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坑鄉在稻穗縣的山線,從省道轉進山路之後,路面就窄了,兩側是高大的竹林和樟樹,偶爾有一段視野打開,可以看到山谷裡的農地。
新坑鄉以咖啡出名,山上的海拔條件讓這裡種出來的咖啡豆在本島的精品咖啡圈裡有一定的名氣,來這裡的外縣市人大多是衝著這個,開著車上山,在幾家老字號的咖啡莊園裡坐坐,買幾包豆子回去。
黃派的共主—黃啟勝,他的別墅在山腰的一處緩坡上,周圍有幾棵老樹,從大門到建築本體有一段碎石路,兩側種著低矮的灌木,修剪得整齊。建築本身不是那種炫富的設計,是那種住起來舒服、但不需要讓外人一眼就看出多少錢的風格,是政界老人特有的品味。
白色的休旅車在大門外停下來,後面跟著勇哥的黑色轎車。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5a01QSO2I
客廳很寬,落地窗對著山谷的方向,這個時間的光線從窗外打進來,把沙發和茶几都照得很清楚。茶几上放著兩杯咖啡,是新坑的莊園豆,香氣很乾淨,帶著一點果酸的尾韻。
黃啟勝坐在主位的單人椅上,五十歲,臉上沒有多少歲月感,但眼睛裡有,是那種長期在政治環境裡存活下來的人特有的眼神,什麼都在看,什麼都不急著說。
他看著坐在對面沙發的兩個人,林勇潭和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年輕人,沉默了幾秒,說:「勇哥帶個陌生人來我這裡,是來看我笑話的?」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8VOYCZFx
語氣沒有真正的憤怒,但話裡有刺。
「黃派現在這個狀態,如果是來要樁腳的」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兩位喝完就可以下山了。」
林勇潭把身體往前傾,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說:「啟勝兄,我是有事相求的態度來的,不是來要什麼的,你我也在縣議會也共事過這麼多年,給點面子,聽我說完。」
黃啟勝把咖啡杯放回茶几,看了林勇潭一眼,又看了凱傑一眼,說:「說吧。」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i7rTfclS6
凱傑把公事包放到腳邊,沒有立刻開口,讓林勇潭先說了幾句開場,然後才接過來。
「現在的民調」他說,「勇哥對上韓秉浩是五五波,這個差距在投票日之前任何一個方向都有可能移動,不是可以輕鬆拿下的局面。」
黃啟勝聽著,沒有說話。
「林派單獨的力量,在海線幾個鄉鎮的基本盤夠穩,但在山線和稻城市這邊,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凱傑說,「如果黃派願意有所行動,整合的機會就出來了。」
「行動」黃啟勝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平淡
「你說得好聽,我現在手上還有什麼牌,你以為我不知道?黃派現在議會裡幾個人,鄉鎮長剩幾個,你來之前應該算過了。」
「算過了」凱傑說
「但啟勝兄手上還有的,比你說的多一點。」
黃啟勝看著他,眼神有一個細微的調整,但沒有說話。
「山線幾個鄉鎮,黃派的地方關係還在,農會的人脈、廟的系統,這些不是因為上次選輸了就消失的,」凱傑說,「而且黃派在山線這幾個鄉鎮的選民裡,還有一定的信任基礎,只是現在沒有一個往哪個方向走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所以我們來給一個理由。」
黃啟勝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說:「先說說看。」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e9o5Rbud
「有一件事」凱傑說,「我覺得啟勝兄應該知道。」
他把聲音壓了一點,不是刻意製造氣氛,是說到某一種話的時候自然會有的那種收斂。
「黨主席朱友恆,最近在布局下一屆的國會議員選舉,在稻穗縣第二選區的部分,黨中央的意思是扶植黑派的人接回山線的提名,可能是黑派在稻城市的幾個新生代,或是引進黨中央系統的人空降。」
