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北極星與螢火蟲》 - 第十七章　微光與義工日

第十七章　微光與義工日

（一）BUG 的反噬

2024年6月21日，星期五晚上。

雲夜送完沁澄回到宿舍，目送她走進宿舍大門。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畫面仍舊在腦海中反覆播放——深灰色的岩石裂縫、裂縫深處那兩點琉璃綠色的微光，還有被微光溫柔包圍住的那朵純白小花。

他伸手按住胸口位置，似乎是在衡量自己的心跳。

雲夜的手指在胸口位置停了很久。

夜風吹過，帶著些許初夏的微熱。他慢慢放下手，插回風褸口袋。

他習慣了黑暗，習慣了隱藏在陰影之中。但那兩點琉璃綠色的微光，實在太過刺眼。光越亮，就越會照出他極力隱藏的陰暗。

雲夜皺了皺眉，低聲自言自語：「……BUG。」

（二）義工的契機

2024年6月25日，星期二。理大美術室。

沁澄戴著耳機，專注地站在畫架前。

她這幾天幾乎將所有空餘時間都投入在作品展的準備上。《微光》已經完成，但她還有許多其他課業。顏料味、松節油味、畫筆在畫布上摩擦的聲音，讓她暫時忘記了其他瑣事。

雖然……她其實很想問雲夜，那天看完畫之後，有什麼感覺。

但她忍住了。

「專心點，沁澄。」她輕聲對自己說，「展覽在下個月，還有很多功課。」

手機突然震動。

是雲月發來的訊息。

雲月：沁澄～最近忙不忙呀？手腕有沒有留疤？🥺❤️

沁澄：沒有呀，已經完全好起來了，謝謝月姐姐關心！🥰 我現在正忙著作品展，下星期有個小展覽的 preview，想去看看找點靈感。🎨✨

雲月：哇，好厲害啊！👏 Imperial！可惜我星期日原本也想去參觀，但下午我們家有義工活動，要幫一班中學生和小學生補習。📝 之前答應的人手，現在好像有點不足……🥲💔

沁澄望著訊息，眼睛亮了起來，立刻打字回覆：

沁澄：補習？📖 我雖然不是特別厲害，但簡單的數學和英文我應該能幫上忙！要不要我去幫忙呀？💪🏻

雲月：真的嗎？！🤩 如果妳有空就太好了！簡直救了我的命～❤️ 不過我們這次是全家出動做義工，氣氛會挺熱鬧的，妳不介意的話就最好啦！😆👨‍👩‍👧‍👦

沁澄咬著下唇，想了想，打字：

沁澄：那我問問心寧她們有沒有空，大家一起去幫忙好不好？🥰✨

（三）預料之外的興奮

理大宿舍。

心寧聽完立刻答應：「去呀！幫小朋友補習很有意義，我最喜歡小朋友了！」

羽翹一聽到「雲家全家出動」，眼睛瞬間發光：「等等……口罩男會在嗎？還有他哥雲曦？」

阿峰只是笑了笑，溫和地說：「我也去，幫忙搬東西或者做後勤也行。」

沁澄再次拿起手機問雲月。

沁澄：月姐姐～心寧、羽翹還有阿峰都說可以一起去幫忙喔！🥳🎉 隊伍壯大了！

雲月：哇！太棒了吧！替孩子們謝謝你們！😭🙏

沁澄：不用客氣呀！🥰 對了……那那天，夜哥哥跟曦哥哥也會在嗎？🤔（幫羽翹問的🤣）

雲月：會呀！🤖 阿夜和阿曦都會在。阿夜平時負責教數學和英文，阿曦就負責音樂和帶活動。🎸 很自然的，你們來就當作一起玩，不用有壓力喔！😉✨

沁澄望著這句訊息，心跳微微加快。

她將手機按在胸口，輕輕呼出一口氣。雖然這幾天她逼自己專心畫畫，但聽到雲夜也會去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

（四）尷尬的重逢

2024年6月30日，星期日，下午一點。油麻地，一幢舊式商業大廈九樓。

教會內簡單而明亮，幾十張長桌分開坐著不同年級的學生。窗外是油麻地熟悉的舊樓，天光透進來，灑在孩子們的頭頂。

雲家一家人已經在場。Michael 在門口招呼，雲霜派水，雲曦抱著吉他調音，雲月戴著義工牌四處忙碌。

沁澄一行四人走進來，雲月第一時間發現，笑著迎上前。

「你們真的來了。」雲月自然地拉住沁澄，眼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後面最角落那張桌子，阿夜在那邊教中學數學。」

