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城「凡恩豪斯」那高聳的純白鐵門在背後緩慢合上，沉重的鎖鏈撞擊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迴盪，彷彿是某種古老儀式的終結。
索倫牽著兩頭驢子行走在荒涼的古道上，冷風吹亂了他淺藍色的短髮。他轉頭望向城牆，原本應該隨行的兩百名重裝聖騎士，此時大概正忙著在城內重新編制，因為他們眼中的「救世任務」被身邊這個深綠色頭髮的男人，以一張薄薄的預算超支報告書給全盤否決了。
「維恩，我必須再次提醒你，這次的目標是救援『白石村』。」索倫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銀色的瞳孔中充滿了不解與擔憂，「教廷的情報顯示，那裡正遭受嚴重的『災厄侵蝕』。如果我們不能及時抵達進行淨化，整座村莊都會被黑暗吞噬。」
維恩坐在另一頭驢子上，漆黑的瞳孔正透過單片眼鏡的裂痕，掃視著前方那片被稱為「蝕金荒野」的土地。
「所謂的『淨化』，不過是教廷回收土地價值前的最後手續。」維恩的語氣冷淡得沒有起伏，「白石村去年的稅收赤字已經達到了臨界點。在神聖的帳本裡，那地方已經失去了被維護的價值。你所謂的救助，在他們眼裡只是最後的資產清算。」
兩人逐漸深入荒野。這裡的景象與城內的繁華截然不同，土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與生機。路邊的枯樹扭曲得如同垂死者的手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金屬鏽蝕的氣味。
突然，維恩身下的驢子不安地打了個噴嚏，耳朵神經質地向後折疊。
「停下。」維恩輕聲開口。
索倫的反應快得驚人。他甚至沒有回頭，重心已在瞬間下沈，右手搭在劍柄上，整個人宛如一張拉滿的弓，空氣在他周身因瞬間的緊繃而發出細微的鳴響。
銀色的瞳孔死死鎖定了左前方那堆扭曲的灌木叢。
原本死寂的荒野，此刻卻傳來了微弱的、肉墊摩擦乾裂土地的沙沙聲。三道灰色的殘影在樹影間閃爍，動作輕盈得近乎幽靈。
「是影狼。」索倫的聲音冷冽如刃，劍尖已露出一抹寒芒。
「不准拔劍。」維恩冷冷地制止。
「維恩，影狼成群行動，驢子的速度絕對逃不掉！」
「聖銀劍刃每次揮動產生的微小磨損，修復費用是 0.5 G。加上你事後需要補充的高能補給，這場衝突的預算太高了。」維恩從驢子的側袋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動作慢條斯理，彷彿不是在面對掠食者，而是在處理一份公文。
「你怎麼知道會遇到影狼？」索倫看著那個油布包，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我出發前翻閱了原有的研究筆記。」維恩平靜地撒了個小謊，掩蓋了自己「審計前世遺產」的行為，「這片區域的生態環境在報告裡寫得很清楚。身為一名學者，進入風險區之前先研讀環境報告，是基本常識。」
就在第一隻影狼騰空躍起的剎那，維恩將包裡那些帶有強烈辛辣味的廢棄辣椒粉與劣質獸油混合物，精準地灑向了上風處。
一股刺鼻、厚重且令人作嘔的紅褐色煙霧瞬間在林間炸開。影狼那靈敏度遠超人類的嗅覺，在這一刻成了牠們的詛咒。三隻掠食者像撞上了無形的牆壁，在地上瘋狂翻滾、哀鳴，隨即狼狽地竄回荒野深處。
「解決了。成本：三個銅幣。」維恩拍掉手上的粉末，「別在那裡浪費體力，繼續走。」
索倫僵在原地，緩緩鬆開了握劍的手。他看著自己那柄足以切開鋼鐵的聖劍，第一次對「正義的效率」產生了懷疑。
兩人穿過荒野的邊緣，來到一處乾涸的河床營地。
十幾名從白石村逃出來的難民縮在寒風中，他們臉色蒼白得發青，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敗的風箱。
索倫臉色大變，立刻衝上前去，掌心凝聚起一團純淨的聖光。
「願神的光輝治癒你……」索倫低聲祈禱，試圖將溫暖的能量注入一名垂死老人的胸口。
然而，聖光在接觸到老人皮膚的瞬間，竟像是熱水澆在冰塊上，發出刺耳的消散聲。老人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因為無法承受過於強大的能量注入，臉色變得更加灰敗，劇烈地嘔出一口濁血。
「沒用的，索倫。」維恩翻下驢子，語氣冷酷得不帶感情，「這不是疾病，是他的『生命預算』已經赤字了。你的聖光太過昂貴，他現在的身體就像一間即將倒閉的破爛倉庫，承載不起這種高額的注資。你這是在加速他的崩毀。」
索倫僵住了，銀色的瞳孔中滿是震驚。他看著聖光散去，頭一次發現原來神聖的力量在「貧窮」面前，竟會如此無力。
維恩無視索倫的動搖，直接走到老人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寫滿密密麻麻條款的契約。
「你想活嗎？」維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冷酷得像是一個正在收割靈魂的債主。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裡只有對死亡的恐懼。他聽不懂什麼預算，但他能感覺到，只要這個男人點頭，死神就會暫時離開。
「簽了它。將你未來十年的勞動力抵押給我，我就給你活下去的機會。否則，就請在五分鐘內死乾淨，不要擋住我的路。」
「維恩！你在幹什麼！」索倫憤怒地拉住維恩的領口。
「我在進行債務轉移。」維恩冷冷地推開索倫，眼神示意難民們看向老人的變化。
在死亡的窒息感面前，老人顫抖著在契約上按下了血手印。那一瞬間，維恩將一塊乾硬的麵包和一包廉價的草藥粉丟進了老人懷裡。
老人狼狽地吞下麵包，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在幾秒鐘內奇蹟般地平復了。在索倫眼裡，這是麵包喚醒了生機；但在維恩的視野裡，系統後台原本鎖定在老人身上的「死亡指令」被撤銷了——因為這筆「壞帳」，現在歸維恩持有。
【系統提示：買入成功。風險轉移，連帶保證人維恩額度扣除：30 天。】
維恩臉色瞬間慘白，他死死扣住口袋裡的假藍寶石，強撐著站直身體。他看著那些雖然獲救，卻對他露出憎恨眼神的難民，語氣冷漠地發布了第一道指令：
「既然簽了字，就別在那裡裝死。把驢子背上的物資分出一半，你們這群還能動的負責搬運。我們現在要去白石村，在那裡，我有更多的『不良資產』等著收購。」
難民們一邊低聲咒罵維恩是「吸血鬼學者」，一邊卻驚訝地發現身體竟然恢復了力氣。他們畏懼地背起物資，跟在了驢子後方。這支隊伍看起來不像救世軍，倒更像是一隊前往災區逼債的馬棍。
「維恩……」索倫看著這支充滿恨意的隊伍，心情極其複雜，「你救了他們，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卑鄙的方式？」
「因為感激是很昂貴的情緒，我付不起，他們也付不起。」維恩重新跨上驢子，深綠色的背影在昏暗的森林中显得冷酷而孤獨，「這群人是我買下的第一筆『股本』。走吧，別讓我的新員工等太久。」
維恩看向遠方，在那裡，白石村上空的烏雲沉重得如同即將落下的斷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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