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島區的都更案從來不缺新的戰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新的議題被搬上檯面,像是一場沒有終場哨的比賽,各方輪流上陣,在市政府的會議室和各種大大小小的公聽會場地裡,把同樣的問題從不同的角度再打一遍。
這週被放上來的是公園保留地的問題。
峰苑的造鎮計畫裡,有幾塊現有的公園綠地在都更改建之後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公共設施和住宅建築,峰華建設的說法是整體綠覆率不會下降,因為新的配置有新的綠地規劃,但在地居民的感受是另一件事——那幾個公園有的存在了二三十年,有的是孩子從小玩到大的地方,有的是老人每天早上去散步的地方,紙上的綠覆率數字和這種感覺不是同一種東西。
有人舉牌抗議被媒體拍到,市政府在輿論的壓力下宣布再辦一次公聽會,這已經是內島都更案相關的第幾次公聽會,連組織公聽會的承辦人員自己都說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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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島都更案在央北市的政治版圖裡,是一個存在了幾十年的老問題。
四任市長,每一任都說要推,每一任都在某個階段卡住,卡住的理由每次不太一樣,但結果是一樣的——計畫在進兩步退一步的節奏裡慢慢挪動,沒有人能說它完全死了,但也沒有人能說它真的活著。
現任市長陳逸忠是保守黨籍,已經連任兩屆,按照市長任期的規定,這是他最後一屆,卸任之後的政治出路是他需要開始認真考慮的事。
內島都更案如果能在他任內讓施工正式全面啟動,那是一個說出去很有份量的政績,是三任市長都沒有做到的事,是央北市幾十年來懸而未決的一個問題終於有了答案,這種事情在政治的語言裡會被放大,會被反覆引用,會讓他的名字和一件真正完成的事情連在一起。
而他的競爭對象不只是歷史定位,還有一個正在台上的人。
桃亞市長呂彩臻,進步黨,同樣連任兩屆,未來航空城的計畫剛剛通過國會聽證,輿論的風向對她很好,她的施政形象是那種把大事做成的類型,乾淨,有效,有話題。
如果幾年後的總統大選,陳逸忠和呂彩臻真的在同一個舞台上對立——一個能把二十年的老問題解決了的市長,對上一個把航空城從零建起來的市長,這場對比不難想像媒體和選民會怎麼說。
所以內島都更案,陳逸忠需要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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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些事情和韓秉浩沒什麼直接關係。
他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區域國會議員,坐在國會大樓裡,一個研究室,幾個助理,每週的院會表決,以及那些一般民眾不會去注意的冷門法案。
他把一疊資料交給辦公室主任,拿了外套,準備出門。
主任跟上來,說:「議員,下午三點有一個表決——」
「哪個案子?」
主任說了一個法案名稱,是一個涉及特定行業稅務結構調整的修正案,很技術性,很冷門,不是那種會上頭條、會讓一般民眾關注的東西。
韓秉浩說:「進步黨有發甲級動員嗎?」
「沒有,黨團那邊說按照黨意投票,但沒有要求全員到場。」
「我已經跟總召請假了」韓秉浩說,把外套穿上
「今天的表決不用等我。」
主任的表情是那種想說什麼、但也知道說了沒有用的表情,停了一下,說:「委員是要去內島區的公聽會?」
「對」韓秉浩說,往門口走
「有什麼事電話找我。」
主任在背後說了一聲好,目送他走出研究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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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秉浩最近的日子不算好過,這是一個客觀的描述,不是情緒性的說法。
稻穗縣長補選的結果,在公布開票結果的那個晚上,已經是一個定局,他接受了,也發表了敗選感言,說得大方,說得平靜,在鏡頭前維持了一個輸得有尊嚴的形象。
但鏡頭後面的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
補選結束之後的那一週,親進步黨的幾個政論節目把他拿出來做了將近三晚的專題檢討,分析他在選戰過程中的每一個失誤,基層開拓能力薄弱、形象標籤洗不掉、爆料危機應對失當、辯論發揮不如預期,每一個點都被翻出來放大,批評最用力的幾個名嘴,說話的方式讓連幾個保守黨的媒體人都在節目裡說,進步黨的人也太狠了。
黨內的處境更微妙,每週的中常會是一個例行的場合,但隔週回去的那一場,氣氛跟以前不一樣,幾個一直跟他不太對付的派系的中常委,把那次敗選的責任在會議桌上推來推去,有人說是候選人本身的問題,有人說是選戰策略的問題,話說得都很克制,但那種克制裡包著什麼,他聽得清楚。
最後是黨主席說了一句話,說韓議員這次有苦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件事就算揭過去了,沒有人繼續追,但那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的是什麼,每個人都知道。
