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毛旅館」的大廳內，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龍涎香與冷杉氣息。這種用金錢堆砌出來的聖潔芬芳，有效地將門外的泥濘與貧窮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維恩那件沾滿汙泥的灰色長袍踩在深紅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礙眼的暗色腳印。大廳內穿梭的僕役與貴族紛紛掩鼻避開，低聲耳語著關於「瘋子學者」的蔑稱。但維恩目不斜視，他推了推那枚裂紋單片眼鏡，漆黑的瞳孔中掠過一排排跳動的環境數據。
在他眼裡，這座奢華的建築不過是一堆正在緩慢腐朽、且溢價嚴重的木材與石料。
「維恩。」索倫終於忍不住開口。他牽著那匹耀眼的白馬，銀色的瞳孔中閃爍著困惑，聲音在大理石牆面間激起細微的回響，「你真的只靠那幾輛馬車的紋章，就推斷出這是一場針對我的『協議簽署』？」
「在那種配置的馬車裡，通常坐著一名負責收割的祭司，和一名負責封死所有逃生條款的法務官。」維恩沒有回頭，語氣冷淡得像是在宣讀審計報告，「對他們來說，你不是什麼拯救世界的利刃，而是一張尚未兌現、且隨時可能變成呆帳的高額期票。在期票正式生效前，他們必須完成最後的『背書』。」
兩人步入大廳深處。
幾名穿著潔白長袍、領口鑲著繁複金線的祭司早已等候多時。為首的祭司長見到索倫，立刻換上了一副慈祥的假笑，但當他的目光掃過渾身泥濘的維恩時，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厭惡。
「索倫大人，您遲到了。這位……想必是您的隨從？」祭司長優雅地忽略了維恩，將一卷散發著神聖螢光的羊皮紙鋪在紅木桌上，「這是教廷為您準備的《聖所支援協議》，請簽署吧。這將賦予您在前往『蝕金荒野』前，最極致的加持。」
索倫坐下，修長的手指接過羽毛筆。他銀色的瞳孔飛速掠過條款，視線在複雜的魔力傳導公式與補給數據間快速移動，那是他與生俱來對「戰鬥模型」的精確解讀。
「祭司長，關於第 15 頁的『聖力超載』條款。」索倫指著其中一行，語氣冷靜且精確，「支付 15% 的生命力來換取 40% 的瞬時爆發力。從能量換算率來看，這確實能提升戰鬥效率，但我需要確認，這筆支出的恢復週期具體是多少？它是否會永久損害我的動能分佈？」
祭司長笑容可掬，語氣帶著一種神聖的誘惑：「神的力量是無窮的。只要您的信仰足夠堅定，那點損耗很快就會消失，就像晨露一樣……」
「損耗不是晨露，是資產的永久性減損。」
維恩冷漠地插話。他直接走到桌邊，指尖重重地敲在羊皮紙的條款上。指甲與木桌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大廳內顯得格外刺耳。
「索倫，你用戰鬥模型去算，那是因為你被教育成了一具只考慮勝率的機器。」維恩透過眼鏡盯著那張紙，漆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嘲弄，「但在我眼裡，這不是能量，而是你的『額定運行容量』。教廷在利用你的認知盲點，讓你以為是在進行等價交換，實際上，他們是在對你進行『售後租回』。」
索倫抬頭，銀色的瞳孔中閃過驚疑：「售後租回？」
「這份協議沒有標註恢復週期，因為它是買斷制。」維恩語氣冰冷，完美地避開了任何關於壽命的禁忌詞彙，「一旦你支付了這 15%，你這台機器的『總運行時數』就會被永久扣除。這不是休息就能補回來的，它是直接修改了你的『基礎參數上限』。換句話說，你以後無論怎麼磨練，你這副軀體的極限都將永遠下降 15%。」
維恩感覺到靈魂深處傳來一陣緊縮感。他不能說破真相——一旦這世界的凡人意識到生命可以被量化交易，整個價值體系會瞬間崩潰。
索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對他這樣追求極致的天才來說，「上限被削弱」是比死更難以接受的殘酷清算。
「祭司長，」索倫放下筆，眼神變得冷若冰霜，「他說的……是事實嗎？這份協議是在永久性地損害我的根基？」
「這、這只是為了救贖世人必要的犧牲……」祭司長結巴了，他沒想到這個落魄的學者竟然能用這種荒謬卻精準的商業術語，拆穿教廷隱瞞了數百年的秘密。
在維恩那種看穿一切假帳的目光下，祭司長最終狼狽地收起契約撤退了。
大廳內重歸死寂。
「……謝謝。」索倫看著空蕩蕩的桌面，眼神中透出一絲疲憊，「我以為我能看穿所有戰術陷阱，沒想到我對這世界的『隱形成本』一無所知。」
維恩沒有回答。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一種被生生撕裂的劇痛從心臟深處炸開。那是救下索倫那 15% 額度的代價。
【警告：干預既定因果。】
【維恩·拉格斐，剩餘額度扣除：180 天。】
維恩悶哼一聲，死死扶住紅木桌緣，冷汗浸透了長袍。那個高高在上的管理者，毫不留情地將這筆「壞帳」轉移到了他的頭上。
「維恩！你臉色很差。」索倫伸手想扶他。
「……只是這間旅館的香氛太貴，讓我的貧窮基因產生了排斥反應。」維恩擦掉嘴角滲出的一抹鮮血，強撐著站直身體，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盯著窗外那匹正由侍從刷洗的純白戰馬。
「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討論那匹馬的處置問題了。」維恩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毒舌，「如果你不想在下個月就因為維護費過高而破產，我們現在就去把那頭華而不實的畜生賣了。我不需要一個隨時會產生溢價風險的搭檔。」
索倫看著維恩那張蒼白卻嚴肅得令人恐懼的臉。這一次，他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牽起了韁繩。
「換成驢子嗎？」索倫低聲問。
「換成耐力更好的驢子。剩下的錢，我們要買進城內所有的低價繃帶。」
維恩轉過身走入雨中。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索倫正跟在身後。這不是拯救世界的開始，這是一場針對神聖秩序的、漫長且卑鄙的收購戰。
ns216.73.217.22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