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黑石礦坑後山的小徑。
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與寒霧死死捂住了這片凍土。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風呼嘯,整座礦區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嘎吱——”
木輪碾壓礦渣的聲音傳出,一羣閃着微光的車隊緩緩行進着。
“停。”瑟琳娜示意車隊停下,“把光亮術收起來,接下來任何魔法師未經允許不得使用任何魔法,其餘人把車裏的火把拿出來。”
理由不言而喻。礦渣小徑的空氣裏,懸浮着高濃度的魔晶粉塵。這種晶體物理性質極穩,刀砍不炸,火點不着,唯獨對魔力刺激極其敏感。哪怕是魔法師用其來恢復魔力,也必須依靠特定的呼吸法和特定頻率的魔力刺激,稍有不慎的魔力外泄,就足以引發整條小徑的粉塵殉爆。
手下們利落地熄滅了光亮術,擦亮了不用魔法符文驅動的火石。
亞歷山大·科爾正靠在門口。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棕色風衣,領口豎起擋住寒風,身後只站着老巴特和幾個絕對死忠的護衞。
“你倒是準時。”
瑟琳娜從馬車上跳下來,此時的她褪去了酒館裏那襲惹火的長裙,儼然一副久經沙場的女獵人打扮。一雙帶釘的厚底皮靴踩在礦渣上嘎吱作響,緊身的厚皮革長褲勾勒出修長矯健的腿部線條。她身上披着與亞歷山大同樣簡樸抗風但染成深黑色的大衣,一頂三角帽隨意地壓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個眉眼。
“合格的商人從不讓供應商承擔額外的風險。”亞歷山大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凌晨三點十分,“貨齊了嗎?”
“三百磅麪粉,一百磅下水和雜碎,粗鹽和香料,一盎司都沒少。”瑟琳娜打了個手勢,手下人立刻開始卸貨。
瑟琳娜走到亞歷山大身旁,眯起了眼睛:“我之前就很好奇了,你把收貨地點定在廚房,而不是礦坑的總糧倉?”
亞歷山大看着老巴特指揮着幾個心腹夥計搬運麻袋,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礦坑的總糧倉有幾十雙眼睛盯着,守衞、監工、甚至是半夜睡不着覺的奴隸——他們都在擔心,今天的糧吃了,那明天的怎麼辦?如果這批貨從正門大搖大擺地送進去,明天早上全礦區都會知道,科爾男爵搭上了地下走私網的線。”
“我看出來了,科爾男爵,你確實對你的合夥人很上心。”瑟琳娜環抱雙臂,“這場交易確確實實不會出現在公爵的眼裏。”
瑟琳娜只是在明知故問,哪怕契約簽下,她也仍不相信那個亞歷山大·科爾的轉變,原先她認為不過是這位落魄少爺最後的拼死一搏。她原先簽下這個契約,只是想着用五天兩百口奴隸的口糧,換取一份巨大的魔晶儲存。在她眼裏,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
在看完那份違約條件,加之亞歷山大如今的樣子,她似乎有一種確然,一種亞歷山大確實能撐過這五天的確然。
“順帶的商業禮儀而已。”
亞歷山大沒有接受這句虛偽的恭維,説完這句話後轉過了頭。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凌晨三點十五分。卸貨的都是些啞巴,而亞歷山大這邊的人也不太想説話,搬運沉默、有序且迅速地進行着。
指針劃過三點三十分,一天的口糧就這麼搬入了廚房裏,對於一個長期產出奴隸食物的廚房,放下這些物資還是綽綽有餘的。
“貨很完美。合作愉快,女士。天快亮了,恕不遠送。”亞歷山大微微欠身。
瑟琳娜輕哼了一聲,壓了壓三角帽的帽檐,轉身躍上馬車。在馬車重新隱入寒霧之前,她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陰影裏的落魄少爺。
“五天後,弗蘭德公爵大概率要在這片貧瘠的礦坑裏,狠狠地栽一個大跟頭了。”她喃喃道,同時不由得輕笑了一聲,一個落魄男爵居然為了對抗公爵變成了這個鬼樣子。
......
凌晨四點三十分,黑石礦坑後廚。
灶台裏塞滿了木柴,火舌猛烈的舔着生鐵鍋底。
胖廚子是這裏的總廚,他手中的菜刀微微顫抖,他身後的三個幫廚也像見鬼了一樣望着他手裏的動物下水。
他原本打算今天就收拾細軟然後跑路的,畢竟那個男爵昨天就開始將糧倉的食物大量分發給奴隸,再不跑等糧倉空了,那幫暴怒的奴隸恐怕要把自己都生吞活剝了。男爵根本不懂什麼是喂不飽的狼,奴隸就是這樣,他們只吃鞭子,給他們肉只會得寸進尺。
沒想到男爵凌晨四點就醒了,預知似的擋在了他的員工宿舍門口,胖廚子幾乎是被幾個守衞強行架着前往廚房的。
“老大......這......這見鬼的麪粉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一個幫廚一邊拼命地揉着麪糰,一邊牙齒打顫地壓低聲音,“昨晚我連夜去糧倉看過了,那裏剩的麪粉比我們堆在這的還少啊!少爺難道真的會魔法?”
魔法?如果真是魔法,胖廚子反而覺得好接受些。
但魔法也沒法憑空變出來糧食,不是嗎?
“這不關你的事!閉上你的嘴,要麼好好幹,要麼把你切了去喂那幫奴隸!”胖廚子打着冷顫,怒吼着扇了提問的廚子一巴掌。
科爾男爵當初也是對他這麼説的,但語氣十分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在討論今天要把哪塊發黴的木頭填進灶台裏。
“火加大,跟昨天一樣!往裏撒鹽和香料!動物下水全部剁碎了往裏加!”
胖廚子甚至有一種覺得如果自己抗命,他真的會這麼做的感覺。
他晃了晃常年偷吃而肥大的腦袋,試圖把可怕想法一併搖散,並試圖像往常那樣開始安排和推進廚房工作。
......
凌晨五點,員工宿舍。
“嘿嘿......嘿嘿嘿...公爵大人,就亞歷山大那種人,被奴隸撕了再正常不過哦,嘿嘿嘿......”查爾斯四仰八叉地躺在被窩裏,做着好夢,“什...什麼?公爵大人要請我吃飯!這這這...這怎麼敢啊額......嗝!”
一聲長酣,查爾斯撓撓肚子,動了動鼻子。
“飯都已經做好了?嘿嘿嘿...北部雪原的精品大黑豬燉菜......?那我就不客氣了公爵大人...”
“咕嚕......咕嚕......”
不是夢裏的燉肉鍋在響,是查爾斯自己的肚子在叫。
查爾斯被這香味勾了鼻子,嘴裏又沒有對應的味道,這種憋屈的矛盾讓他終於是忍不住撐開了雙眼。
香味還在持續。
事兒好像有點不對。
不,甚至可以説是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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