下一屆的稻穗縣第二選區國會議員進步黨內部初選,現在就已經有幾個人在暗中卡位了,有的是在地的進步黨縣議員,有的是黨內其他派系扶植的新生代,有幾個人還沒有公開說要挑戰他,但那個意思已經不需要公開說了,大家都看得到。
這些事加在一起,是一種很特定的壓力,不是山崩海嘯的那種,是那種每天都在、不特別劇烈、但一直在消耗的那種。
他需要做點什麼,在下一屆選舉來臨之前,重新確立自己在黨內和公眾視野裡的位置,讓大家記得他不只是那個在稻穗縣輸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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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今天去內島區的公聽會,不完全只是為了製造正面聲量。
那個在聽證會上讓他感到說不清楚的熟悉感的人,他一直沒有放下。
他查過江凱傑的公開資料——東海律師事務所的執業律師,峰苑集團的特聘顧問,內島新市鎮開發計畫的峰華建設協商代表,江北國小廢校案的東方基金會特別顧問。這個人的職涯軌跡不是那種一眼就能讀懂的線性路徑,他在很多不同的地方出現,每一次都是不一樣的身份,但那些身份背後有一個很一致的東西,就是他總是那個在關鍵節點上,把問題處理掉的人。
吳教授說,可能只是風格相似。
但他的直覺不這麼認為。
今天的公聽會,峰華建設是參與方,江凱傑是峰華建設在內島都更案的協商代表,這個公聽會他有理由出現,高機率會出現。
韓秉浩想看清楚這個人,尤其是在一個他自己以為是主場的場合裡,在他沒有準備要應對韓秉浩存在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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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聽會的場地在內島區的一間社區活動中心,空間比之前陳爺爺事件的那次稍大,但同樣是那種承載了很多歲月的地方,牆上的油漆有幾處在剝落,日光燈管的光是白的,把空間裡所有人的臉色都照得很平。
主辦方的工作人員看到韓秉浩走進來,表情先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小跑步過來,說有國會議員要來他們早上才接到通知,幫他在前排加了一個座位,名牌用臨時印的,字跡有點淡,但可以辨認。
開場的來賓介紹,主持人特別念了韓議員的名字,說感謝韓議員撥冗出席,韓秉浩在座位上微微點了個頭,拿出手機,把今天公聽會的相關資料打開來,準備認真看。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9JklIeCLh
三方人馬已經各就各位。
東方基金會的位置在左側,語熙坐在中間,旁邊是幾個熟面孔的研究員和助理,以及幾個在地的民間團體代表。語熙面前放著一疊文件,整理得很整齊,她在開場前還在低頭看,旁邊的助理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點頭,在某個地方做了一個記號。
市政府都發局的官員坐在右側,四個人,主席位的是一個副局長,韓秉浩認識,在幾個委員會的場合見過,是那種很穩健的行政官員,不太會說錯話,但也不太會說出什麼讓人驚喜的東西。
峰華建設的幾個代表坐在另一側,法務人員和工程主任,各自帶著一疊資料,面前的名牌放得很整齊。
韓秉浩把峰華那一側的座位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江凱傑不在。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看了一遍,確認了一下,沒有。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峰華建設帶來的是法務和工程的技術人員,今天的議題是公園保留地,是一個偏向規劃和法規解釋的議題,不需要最高層的協商代表出場,按照凱傑那種只在需要的時候出現的邏輯,今天這個場合,他不一定會來。
韓秉浩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放了一下,有一點失落,但沒有表現出來,把視線移回手機上的資料。
然後他往語熙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認出她了,是上次他衝進吳教授辦公室的時候坐在那裡的女生,靜靜地,看著他說話,最後只說了一句沒事。
那個女生在這裡,是東方基金會的秘書長。
韓秉浩把這個資訊在腦子裡放進去,然後公聽會開場了,他把手機收起來,把注意力拉回到台前。
窗外,內島區的天色是午後的灰白,薄薄的雲壓著,偶爾有一點風,把停在外面的幾棵老樹吹動,葉子的聲音很輕,從半開著的窗縫裡漏進來,夾在公聽會開場的人聲裡,幾乎聽不見。
韓秉浩在那個第一排的座位上坐直了身體,看著台前,等著看今天這場會開出什麼結果,以及——等著看那個他還沒見到的人,會不會在下午場出現。
(第二十七章 完)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562cDKh7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