羽翹立刻伸長脖子，心寧也好奇望過去。她們對這個「底細不明」的口罩男充滿好奇，想親眼證實他在私人生活場景中到底是什麼樣。

沁澄走過去時，只見雲夜坐在最後一排，戴著黑色口罩，低頭對幾個中學生講題。他完全沒有留意到有人走近，聲音低沉，講解簡潔，直接用筆在紙上畫線。

眼尾掃到沁澄她們時，他動作微微一頓。

對雲夜來說，這場義工日簡直是「系統漏洞」大爆發。他要面對的不止是沁澄，還有沁澄身後那群對他充滿打量與戒備的目光。

但他很快收回視線，繼續低頭講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羽翹細聲說：「……真的是他。」

（五）殘酷的溫柔

整個上午大家都忙。

沁澄和心寧教小一小二英文，羽翹幫忙派文具，阿峰和雲曦負責抬物資與維持秩序。雲夜那張桌子始終最安靜。

其中一個坐輪椅的女孩子叫偲瑜，十七八歲。她幾乎全程黏著雲夜，每次有不懂就輕輕拉他衣袖。雲夜每次都耐心地重新講解一次，偶爾伸手幫她扶穩輪椅，防止滑走。動作自然，沒有多餘言語。

雲月經過時淡淡地對沁澄說了一句：「偲瑜是教會常客，好多年了。她特別喜歡阿夜教數學。」

沁澄輕輕點頭，沒有出聲。

她望著雲夜對偲瑜那種極其自然的照顧。他的耐心，他的動作，與那晚在雨中遞過來的風褸，並無二致。

沁澄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住手裡的英文生字卡。紙卡的邊緣有些刮手。

原來是這樣。對他來說，自己可能和偲瑜，或者和街邊需要被開罐頭的流浪貓一樣，只是另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弱小存在。

（六）昏暗樓梯間的距離

下午三點半，活動結束，大家開始收拾。

電梯突然壞了。

九樓，沒有電梯。大部分人可以走樓梯，但偲瑜和輪椅下不去。

雲夜直接蹲下身，背向偲瑜。偲瑜安靜地趴上去，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雲曦和阿峰默契地抬起輪椅。

雲夜的一雙手並沒有直接扣住女孩的大腿，而是握緊了自己的風褸衣襟，僅以手臂的支撐力穩穩托住。

舊樓梯間的燈泡昏暗得發黃。沁澄走在後面，望著那對深灰色風褸包裹的肩膀，隨著下樓的步伐規律地起伏。雲夜走得很慢，每踏一級，腳步聲都悶實而沉重，好像要將每一步都踩進水泥地裡。

狹窄的通道裡，沁澄聞到一陣很淡的雪松味，混雜著他頸後滲出的微汗氣息。她下意識想伸手扶一扶旁邊殘破的扶手，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發抖。她望著他的背影，覺得那兩片肩胛骨之間，隔開了一個她完全無法觸及的、沉重的世界。

阿峰走在旁邊，幫雲曦抬著輪椅。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看了看雲夜的背影，然後沉默地繼續走。

雲夜沒有回頭。但在黑暗的樓梯間，他的呼吸頻率微不可察地變了。他的身體有半秒鐘的僵硬，然後才繼續踏出下一步。

落到地面，雲霜笑容溫柔地望向沁澄一行人：「今晚去提多吃飯吧，一起去，人多熱鬧。」

心寧和羽翹立刻答應，阿峰也點頭。沁澄望了望雲月，最後也輕聲說好。

雲夜拍拍手上的灰，直接說：「我回去執拾東西。」

說完就轉身向唐樓方向走去，沒有再看任何人。

（七）深夜的跟隨

提多餐廳裡熱鬧到七八點。

吃完飯，心寧、羽翹、阿峰先走。沁澄和雲月多聊了幾句，才說自己也該走了。

唐樓窗邊。

雲夜站在暗處，沒有退後，也沒有出聲。

沁澄望了兩秒，然後低下頭，轉身向廟街方向走去。

雲夜望著她單薄的背影慢慢融入夜色之中。

廟街夜晚環境複雜，人流品流複雜。

他的手指在窗台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廟街夜晚。紅紅綠綠的排檔已經全開，空氣混雜著炒栗子、臭豆腐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沁澄走得很慢，避開推手推車的小販。

