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的天氣偏寒涼，現在又恰逢冬天，清晨的氣温極低。查爾斯不情不願地拉開毯子爬起身，摩挲着雙臂打算調查一下這肉香到底從哪來。
循着那股極其邪門的肉香味，查爾斯摸到了燈火通明的後廚。不安的預感在他的心中醖釀，但他還是拉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映入眼簾的，是堆疊在牆角的整整齊齊的麻袋，有些袋口敞開着，露出了裏面發黃的麪粉，有些則是白麪。而那個前幾天透露過打算捲鋪蓋跑路的胖廚子，正帶着幾個幫廚，滿頭大汗地將帶着血水的動物下水和粗鹽往滾燙的鐵鍋裏倒。
顧不得自己成了廚師們的目光焦點，查爾斯大步衝向前抓了一把麪粉看了兩眼，沾了一些在自己的舌頭上，隨後又對鹽和香料做了同樣的事情。麪粉有的粗糙拉嗓子，甚至混着麥麩，但也有的精細綿密；而粗鹽帶着濃重的土腥味和苦澀；那點香料透着一股快過期的黴味。
但毫無疑問，這是貨真價實的物資！
在這個冰天雪地的黑石礦坑，這些平時連鎮上平民都嫌棄的劣質貨，此刻在查爾斯眼裏簡直比黃金還要刺眼。他惡狠狠地盯了胖廚子一眼，聲音沉悶但擲地有聲：“貨哪來的？”
得到的卻是眾人搖搖頭的回答。
“走私。這是死罪。”查爾斯沒有大喊大叫，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陰冷。
這句話似乎坐實了胖廚子的猜想，他頓時嚇得連正在倒進湯裏的鹽罐都握不住，整個摔進了肉湯裏。
一條近乎完美的邏輯鏈在查爾斯腦中迅速拼湊成型：物資不可能憑空出現，這位破產男爵沒有任何錢財，幾乎唯一可能的是，科爾截留了一部分產量，拿去黑市換了這些物資。
查爾斯冷笑一聲，回過頭問胖廚子進了多少貨。
援引《貴族特權法案》第六條，貴族實際上有一定限額的不計來源，不計税務的中低端消費品豁免，而為了養活家僕大量消耗的麪粉與調料也在豁免清單上。該法條事實上造成了帝國的走私交易猖獗——面對税務核查時，對於豁免清單上的貨物往往難以核查數量。甚至帝國一大部分的走私商背後的靠山就是貴族。
查爾斯考慮到在帝國層面上科爾的男爵身份仍未被剝奪，他很可能是利用了這一點來進行大量且廉價的走私交易。
“兩三百磅麪粉，一百磅下水，大......大概有一整袋粗鹽，還有小半袋香料......”胖廚子結結巴巴地回答。
查爾斯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起來。鑑於下水屬於劣質肉類，帝國並沒有為其徵税，無法列入走私商品行列——但其它的資源可就不一樣了。
他雖是個粗人，但這套法案的漏洞他再熟悉不過。一個男爵的免税配額，撐死也就夠維持五十個家僕的體面消耗。但眼下這可是整整兩百個奴隸！只要一口咬定科爾男爵購買的資源遠遠超出了五十人的法定定額，並且超出的部分拿不出帝國商會的完税與產地證明，走私罪絕對一抓一個準！
“麪粉和下水也就算了，居然還蠢到買這麼多鹽和香料。”查爾斯轉過身，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極力剋制笑意造成的扭曲。他放心地戴上剛剛一直攥在自己手裏的帽子，小步跑向管理處尋找賬本。
打開管理小屋，查爾斯一愣，科爾就坐在裏面嘬着過期茶葉泡製的紅茶。
“起得挺早啊，查爾斯。”亞歷山大靠在椅背上，身上依然披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棕色風衣。他輕輕吹了吹杯口漂浮的茶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查爾斯沒有理會這句調侃，他快步走到書桌前，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毫不客氣地越過亞歷山大的茶杯，一把抓過了桌上的賬本。
查爾斯迫不及待地翻到最新的一頁，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紙上劃過，死死盯住了昨天產量的彙總數字。
“2453磅......”
無可否認，真是驚人的產量，查爾斯怎麼看都覺得面前這位少爺多少覺醒了些什麼手段，能讓一羣畜生的效率拔高到如此地步。
在來時的路上他已經看過了庫房昨日的存貨，2453磅，分文不少。
賬面完美無瑕。在官方的法理上，根本沒有任何魔晶被挪用。
短暫的錯愕後，查爾斯猛地合上賬本，冷笑着看向亞歷山大：“賬面做得挺乾淨啊，科爾少爺。但既然公爵大人的魔晶一磅都沒少，那後廚那幾百磅麪粉、下水，還有那些金貴的鹽和香料，您是拿什麼買的？”
“這種事情很重要嗎？查爾斯？”亞歷山大的面色不悦。
“您沒有任何錢財，總不能説這些東西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
“你好像不站在我這邊。”
“少爺，按理來説我們現在都是公爵的人。當然，你好像瞞着公爵做了什麼小動作，我得替公爵排憂解難。”查爾斯幾乎是毫不避諱地説出了自己和公爵的關係。
“忠誠，很好的品質。”亞歷山大點點頭，“作為獎賞，我給你一個提示。你去找滴血渡鴉的女王，問她，亞歷山大·科爾是不是拿命跟她做了一筆交易。”
此話一齣，亞歷山大的喉嚨像是被輕輕撓着，耳朵如同被吹了絲絲涼氣，眼睛就像進了些許異物，雙手出現了些微的麻痹，但很快這些感覺如風般消散——這是契約與公正之神在警告他不可違約。
但也側面證明了他沒有違約。
狹小的管理小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查爾斯咬了咬嘴角，什麼也沒説，最終退出了小屋。
他現在要去調查滴血渡鴉，搞清楚那個少爺到底在玩什麼鬼把戲。他微笑着，他心情很好，他握着另一張手牌——對方就算沒挪用魔晶，也絕對違反了帝國税法。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nSe4MzI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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