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十八章　掛念與心動

第十八章　掛念與心動

（一）無法專注的代碼

2024年7月2日，星期二。星曜集團32樓，IT保安部玻璃房內，冷氣開得極冷。

雲夜坐在位上，螢幕上是一堆零信任架構的流程圖。他已經盯著同一行程式碼看了很久，手指卻遲遲沒有落鍵。

會議室內，紅隊演練正進行著。Aaron 匯報完最新攻擊路徑，望著他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雲夜在那一刻突然走神。

腦海浮現星期日教會外，沁澄站在樹蔭下，望著他背偲瑜下樓梯的樣子。她眼神安靜，帶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緒。

「Caleb？」Aaron 又叫了一次。

雲夜回過神，淡淡答了正確方案，但比平時慢了半拍。

散會後，阿軒捧著咖啡走進玻璃房，放在他桌上。

「Caleb，你最近是不是太累？」阿軒語氣輕鬆，但帶著試探，「平時你聽報告從來不會走神。」

雲夜手指停在鍵盤上，沉默兩秒，只回了一句：「無事。」

阿軒沒有再追問，拍拍他肩膀就出去了。

雲夜望著螢幕，卻怎麼都集中不了精神。

這種突然的分心，已經持續了幾天。

（二）擦不掉的輪廓

同一時間，理大美術室。

沁澄戴著耳機，專注地站在畫架前。

這幾天她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放在作品展準備上。《微光》已經完成，她又畫了幾幅新作。

畫到一半，她又不自覺勾勒出一個熟悉側臉輪廓——高挺鼻樑、口罩邊緣、深灰色衣袖。

沁澄愣了愣，拿起橡皮擦用力擦走。

擦完之後，她望著橡皮擦上沾滿的鉛筆灰，停頓了一下。

心寧從後面探頭過來，見到她的動作，輕聲問：「沁澄，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沁澄低頭放下畫筆，聲音很輕：「我不想再自作多情。」

她心裡默默加了一句：我大概只是和偲瑜一樣，對他來說都只是個妹妹。需要幫忙的時候順手照顧一下，幫完就完。

（三）字典裡缺漏的詞

2024年7月4日，星期四。

這幾天，雲夜發現自己越來越常「走神」。

西貢家裡，夜跑完沖完涼，他站在浴室鏡前。水珠順著結實的肩背緩緩滑落，鏡面因為熱氣而起了一層薄霧。他伸手抹了把臉，動作比平時重了些。

突然，腦海又浮現後巷內的那一幕——沁澄蹲在兩個垃圾桶旁邊，死命用手指扯著個斷了的罐頭蓋。她咬著下唇，眉頭微微皺緊，手指勒到泛白，青筋清晰浮起，卻一句抱怨都沒有，只是細聲喃喃著「開啦……開啦……」。

雲夜望著鏡中的自己，眼神微微一沉。他伸手關掉水龍頭，水聲停了，浴室瞬間安靜下來。他試圖將這個畫面推開，但越推越清晰。

想找本書看，分散注意力，腦海又跳出另一個畫面：宿舍外，沁澄望著自己說謝謝的樣子。

雲夜手指停在書頁上，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停了多久。

他皺眉，試圖集中精神，卻發現腦袋裡已經塞滿了許多零碎片段：她在後巷蹲下餵貓時溫柔的側臉、她在宿舍門外對自己的笑容……

雲夜深深吸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開始在腦海內，用自己熟悉的語言逐個去形容這種感覺。

Nagori-oshii（日語：殘留的惆悵）——不是。

Sehnsucht（德語：強烈而痛苦的渴望）——也不完全是。

Saudade（葡萄牙語：對不存在事物的懷念）——更加不對。

他試過用希伯來語、英文、廣東話，一個一個詞語去試，卻發現沒有一個詞可以準確捕捉到這種感覺。

不是痛。不是悶。

而是一種……很輕、很細、卻很難忽視的牽扯。

好像有條很細的線，一端繫在他胸口，另一端就繫在那個女仔身上。只要她一出現，線就會輕輕扯一下。

雲夜睜開眼，望著天花板。

「……這種感覺，是不是叫做掛念？」

這個詞一浮現，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從未試過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對任何人的情緒。

甚至連 Noa，他都沒有用過。

他伸手按住胸口位置。

那裡，又輕輕撞了一下。

（四）西九草地的對焦

這個星期過得好辛苦。雲夜終於等到放假。

為了可以不亂想，他決定帶 Noah 去散步。

2024年7月6日，星期六下午。西九文化區的草地，陽光正好。

海風吹過，帶著淡淡的鹹味。草地上坐滿了一家大小、情侶以及帶著寵物散步的人。

雲夜牽著 Noah，沿著海濱長廊慢慢走。

Noah 顯得好興奮，不時停下嗅嗅路邊的草叢，或者追逐飛過的蝴蝶。

雲夜穿著件簡單的深灰色連帽衛衣，戴著黑色口罩，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望著遠處的海面。

