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村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盡頭時,已經快要被濃重的鉛灰色霧氣淹沒。
那不是自然的霧,而是一種如同數位雜訊般的「因果殘餘」。索倫牽著驢子,看著前方那幾近崩塌的村門,銀色的瞳孔不自覺地收縮。在他眼裡,整座村莊像是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橡皮擦抹除,牆壁的紋理變得模糊,甚至連空氣都透出一種乾巴巴的、如同舊紙張被撕碎的味道。
「這裡的『災厄』……跟之前的影狼完全不同。」索倫按住劍柄,聲音低沉。
「影狼只是最低階的清理程序。」維恩坐在驢背上,冷冷地推了推那枚裂紋單片眼鏡,「而這裡,已經開始了『硬體格式化』。你看那些牆。」
維恩指著路邊的石牆。原本厚實的岩石,此刻正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如同像素崩壞般的方塊狀缺口。在維恩的視野裡,那些缺口處正跳動著冰冷的系統警告:
[警告:硬體數據損壞]
[狀態:執行刪除中]
「索倫,你所謂的災厄,其實是這塊土地已經被系統判定為『冗餘呆帳』。神……或者說管理者,正準備釋放內存,將這裡回歸到原始的空無狀態。」
索倫僵住了。他一直以為勇者的職責是驅逐邪惡,但維恩的話卻撕開了那層神聖的糖衣——他面對的不是生物,而是神派來的「清理指令」。
兩人帶著隊伍步入廣場。
廣場中央,清算執行官埃里克祭司正站在噴泉池上。他手中握著一卷散發著神聖金光的羊皮紙,語氣莊嚴且悲憫:
「……白石村的子民們,因你們的虔誠不足,無法抵銷這片土地積累的『罪業』。神已決定收回對此地的恩寵。」
數十名村民跪在泥水裡,顫抖著將家中的銀幣、珠寶投入祭司身旁的木箱中。
「埃里克祭司!」索倫大步衝上前去,銀色的瞳孔中燃燒著怒火,「我是受命前來淨化災厄的索倫。這裡還沒被徹底吞噬,一定還有救!為什麼不等我嘗試驅逐那些食蝕者,就開始收繳財產?」
埃里克祭司轉過頭,在看到索倫的一瞬間,臉上的冷漠轉化為標準的慈祥微笑。
「喔,索倫大人,您的到來正是神蹟的證明。」埃里克優雅地欠身,「教廷已判定此地的『罪孽深重』,非人力所能淨化。您的任務是作為引路人,帶領這些迷途的羔羊前往北方的『贖罪礦區』重新修煉。至於這裡的『歸於虛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法律流程。」
索倫愣在原地。他突然明白維恩之前的話——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當一個「正義的公證人」,讓教廷的掠奪在名義上顯得神聖且合法。
維恩翻下驢子,優雅地整了整那件灰色的長袍,踩著泥濘走向噴泉池。他的單片眼鏡閃過一絲銀光,鎖定了那幾個堆滿財寶的木箱。在眼鏡的過濾下,那些所謂的「贖罪金」全部轉化成了赤裸裸的數字:
[物件:清算保證金(實體化)]
[目前總額:1,190,000 G / 目標赤字:1,240,000 G]
[差額:50,000 G]
「五萬金幣。」維恩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充滿穿透力。
祭司埃里克皺起眉頭,嫌惡地看著維恩,「你是誰?哪來的落魄學者?」
「他是我的財務全權代理人。」索倫在維恩的示意下,深吸一口氣,走到了維恩側後方。他挺拔的身姿與純淨的淺藍色髮絲,在灰霧中散發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信。
祭司的臉色微變。既然是準勇者的代理人,他不能隨意驅逐。
「代理人先生,」埃里克的語氣變得圓滑,「白石村欠下的『神聖債務』還有五萬金幣的缺口。除非有人能代替村民完成這最後的『贖罪』,否則神對這片土地的收回程序是不會停止的。」
村民們抬起頭,眼中燃起了最後的希望,死死盯著維恩那身破爛的長袍。在他們眼裡,這或許是神派來的另一位救贖者。
然而,維恩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所有人的胸膛。
「五萬金幣,去買這群毫無價值的『數據垃圾』?」維恩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語氣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輕蔑,「埃里克祭司,你的評估能力真是爛透了。這群村民的勞動力折舊率已經高達 80%,這座村莊的土地也已經被病毒啃食成了廢料。在我看來,這裡現在的真實價值……連五個銅幣都不值。」
村民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隨即化作了狂暴的憤怒。
「你說什麼!混蛋!」
「我們活生生的人,居然被你當成垃圾?」
【系統反饋:村民對您的好感度已降至「極度厭惡」。】
【白石村整體併購成本大幅下降:-85%!】
維恩感覺到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劇烈的絞痛讓他幾乎無法站立。那是他在強行承接這數千人的「生存債務」所支付的因果代價。但在眾人眼裡,他只是冷酷地推了推眼鏡,語氣愈發囂張。
「我出一萬金幣。」維恩伸出一根手指,盯著祭司埃里克,「這筆錢,足夠填補教廷在帳簿上的『損失』。作為交換,我要白石村的所有權,以及這群『殘次品』未來二十年的收益支配權。從現在起,這群人的命,屬於我。」
祭司埃里克愣住了。一萬金幣雖然補不滿名義上的「罪業」,但作為「實收資本」已經足夠讓他向上頭交代,剩餘的差額完全可以用「資產減值」的名義報損。
「一萬金幣……你有這麼多現金嗎?」
維恩冷笑一聲,指尖觸碰那兩頭驢子的側袋。在眾人看不見的視野裡,他在那場雨中與索倫建立的「初始契約額度」正瘋狂轉化為實體的金幣流。
*嘩啦啦——*
在偽裝的魔法光芒掩蓋下,金幣如泉水般湧出,填滿了祭司面前的木箱。
「簽字,然後帶著你的審判騎士滾出我的領地。」維恩面無表情地說。
看著祭司帶著財寶撤離後,廣場上只剩下對維恩怒目而視的村民。
「維恩,你到底在做什麼……」索倫看著那些對維恩唾棄、甚至投擲石塊的村民,心中充滿了悲哀。
「我在做生意。」維恩強撐著顫抖的身體,重新坐回驢子上。他看著這座滿目瘡痍、卻因為金幣注入而暫時停止了「崩壞」的村莊,低聲下令:
「既然你們的命已經賣給我了,就別在那裡哭。現在,所有人立刻去把西邊那些被燒焦的麥田全部翻開,深度必須超過半公尺。如果在那裡找不到我要的東西,你們明天就得支付翻倍的『利息』!」
村民們雖然憤恨,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在契約的強制束縛下,不由自主地抓起農具走向麥田。
索倫看著這支充滿恨意的隊伍。他突然意識到,維恩那孤獨的背影,正獨自對抗著這整個世界的冷酷帳本。而在維恩的口袋深處,那顆假藍寶石正瘋狂吸納著周遭的怨氣,散發出微弱卻堅韌的藍光。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