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恩豪斯的下層行政區,是一座由無數冰冷的齒輪與狹窄的石牆擠壓而成的迷宮。
穿過城門後,那些刺眼的金色光浪被高聳的連廊強行切碎,只剩下無數道暗淡的、如同斑馬紋般的陰影投射在潮濕的街道上。索倫走在維恩身側,步伐沈穩且寂靜,原本習慣握在劍柄上的右手,此時正自然地垂在斗篷下,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維度突發的數據擾動。他那雙暗綠色的瞳孔中,世界呈現出一種極其扭曲的平衡:每走一段路,地下的排水溝中都會滲出一絲絲稀薄的「存續薪柴」。
那些被上層揮霍後溢出的能量殘渣,正被這座城市最底層的拾荒者們用顫抖的手指收集著。在這些貧民的認知裡,那是神遺留下的「庇護碎屑」。他們瘋狂地將這些微光塗抹在額頭或屋門上,迷信地認為只要身上帶著這股氣息,就能躲過那些專門挑選窮人下手的、突如其來的神罰意外。索倫冷冷地掠過這些人影,他不再感到盲目的憤怒,心中唯有一種對這套「剩餘價值收割系統」的深刻警覺。
「別去看那些人,索倫。在希爾維斯的算盤裡,他們連被記錄的資格都沒有。」維恩的聲音壓得很低,每走一步,他那件黑大衣都會在冷風中發出乾硬的摩擦聲。
維恩的臉色在那些忽明忽暗的「律法明燈」映照下,顯出一種近乎石質的灰暗。在那枚空洞的銀色單片眼鏡架周圍,由於持續維持高強度的邏輯偽裝,細微的空間褶皺正不斷產生。為了在這種高密度的監控區維持身分,他大腦的運算負擔已經讓他的靈魂核心傳來了陣陣乾裂感。
三人最終停在了一棟外牆剝落、窗戶狹窄如射擊孔的公寓前。
這座建築在教廷的官方標註中處於「低價值待清算」狀態,這也正是維恩選擇這裡的原因。他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一股夾雜著陳腐紙漿與發霉衣物的氣息撲面而來,勾起了這具身體深處那股強烈的酸楚反應。他熟練地沿著陰暗的樓梯走上三樓,推開了走廊盡頭那間被封條封死的木門。
房間內部的景象,被時間強行定格在了三年前。翻倒的石墨瓶、散落在地上的算盤珠子,以及牆壁上那些用木炭畫出的、密密麻麻的因果循環圖。在維恩那重新解析出的視界中,這座房間裡充斥著無數斷裂的數據絲線。那是在毀滅降臨前,身為學者的他留下的最後一點抗爭。
維恩蹲下身,指尖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緩慢摩挲,最終停在了一塊邊角微微翹起的木板上。他並沒有動手,而是給了索倫一個眼神。
索倫面無表情地跨前一步,反手抽出背後的蝕律重劍。他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劍鞘頂部精準地一撬。隨著木板斷裂的脆響,一個隱藏在暗格中的漆黑金屬盒顯露了出來。盒子的表面刻印著一種極其隱晦的、能干擾神聖掃描的遮蔽符文,顯然是三年前的維恩利用職務之便留下的最後資產。
維恩打開金屬匣,取出了一本封面已經有些腐爛的皮質筆記本。在指尖觸碰到筆記的瞬間,一股跨越了生死的、微弱卻堅韌的因果連結,在那枚深紫色假藍寶石的共鳴下,強行接入了維恩的大腦。
那一瞬,他看見了三年前那個雷雨交加的深夜。那是他在教廷審計庫中,第一次發現那筆無法平帳的「影子能源流」。在那段殘留的意識中,年輕的維恩正流著淚在筆記的第一頁寫下那行字:『神不缺薪柴,缺的是對凡人的認可。希爾維斯在聖座下隱藏了一個吞噬一切的私庫,那裡裝滿了邊境領主們被強行註銷的生命……』
「原來,這就是我招致殺身之禍的理由。」維恩捧著那本沈重的筆記,聲音沙啞得如同在摩擦碎石。
在那枚空洞的鏡架周圍,數據介面因這次高階信息的解讀而再次發生了跳動:
[檢測到高階歷史證物:維恩的秘密審計日誌]
[資產特徵:教廷高層舞弊之實證(持有權限:三級)]
[當前生存定額結餘:5 天 12 小時]
這本筆記記載的內容,發生在索倫被選為勇者的兩年後,也發生在白石村被清算的一年前。這在大陸的帳本上,是一筆足以讓聖座大監管傷筋動骨的巨額壞帳。
維恩將筆記重新塞入懷中。他看見索倫正站在窗邊,注視著下方那些在陰影中掙扎的貧民。少年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冷峻而沈重,他握劍的手極其穩定,眼神中不再有以往那種對邪惡的憤怒,而是一種看透了系統本質後的冰冷。
「維恩先生。」索倫沒有回頭,聲音沈穩得如同地底的岩層,「這座城市的光芒下,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靈魂被碾碎的聲音。我們接下來要去拜訪的那個人,就在這份名單上嗎?」
「沒錯。稅務局副局長,他是這份壞帳名單上最脆弱的環節。」維恩重新戴上黑大衣的斗篷,語氣重新變得冷酷且精確,「既然證據已經到手,接下來……我們要去撬開這座城市的保險箱。諾克斯,去聯繫『零錢』的線人,告訴他,我要在一個小時後,在那間名為『金幣餘燼』的酒館裡見到他。」
窗外,凡恩豪斯的聖光柱依舊璀璨,但在維恩那雙深綠色的瞳孔中,那座高聳入雲的塔樓,此時正顯現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即將崩塌的裂痕。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