突然，Noah 停下了腳步，朝著草地的方向輕輕吠了一聲。

雲夜順著 Noah 的視線望過去。

在距離他們大約三十米的草地上，有一棵大樹。

樹蔭下，坐著一個女仔。

她穿著件淺藍色的連身裙，頭髮隨意地挽起，面前放著一個畫架。

她正低著頭，專心在畫紙上勾勒著些什麼。

是沁澄。

雲夜的腳步瞬間停住。

胸口那種空洞感，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奇蹟般地被填滿了。

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連他自己都無察覺到，緊繃了幾日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他沒有走過去。

只是牽著 Noah，走到距離沁澄大約十米遠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這個距離，足夠他看清楚她，但又不會打擾到她。

Noah 乖乖地趴在他腳邊，閉上眼睛曬太陽。

沁澄不介意曬。

她坐在樹蔭邊緣，陽光斜斜打落她的側面，把她的皮膚曬成一種暖洋洋的顏色。

她完全專注在畫紙上，對周圍的嘈雜渾然不覺。

偶爾，她會停下筆，抬頭望望遠處的風景，然後再低頭繼續畫。

微風吹過，將她額前的碎髮吹亂。她伸出手，將頭髮撥到耳後，然後繼續畫。

雲夜靠在椅背上，望著她。

起初，他只是覺得她可愛。

是一種帶著少少距離感的欣賞——就好像望著一隻專心吃東西的貓，或者一個認真做功課的孩子。

但是，他就這樣望著，望著。

陽光移動，光線的角度慢慢改變。

沁澄側臉的輪廓，在這個角度下，顯得異常清晰。

眉骨的弧度，睫毛的投影，嘴唇微微抿起時的線條。

雲夜的目光停在她臉上，移不開。

然後，他慢慢意識到一件事。

他覺得她好靚。

不是可愛。是好靚。

是一種令他胸口有些收緊的靚，是一種令他不自覺想多望幾眼的靚。

雲夜望著她，腦海中忽然空白了一瞬。

上一次，是幾時？

上一次覺得一個女仔好靚，是幾時的事？

他嘗試去搜索記憶。

十年。差不多十年。

自從十九歲之後，他好像已經不懂得用這種眼光去望任何人。

不是沒見過靚女。是他的眼睛，好像已經關閉了某一個感受的頻道，任何人的臉，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張臉，不會令他胸口有任何反應。

但是現在。

他坐在這張長椅上，望著一個在陽光下專心畫畫的女仔，胸口有種講不清楚的感覺，慢慢漫開。

Noah 輕輕動了動，用頭頂了頂雲夜的腳踝。

雲夜低頭望了 Noah 一眼，然後重新抬起頭。

沁澄依然在那裡畫畫。

（五）領地的侵犯

「嘭！」

一個皮球突然飛過來，落在沁澄的畫架旁邊。

沁澄嚇了一跳，停下了筆。

幾個大約七八歲的小朋友跑過來，其中一個男仔有些怯生生地望著沁澄：「姐姐，對唔住……」

沁澄望著個男仔，微微一笑。

她放下畫筆，拾起個皮球，站起身。

「下次小心啲啦。」她的聲音好溫柔，將皮球遞給個男仔。

男仔接過皮球，開心地笑了：「多謝姐姐！」

幾個小朋友又跑遠了。

沁澄坐回下，準備繼續畫畫。

這個時候，一個穿著白色 T 恤的年輕人走了過去。

「你好，」男仔笑著同沁澄打招呼，「我剛剛在那邊見到你畫畫，畫得好靚。介不介意交個朋友？」

男仔手裡拿著部手機，螢幕亮著，顯然是想加 WhatsApp 或者 IG。

雲夜坐在長椅上，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長椅的邊緣。

沁澄抬起頭，望著個男仔，禮貌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習慣一個人畫畫。」她的聲音依然溫柔，但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距離感。

男仔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機：「哦，那不打擾你了。」

男仔轉身走開。

雲夜握緊的手慢慢放鬆。

但胸口那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卻依然在那裡翻滾。

嫉妒？不是。

雖然他不清楚嫉妒是什麼感覺。

但這種情緒似乎比嫉妒更複雜，更深沉。

是一種領地被侵犯的不悅，是一種想將她藏起來、不給任何人見到的衝動。

（六）按下的開關

雲夜望著沁澄重新低頭畫畫的背影。

腦海中慢慢拼湊起這幾日的片段。

受傷時的倔強。

後巷餵貓時的溫柔。

見不到她時的空洞。

在尖沙咀繞圈時的荒謬。

還有現在，見到有其他人靠近她時，那種無法控制的在意。

還有現在，坐在這張長椅上，十年後第一次，覺得一個女仔好靚。

所有的線索，最終指向了一個他一直逃避的詞。

心動。

「嗒。」

好像有一個開關被按下。

但隨之而來的，不是喜悅。

而是一種痛。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不想面對這種感覺。

他的世界太危險，太複雜。他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將所有情感封鎖在安全的堡壘裡。

心動，意味著失控。

意味著他會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另一個人面前。

他輸不起。

雲夜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驚醒了腳邊的 Noah。

Noah 抬起頭，疑惑地望著他。

雲夜沒有望向沁澄的方向。

他拉緊了 Noah 的狗繩，轉身，大步向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只要斷了聯絡，只要不再見面，這種感覺就會慢慢消失。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

陽光依然燦爛。

他的腳步，比來時沉重得多。

全章完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