作品展是7月19號。Caleb，到時你有沒有興趣來看下？我想預先約定你。」

雲夜依然面不改色，低頭默默吃著那盤辣到飛起的意粉，沒有出聲。

（十二）中環的背影

吃完飯，阿軒很自然地站起身去埋單。「今天我請客，當作見面禮。」阿軒笑著說，語氣親切，令原本有些局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一行人走出餐廳，站在門口。

心寧熱情地向阿軒道謝：「多謝你呀阿軒，下次等我們請回你！」

「好啊，等你們大展鴻圖。」阿軒笑著應承，然後看了看手錶，主動交代：「我們要趕著回去開會了，你們慢慢。」

「拜拜。」眾人揮手。

雲夜站在阿軒旁邊，目光落在沁澄身上。

「再見。」他語氣平淡，禮貌地說了一句。

「再見。」沁澄細聲回應。

雲夜轉身，與阿軒一起向 IFC 的方向走去。

沁澄站在原地，望著他高大的背影慢慢融入中環的人群之中。

他沒有回頭。

但沁澄知道，那碟燉飯的味道，會留在記憶裡很久。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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