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界棋局 - 第三卷第十五章韋爾先生的銀線

第二天午餐後，林一一行人啟程前往韋爾先生的畫像所在地。並非掌握了新線索，只是有些事情若不趁著還記得時追問，過後連問題本身都會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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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寂靜，十一月的陽光薄而寒冷。兩旁原本低聲聊天的畫像一見有人走近，紛紛生硬地閉眼裝死。「他們真的很不會假裝。」張秋壓低聲音。Clara冷淡地瞥向其中一幅：「假裝得漏洞百出，但顯然在盯著我們。」林一沒有接話，手撫著袍子裡安靜的筆記本。自昨日那張空座位出現後，他心中總有一種細微的不適感，彷彿一頁書被硬生生撕走幾行，上下文卻仍努力維持著完整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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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靠在搖椅上，單邊眼鏡斜掛，見到幾人便厭煩地閉眼。片刻後，他勉強睜開一隻眼：「又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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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順勢靠牆，嘴角噙著玩味：「先生，這語氣倒像是在想念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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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冷冷橫他一眼：「Blackthorne 家的小孩，別把你那套可憐的社交技巧用在我身上。畫像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一個史萊哲林靠在對面牆上，把自己站得像某種家族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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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挑眉：「您對肖像的評價似乎格外嚴格。」

「因為我就是肖像，這叫專業意見。」韋爾先生乾巴巴地說。張秋硬生生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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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上前一步，開門見山：「先生，我們想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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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每次都想問一件事。每次問完都帶來更多問題，到聖誕節前，我這幅畫像遲早會變成雷文克勞的非法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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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會佔用太久。」林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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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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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可能跟一個座位有關。」張秋輕聲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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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搖椅猝然停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霍格沃兹到處都是座位，你們年輕人終於連椅子也開始研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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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沒被帶偏：「昨天魔法史課出現一個空座位，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魔法史》，下課後書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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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補充：「賓斯教授沒有確認缺席。那張課桌不像臨時空出來，倒像是故意留給誰的。我們三人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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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Kael懶洋洋地說，「雖然我不是雷文克勞，但我也具備基本視覺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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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橫他一眼：「那你當時不在課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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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的是現在。我看到妳正努力把我排除在研究樣本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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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不是樣本，你是干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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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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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皺眉：「你們能不能在別人的畫框前保持基本禮貌？我還沒死到需要聽四個十一歲小鬼現場表演學院互相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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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抿了抿唇，看著畫中的老人，聲音放得更輕：「如果那個座位曾經屬於某個學生……您會不會還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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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罕見地沒有立刻開罵。他慢慢轉頭看向張秋，單邊眼鏡後的目光混濁而銳利，像根久未擦拭的銀針：「小姑娘，我有時連自己昨日下午在書裡看到哪一頁都不一定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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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眼神微黯，但沒有退開：「可是您記得，您曾經很想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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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安靜了一瞬。老人搭在書封上的手指慢慢收緊，臉色黑如油彩，像舊鑰匙硬塞進生鏽多年的鎖孔裡。「我不記得他的名字。」老人低聲說，那語氣更像在警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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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問：「那座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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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深深擰眉，壁爐的光在單邊眼鏡上焦躁地晃動：「座位……靠窗。不，不是靠窗。或者……有時是靠窗。可惡！這不是一道像樣的記憶題。座位就該是座位，不該像皮皮鬼的腦袋一樣到處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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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抱著手臂，眼底笑意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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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閉上眼，在被堵死的記憶裡摸索：「他不喜歡坐太前，因為教授會看見他；但也不坐太後，因為太後聽不清。」這不是精準坐標，卻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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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輕問：「他平日裡很安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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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靜得令人討厭。你問他什麼，他總要生硬地停一下才答。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他像要先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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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摩挲筆記本的手指停住，Clara的筆尖也放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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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忽然在陰影裡低聲道：「聽起來，不太像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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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猛地轉頭死死瞪著他：「當然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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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老人自己也愣住了——在徹底忘乾淨之前，他竟然本能地替那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林一低聲問：「先生，您記得他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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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的臉色在油彩下顯得更陰沉：「我記得……」他的聲音突然被截斷，膝上的書輕輕顫動。林一看向右手，銀戒安靜得近乎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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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低語：「別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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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的手死死按在書封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我記得……我應該記得……」他與自己體內正在流失的東西角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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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看著他，聲音輕得怕驚動什麼：「先生，如果想不起來，就不要硬想。」

