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調反超的消息是在密會後第五天出來的。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eWL9sYae
數字很清楚：韓秉浩31%，林勇潭37%，無意見32%。
競選總部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份民調的反應比勇哥還要大，有人直接站起來，有人把手機拿去給旁邊的人看，有個資深的地方樁腳坐在角落，把那份民調看了兩遍，然後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閩南語，大意是終於。
黃派的動作在這之後開始浮出水面。幾個黃派的縣議員出現在林勇潭的掃街行程旁邊，雖沒有大張旗鼓，就是站在那裡，跟勇哥握個手，讓媒體拍到，然後離開。新坑鄉的幾個地方頭人在廟口的聚會裡說了幾句話，話不算多，但在那個地方，那幾句話值的重量，不是外人可以換算的。
山線的風向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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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論會的場地在穗稻縣的縣立文化中心，一個可以容納將近五百人的多功能廳，觀眾席在選前幾天就已經額滿，後來又加開了外面廣場的轉播區，用大螢幕播放。
公廣電視台的直播在晚上八點整準時開始。
主持人是公廣慣用的那種資深主播，頭髮花白，說話節奏穩，不偏幫任何一方，但問題問得刁，這是他的風格，兩個陣營都知道，或許也都準備過了。
舞台上，兩個人站在各自的講台後面。
韓秉浩穿的是深色訂製西裝，領帶是進步黨的主題色，整體造型走的是都會精英的路線，在燈光下看起來很有說服力，是那種電視形象天生好看的人。
林勇潭穿的是競選夾克，藍白配色，胸口繡著稻穗縣的輪廓，這件夾克在掃街的時候穿了好幾週，但今天燙過，乾淨，站在台上沒有什麼菁英感，但有一種另外的東西，像是一個真的在這塊土地上走過的人的樣子。
觀眾席裡，兩個陣營各自占了一半，偶爾有人交頭接耳，氣氛是那種蓄力的安靜，等待著什麼開始。
凱傑坐在勇哥陣營的觀眾席後排，沒有穿競選背心，就是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跟普通觀眾沒有太大差別。他的手邊沒有文件，桌上的位置也什麼都沒有放，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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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階段：政見申論
韓秉浩先上。
他的申論稿準備得很精緻，語速控制得很好，每一個停頓都在對的位置，攝影機切到他臉上的時候，他的眼神是直的，是那種對著鏡頭說話很有經驗的人。
「稻穗新市鎮計畫」他說
「是為了讓年輕人有理由留下來，是為了讓這個縣的發展不要繼續落後於整個本島的腳步。」
他說了數字，說了規劃，說了他認為稻穗縣需要的改變，語言的包裝是很好的，清廉、發展、未來，每一個詞都落在中間選民的接收頻率上。
「清廉稻穗」他說
「不是一個口號，是對這塊土地的承諾，是在洪光隆案之後，稻穗縣人應該有的選擇。」
觀眾席裡，他的支持者有掌聲，不是全場，但足夠清楚。
林勇潭的申論則是另一種節奏。
他沒有稿子，或者說，他沒有在看稿子，就是站在台上說話，說的是農漁業，說的是技術升級、設備補助、銷售通路的問題，說的是他在議會裡這三十年親眼看到的東西，哪一年哪一個颱風打壞了哪個鄉鎮的農業，議長室是怎麼幫忙協調的，說的都是具體的事，沒有大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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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鄉土，重縣民」他說
「這不是我選前才想到的話，這是我做了三十年的議員，從來沒有換過的答案。」
農業區的觀眾，掌聲不一樣，是那種不是表演出來的那種，帶著一點情緒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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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段：媒體提問與回答
主持人先問了少子化和高齡化，兩個候選人都回答得中規中矩，官腔，有格式，沒有火花，戰場顯然不在這裡，觀眾席裡有人在看手機。
然後主持人把問題轉向韓秉浩，說：「有關您在擔任國會議員期間，外界質疑的一個問題，屏野核電廠的停機，以及稻穗縣海口火力電廠的重啟，這兩件事您的提案方向剛好相反，您如何說明？」
韓秉浩的表情沒有變，這個問題他準備過。
「屏野核電廠的部分」他說
「國際上的反核趨勢在那個時間點已經非常明確，我的提案是順應整體能源政策的方向，這不是個人立場，是政策現實。至於海口火力電廠⋯」他停了一下，做了一個很細微的姿態調整
「當時經濟部向我說明，啟用的機組是新型天然氣機組，在環保標準上符合規定，我是基於這個前提才支持提案。但後來實際啟用的，是舊機組，原因是新機組的交貨延期，這個決策是在行政端做出的，不在我的提案範圍內。我在發現這件事之後，也有在後續的質詢裡要求經濟部說明。」
台下有人輕輕地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很小，但主持人的麥克風還是收進去了。
主持人點了點頭，繼續問：「那麼關於黨內有聲音質疑您的從政過程有投機之嫌，您的回應是？」
韓秉浩說：「我的每一個決定都符合黨內的規範程序，有些說法是政治操作下的產物，我不認為需要回應每一個抹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穩，但穩得有一點用力。
主持人轉向林勇潭，問的是地方派系的關係，以及當年議長選舉策反進步黨議員的事。
林勇潭點了點頭，說：「這個問題問得好，我正好想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說：「稻穗縣有地方派系，這是事實，但我想問的是，地方派系是什麼？是農會、是漁會、是互助會、是社區的廟，這些組織在地方上存在幾十年，做的是讓縣民生活能夠運作的事，你說這些是問題，那你要切割的，是稻穗縣的整個社會網絡。」
他看向台下，說：「政治人物本來就是要朋友多、敵人少，和各種勢力合作是必要的，我三十年的議員生涯，從來沒有因為這個被起訴過，因為我的合作都在法律的範圍內。」
他停了一下，語氣沒有明顯變化，但說出來的下一句話有一個很細的側切：
