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降臨,黑石礦坑迎來了有史以來最詭異的傍晚。
以往到了這個時候,監工的鐵鞭聲和奴隸們瀕死的慘叫聲會交織成地獄般的交響樂。但今天沒有鐵鞭,取而代之的,是礦洞深處傳來的、幾乎可以説是“狂熱”的鐵鎬鑿擊聲。那聲音密集得像暴雨,彷彿那些奴工鑿的不是堅硬的凍土,而是通向天國的階梯。
礦坑入口的空地上,幾乎是無所事事的一羣監工踢着地上的石子,抑或是乾脆坐着,即使有人帶着鞭子也只是散散的掛在腰邊。
“查爾斯。”亞歷山大抬頭看向不遠處正百無聊賴打着哈欠的監工頭子,“過來。”
查爾斯慢吞吞地走過來,敷衍地行了個脱帽禮——甚至只是把帽子往上隨意頂了頂,連頭都沒低,“科爾少爺,您這招‘望梅止渴’用得不錯,這幫牲口今天簡直像瘋了一樣。我聽説您還給人煮了鍋肉湯?但是糧倉的食物——又剩多少呢?您總不能給我們這羣人跟他們一樣吃黑麪糊糊吧?”
“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問題了,該你吃的一點不少。”亞歷山大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從今天起,監工和守衞實行‘兩班倒’的輪班制。為了保證你們的精力,除了老巴特,幾個監工和幾個護衞留下值夜班,你帶着剩下的人,現在立刻回營房休息,任何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廣場。”
聽到名單,查爾斯輕蔑一笑,目的太明顯了,這幾個人雖然名義上屬於抵押給公爵的資產,但全都是科爾家族留下的死忠:
想支開我?隨便你折騰,反正就算你把天翻過來,五天也湊不齊四萬磅。
“好的,希望明天早上,我還能看到您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科爾——少爺——”
他把尾音拉大拉長,像是要刻意甩給周圍所有的護衞和監工聽。
亞歷山大當然明白。對方一直“少爺、少爺”叫個不停,並非像老巴特那樣是為了逃避現實。父親已死,自己哪怕簽下了屈辱的對賭協議,如今在法理上也是名正言順的科爾男爵。查爾斯如此叫喊,不過是在耀武揚威地傳達一個信號:“你不配。”
可這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呢?亞歷山大甚至連想這個的時間都沒分配,他在看原亞歷山大留下來的日記,他的記憶仍有些混亂,需要這個來錨定自身。
但他似乎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少爺!”這次是老巴特的聲音,明顯帶着不安。
被打斷了思考的亞歷山大有些煩躁,但很快就掩蓋了過去,繼續望向日記。
“怎麼了?”
“少爺!瘋了!全瘋了!”老巴特渾身都在哆嗦,甚至連那本破賬本都快拿不穩了,“這幫牲口為了湊齊四張票,連上廁所都在跑!有好十幾個三人小組,居然挖出了五到六個標準筐的魔晶!”
“這是好事兒啊,巴特。”亞歷山大敷衍道。
老巴特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裏帶着絕望的哭腔:“少爺,今晚您準備了肉湯,我們原本只燉了二十人份的肉,但現在手裏捏着足夠飯票、能在今晚換肉湯的人,起碼有五十個!”
亞歷山大不説話。
“少爺?少爺!”老巴特輕輕搖晃着亞歷山大,“反正您還沒宣佈有肉湯,我們要不先把肉湯分給監工和守衞吧!他們那邊的還沒開始做。”
“巴特,你太不瞭解奴隸的胃口了。”
亞歷山大終於合上了日記。他站起身,徑直走向廚房。裏面正忙着準備將鍋裏那點可憐的燉肉分入二十個木碗。
“停手。”亞歷山大聲音很輕,但廚子們立刻像觸電般停了手。他們對這位“少爺”稍早前把鐵鞭扔進焚化爐的舉動有所耳聞,絕不敢惹一個精神不太穩定的人。
“難道他們要的是什麼上好的牛排嗎?”他一邊問,一邊指使旁邊的廚子將角落裏那些原本打算餵狗的下水和內臟拿出來,指示另一個廚子將其剁碎。
亞歷山大拿了塊粗布隨意地擦着手,看着案板上那些散發着腥味的碎塊:
“他們要的是‘肉味’和油脂,是一碗平時都沒有機會碰到的珍饈。”
待廚子將下水剁碎後,他親自抓起那把血淋淋的碎肉,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直接撒進了滾燙的鐵鍋裏。隨後,他又抓起一大把粗鹽,毫不吝嗇地擲入其中。
廚子心疼地看着那把鹽:“鹽很貴的......”