韋爾先生抬眼看她，臉上沒有尖酸，只有極深的疲憊：「如果我不想，可能就再也沒有人替他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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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張秋眼眶微微泛紅。韋爾先生很快像受不了這氣氛似的，硬邦邦地補上一句：「當然，我不需要你們用快哭的表情看著我。畫像不會因為幾滴眼淚變清晰，只會更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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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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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迎著老人的目光，語調沉穩：「那就不要只靠您自己。您記得多少就說多少，我們寫下來。不是要您完整記住他，而是至少讓您不用一個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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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握穩羽毛筆，張秋輕輕點頭：「我們會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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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乾笑了一聲：「我竟然要靠幾個一年級學生幫忙記事情。霍格沃兹的教育水平果然每況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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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微笑：「能被您批評，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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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Blackthorne。」Kael很配合地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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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低下頭，視線重新落回膝上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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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本書，不是學校派發的課本。很舊，書皮深色，角落磨損得厲害。他寫字很慢，每個字都像怕寫錯。可他很擅長傾聽。別人說過的話，他總能一字不落地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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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迅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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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輕聲問：「那……他當時有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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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的嘴唇動了動，答案卡在狹窄的縫隙裡，許久才低低吐出一句：「我希望有。」這句話太輕，輕到他自己似乎也受不了，立刻皺眉粗暴敲擊書封：「別用那種表情看我！我說的是希望，不是事實。雷文克勞應該分得清兩者差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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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垂眼：「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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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韋爾先生忽然煩躁起來，「我明天未必記得今日說過這些。也許過一會就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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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急忙揚起手中的紙張：「我們已經全部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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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冷冷看她：「那你們呢？你們會記得你們記下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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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陡然冷了下來。如果連記錄者都會遺忘，筆記最終只是等待被誤解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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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忽然上前一步：「先生，您可以留一個只給自己的提醒。不是完整記錄，只是讓明天的您知道，今天的您曾經認為這件事重要。像頁角的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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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小聲解釋：「Clara 思考卡住時會畫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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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卡住，是邏輯分類。」Clara 目光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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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 輕笑：「當然，極其精準的邏輯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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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冷冷看他：「你可以選擇收起你那毫無建樹的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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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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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完全沒有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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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看著他們鬥嘴，眼中的陰沉被一抹恍惚取代。他抬起右手，指尖在原本空無一物的深棕色書封上用力一劃，一道極細的銀線浮現，微弱而頑固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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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明天真忘乾淨了，至少我會清楚，我這本書的封面上，原本絕不該有這麼一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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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看著那道銀線：「那你會問自己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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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也許我會以為是你們幾個缺乏管教的小鬼弄壞了我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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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微笑：「那在某種意義上，也算變相記住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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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Blackthor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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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看著那道銀線，想起佩內洛曾說的話：見證沒有記錄，可能很快消散；記錄沒有見證，可能只是一串空字。這道銀線不是答案，只是未來的韋爾先生給自己留下的刮痕——提醒自己，這裡曾有一件事重要到值得破壞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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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前，張秋回首：「先生，如果明天忘了，我們會再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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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先生閉上眼：「行了，別來得太勤。尤其是我這種品味高於整條走廊平均水平的畫像。還有，如果真要來，至少別每次都帶著Blackthor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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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 挑眉：「先生，這可有點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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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說明我表達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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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沿原路折返。轉過長廊拐角，Kael 慢悠悠開口：「你們今天做了一件危險的事。讓一幅畫像拼了命想記起事情，某些古怪的東西，會盯上那些不肯忘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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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腦海中浮現出那道銀線，答道：「那就不要讓他一個人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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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el 盯著他看了一會，眼底閃過複雜神色，隨即失笑：「林一，你有時候表現出來的特質，真的很不雷文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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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a 破天荒立刻附和：「這一點，我表示贊同。」張秋終於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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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休息室後，Clara 在今日筆記旁用銀色墨水畫下一條細細的短線。張秋也在羊皮紙角落畫下相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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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原本已經翻開筆記本，想把韋爾先生的說法逐條抄下來，可羽毛筆懸在紙面上方時，他最先想起的，卻不是位置、舊書或靠窗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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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那句斬釘截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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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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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一條很細的銀線，從畫框深處牽出來，輕輕搭在所有尚未成形的證據上。林一最後只在頁角畫下一道短線，提醒自己：明天再想起這件事時，先記得那是一個人。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7ybmFc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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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輕語】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WkEHjJ15
終於突破十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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