「當然，有些人選擇把所有地方勢力都切得乾乾淨淨，標榜自己不沾鍋，這種清高的態度我尊重，但我也想問的是，不沾鍋的人，到底能不能把縣民的事情辦成？」
觀眾席裡有人笑出來，帶著一點會意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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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階段：互相提問與回答
韓秉浩提問。
他站得很直，語氣很精準，說：「我想請問林議長，前縣長洪光隆的案子，是在您擔任議長期間被揭發的，您和前縣長同屬保守黨，請問您有沒有辦法向縣民保證，您不會步上他的後塵？另外，這次補選，前縣長的勢力是否仍然介入其中？」
這個問題在預期之內，凱傑在賽前沙盤推演的時候就設定過這個場景，勇哥練習過不只一次。
林勇潭沒有急著回答，先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封信，展開，放在講台上，然後抬起頭。
「我先回答第二個問題」他說
「洪光隆現在在哪裡？在看守所裡。一個在看守所的人，怎麼幫人輔選？」
台下有笑聲，不是全場，但很真實。
「至於前縣長的勢力」他說，「我可以告訴大家，洪光隆在任的時候，我以議長的身分在議會會期期間，多次要求他說明政策方向，有議事紀錄可查，這不是今天才說的話。」
他把那封信往前推了一點，說：「這是我準備交給黨主席朱友恆的一封信，內容是建請黨主席正式開除洪光隆的黨籍。我在這次深入基層的選戰裡，聽到很多黨員說，他們希望黨能對這件事有一個明確的態度。」
他停了一下，把聲音放慢，說：「對盜採砂石、破壞鄉土的業者，我的態度是零容忍，這不是選舉語言，這是我三十年議員生涯裡從未改變過的立場。」
台下的掌聲這次比較大，從勇哥的支持者那一側開始，然後往中間的觀眾蔓延了一些。
換林勇潭提問。
他拿起一份文件，不急，說：「我想請問韓議員，您在擔任財政委員會召集委員期間，主導了一項縣市預算重新分配的方案，這個方案的結果是稻穗縣當年的年度預算減少了將近百分之二十，請問這是正常的財政調整，還是針對長期由保守黨執政的縣市呢？」
韓秉浩的臉沒有明顯變化，但回答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點點，說：「那是依照委員會的整體討論結果，我作為召委執行的是多數委員的決議，不是個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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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韓委員的意思」
林勇潭把話接過來，語氣很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是委員會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那穗稻縣的縣民要選一個縣長，是要選一個能為自己的縣爭取資源的人，還是選一個說『我也沒辦法』的人？」
台下有掌聲，比剛才還要整齊。
韓秉浩重新整理了回答，但節奏已經被打亂了一下。
林勇潭把第二個問題拿出來，說：「另外，進口豬肉的表決，您曾經在政論節目上批評了不投同意票的黨內同志，但稻穗縣是本島重要的養豬縣之一，請問韓議員，您當時站在哪一邊？」
韓秉浩說：「那次表決我遵循的是黨團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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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團指示」
林勇潭又接了，這次笑意更明顯
「所以這題也是黨叫你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停了一下，把聲音放回到很平靜的狀態，說：「韓議員，我無意人身攻擊，但稻穗縣的養豬農民需要一個站在他們這邊的縣長，不是一個說自己沒辦法的縣長。」
全場的掌聲，這一次，是從中間蔓延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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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階段：結論
兩個人都說了對的話，都說自己才是稻穗縣需要的人，都說了最後的承諾。
韓秉浩的結論說的是改變和未來，語言很精準，是電視辯論的標準格式，從頭到尾沒有破綻。
林勇潭的結論說的是三十年，說的是這塊土地，說的是他在廟埕和稻城市的菜市場裡見到的那些香客與婆婆媽媽，是在田裡種植水稻的農民伯伯，還有，生存在屬於大家的家鄉——「稻穗縣」的所有縣民朋友。
說到最後，他把聲音放低，說：「我在稻穗縣做了三十年的議員，我不是來這裡告訴你們我要帶來什麼改變，我是來告訴你們，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辯論結束之後，觀眾陸續散場，場外的轉播區人潮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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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家民調公司在直播結束後的一小時內陸續釋出即時民調，數字往同一個方向走，林勇潭的支持率在辯論後首次明顯的「大幅反超」，韓秉浩的數字往下移了幾個點，更值得注意的是，願意表態出門投票的選民比例，從原本的百分之三十，上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五。
凱傑在文化中心停車場旁邊，把外套的拉鍊拉上，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民調截圖，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停車場的燈是白色的，稻穗縣的夜風比央北市涼，帶著稻田和泥土的氣息，從遠處飄過來。
他走向那台白色的休旅車，開門，坐進去。
引擎發動的聲音很低，在這個安靜的停車場裡，只有這一個聲音。
（第十六章 完）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ubjnLX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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