“這種帶着泥沙的粗鹽你吃嗎?還是説你明天要去揮鎬子?該用就用,幹活然後閉嘴。”
對方沉默了。
“加水,開火。”他吩咐廚子道。
“只要鍋裏飄出來的味道足夠濃烈,只要鹽分能補充他們今天流失的汗水,只要那碗熱湯裏漂着哪怕一星半點的油花,這幫十年沒吃過一頓飽飯的奴隸,就會把它當成神賜的恩典。”
“一直加,加到五十人甚至六十人份。”
湯料翻滾着變成褐色,他的聲音冷的像在喂牲口。
......
半小時後,夜幕徹底降臨。
廣場上亮起了火把。兩百名累得幾乎要散架、身上散發着濃烈汗臭的奴隸,此時卻像是一羣紀律嚴明的軍隊,死死地盯着廣場中央的那口大鐵鍋。
那股混合着粗鹽和內臟腥羶味的濃湯,在寒風中劇烈翻滾。對現代人來説這味道或許刺鼻,但在這些奴工聞起來,這就是最極致的美味。無數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有些人的眼睛甚至餓得發綠,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搶奪。
因為他們手裏,死死捏着那些刻着科爾家族徽章的木牌。那是他們用血汗換來的“錢”。
“加魯什。”亞歷山大點名。
高大的半獸人立刻從人羣中擠了出來,他今天一個人幹了兩個人的活,手裏攥着整整七張帶着汗水體温的木牌。
“我原先説過的,一張票,一碗黑麪糊糊;兩張票,一塊黑麪包;四張票,一塊全麥麪包。”亞歷山大指了指那鍋正在翻滾的濃湯,“五張票,一碗滿滿的、帶肉沫的濃湯!”
加魯什先是震驚——他根本沒料到他們搬上肉湯居然真的是為了讓奴工兑換,震驚過後毫不猶豫地拍出五張木牌,換來了一大碗深褐色的、漂浮着可疑下水碎塊的鹹湯。
他甚至沒管燙不燙,直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口灌進了胃裏。
“肉!是肉!我吃到肉了!”加魯什眼淚都流了下來,他甚至貪婪地舔乾淨了碗底的最後一滴油星。他舉着碗向下面的人證明着什麼,像是勝者的喜悦。
看着加魯什的反應,人羣沸騰了。那些手裏攥着五張以上飯票的小組爆發出狂喜的歡呼,而那些今天沒湊夠票的人,則在一旁嫉妒得雙眼通紅,暗自發誓明天就算把手挖斷,也一定要喝上這碗湯。
食物的分發有序地進行着,彷彿這裏不是奴工礦坑,而是哪個最虔誠的教堂,所有的信徒都望向那名為“肉湯鍋”的神像,崇敬且貪婪。
分發完畢後,亞歷山大主動找來老巴特,吩咐道:
“記住巴特,以後廚房給奴工做四種食物:黑麪糊糊和黑麪包可以摻入泥沙,多加水,肉湯甚至可以完全用下水,猛撒鹽加水再加上一點點過期劣質香料。但全麥麪包——全麥麪包絕對不能造假。”
亞歷山大私語完後,不等老巴特反應轉過身去面對眾奴工。
老巴特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個披着陳舊風衣、卻彷彿正操控着所有人靈魂的陌生背影,他喉嚨滾了滾,一句極輕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稱呼,順着戰慄的呼吸脱口而出:
“......您的意志,男爵大人。”
轉過身的亞歷山大如同這片凍土上的國王,他肆意地對着人羣張開雙臂:
“5000!5000張!攢夠5000張,我會以我家族的名義起誓,去向公爵贖買你們的絕對自由!”
寒風掠過廣場。
不知道是誰手裏的破木碗,“哐當”一聲掉在了堅硬的凍土上。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