雲夜隔著大約二十米，靜靜跟在後面。黑色風褸、黑色口罩，整個人幾乎融入夜色。腳步輕得完全被周圍喧鬧蓋過。

確保安全。

一個喝醉的阿叔突然從排檔走出來，腳步浮浮，差點撞上沁澄。

沁澄嚇了一跳，退後兩步，背脊撞到鐵欄杆。

雲夜腳步瞬間停住，右手已經摸到風褸口袋邊緣。

阿叔只打了個嗝，喃喃兩句就搖晃走開。

沁澄拍拍胸口，繼續向前走。

雲夜的手慢慢放下，插回口袋。

沁澄在一個街口轉彎，走進一條昏暗後巷。

雲夜眉頭微皺，快步跟上去，停在巷口陰影處。

沁澄蹲在兩個垃圾桶旁邊，面前有兩隻瘦得見骨的流浪貓，正警惕地望著她。

她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放在地上，一動不動。

雲夜靠著牆，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陣，其中一隻貓終於慢慢走近，嗅了嗅她的手指，又縮回去。

沁澄站起身，望了望兩隻貓，然後轉身走出後巷。

雲夜退後半步，讓沁澄先行。

沁澄走到巷口，停下，望了望左右，然後轉入旁邊的便利店。

雲夜站在外面。

透過玻璃門，他見到沁澄在貨架前蹲下，拿起一罐貓罐頭，翻轉來看成分表，放低，再拿起另一罐，又看，最後選了一罐放入購物籃。

雲夜望著那個背影，在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沁澄的側臉清晰可見——認真看成分表的那眉頭微微蹙起，然後舒開，選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沁澄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膠袋。

她沒有望向雲夜所站的方向，直接轉身走回後巷。

雲夜跟了進去。

沁澄蹲下，打開罐頭。

她用手指扣住罐頭拉環，用力向上拉。

「啪」一聲，拉環斷了。

罐頭蓋只開了一條很細的縫。

沁澄愣了一下，望著斷掉的拉環。然後，她用手指捏住那條細縫的邊緣，咬著下唇，死命向外扯。

金屬邊緣很利。

她的手指勒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現了出來。

「開啦……開啦……」她細聲喃喃著，聲音帶著少許倔強。

巷口的陰影裡，雲夜靜靜地靠在粗糙的紅磚牆上。他低頭望著自己交疊的雙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節，指尖幾次抬起，又更深地插回口袋裡。

十米外，沁澄正對著罐頭拉環使勁。金屬勒入皮膚的刺耳聲在寂靜的後巷格外明顯，雲夜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他透過口罩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很深，但他沒有邁出那一步。

罐頭終於打開，「啪」一聲，沁澄好像鬆了一口氣。雲夜望著她蹲在那裡，伸出一根通紅的手指去觸碰流浪貓，那隻貓蹭了蹭她，沁澄低頭笑了。

巷口的壁燈閃爍了一下。雲夜在暗處望著那個被暖黃燈光勾勒出的側影，瞳孔微微收縮，好像在記錄某種即將消散的數據。他沒有出聲，直到看見沁澄起身拍了拍裙襬，他才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半步，重新隱入更深的黑暗中。

（八）夜空的告別

半個鐘後。

沁澄走出後巷，向巴士站方向走去。

雲夜依然隔著二十米的距離，無聲無息地跟著。

直到沁澄上了一輛開往紅磡的巴士。

巴士車門關上，引擎啟動。

雲夜站在巴士站對面的街角，望著巴士慢慢駛離，融入車流之中。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向提多的方向走回去。

雲夜坐進車廂，發動引擎，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踩油門。

窗外是停車場的燈光，白色，很冷。

他望著前面，腦海裡浮起那個畫面——沁澄蹲在後巷的壁燈底下，手指勒到泛白，死命扯住罐頭蓋，細聲喃喃著「開啦開啦」。

然後是另一個畫面——罐頭打開之後，她摸著貓的背脊，聲音變得好軟，好溫柔。

不是特別的事。他見過更多。

他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停車場，融入廟街附近的夜路。

（九）無聲的坍塌

2024年7月2日，星期二。星曜集團32樓 IT 保安部。

螢幕上的程式碼行好像瀑布般滾動，最後停在第 402 行。游標在 if 判斷式後方規律地閃爍。

雲夜維持著敲擊著的姿勢，右手食指懸在 Enter 鍵上。一秒，五秒，十秒。

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摸了摸風褸的口袋，指尖在那塊空蕩蕩的布料上反覆摩挲。阿軒走進來時，雲夜甚至沒有轉頭，只是右手猛地按下退格鍵，螢幕上一整行程式碼瞬間消失。

「Caleb，這行沒錯，你刪它做什麼？」阿軒放下咖啡，目光掃過他眼底的血絲。

雲夜關掉編輯器，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隔了很久，他才吐出幾個字：「邏輯重組。」

他的聲音很啞，好像一整晚都沒睡，又好像在這兩分鐘裡面，心裡面已經發生了一場無聲的坍塌。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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