黃啟勝的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消息」他說,語氣很平,「從哪裡來的?」
凱傑把這個問題讓給林勇潭,勇哥往前靠了一點,壓低聲音說:「企業內部的消息,峰苑那邊流出來的。」
黃啟勝沉默了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說:「峰苑。」
他說這兩個字的方式像是在確認一件事,不是質疑,是了解,是那種認識某個人的運作方式的了解。
「周君那小子」他說,「那好,我知道了。」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YFDR9X3K
凱傑從公事包裡取出一份文件,遞給林勇潭,勇哥接過去,展開,在客廳的光線裡把上面的內容念出來。
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件,是一份措辭清楚的書面協議草案,林派的立場說明,以及具體的交換條件——勇哥若當選縣長,林派縣議員將支持黃派議員在補選中出任議長,維持派系共治的格局;縣府小內閣的組成,黃派將有實質的參與空間,具體職位另行協商。
同時,協議裡有一段關於黑派的部分:林派明確表達不樂見黑派勢力向山線鄉鎮延伸,傾向以黃派作為山線的長期合作對象,維持地方政治的既有秩序。
勇哥念完,把文件推到茶几上,往黃啟勝那邊移了一點。
黃啟勝沒有立刻去拿,先看了那份文件一眼,然後看向林勇潭,再看向凱傑,最後才把那份文件拿起來,從頭看到尾,看得很仔細,每一行都停了一下。
客廳裡很安靜,窗外的山谷在這個時間的光線裡很清晰,遠處有幾隻鳥在飛,很遠,看不清楚是什麼。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mPAK7ZVl6
黃啟勝把文件放下,說:「上次縣長初選,蕭議員那邊——」
「那是上一屆的事了」林勇潭說,語氣很直接,沒有迴避,「現在的情況不一樣,啟勝兄,我們都知道,讓進步黨拿下稻穗縣,對誰都不好,這個時候還在計較上一屆的帳,只有讓外人得利。」
黃啟勝沉默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凱傑把話接過來,說:「協議的條件,啟勝兄看完了,議長的人選和小內閣的位置,細節可以繼續談,這個不是今天就要定死的,但大方向要先有共識。」
黃啟勝把那份文件疊好,放在膝蓋上,看著它,思考的時間大概有十幾秒。
政壇老狐狸的算法,凱傑在旁邊看著,沒有催。
黃啟勝把帳在心裡算完了,看得出來——議長的位置是黃派目前能拿到的最實質的東西,小內閣的參與讓黃派在縣政府裡有一個立足點,而且如果跟林派的關係維持得好,下一任縣長的角逐還有他的份。黑派擴張山線的威脅是真實的,黨中央扶植黑派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黃派什麼都不做就是在等著被邊緣化。
算清楚了,答案就出來了。
「好」黃啟勝說
「我接。」
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QsrQRoun4
後面的協商氣氛比進門的時候鬆了很多,勇哥和黃啟勝開始談議長的具體人選,兩個人有來有往,偶爾有一點摩擦,但都在可以協商的範圍內,黃啟勝說了幾個他屬意的人名,勇哥有接受的、有提出對應方案的,來回了幾輪,基本框架定了下來。
小內閣的部分談的時間更長,哪個局處的首長、哪個委員會的席次,每一個位置都是真實的東西,兩個人都知道分量,所以也都認真在談。
凱傑在旁邊聽,偶爾在需要的時候補一句法律或程序上的說明,大多數時候保持安靜。
咖啡已經涼了,助理進來換了一壺,是新坑的另一個莊園的豆子,顏色稍深,香氣不同,帶著堅果的尾韻。
談到某個段落,黃啟勝突然說:「對了,黑派那些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洪光隆進去了,但稻城市裡還有幾個黑派的議員和地方頭人,這些人如果作壁上觀還好,如果被韓秉浩那邊操作,可能會有點麻煩。」
林勇潭把視線移向凱傑。
凱傑說:「這個不用擔心。」
他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壓低,在這個只有三個人的客廳裡,說了一個計畫。
說的時間不長,大概三分鐘,但每一個步驟都說得很清楚,時間節點、執行方式、以及它在辯論會上的作用。
勇哥聽到一半,先笑了,是那種聽到一個妙招時憋不住的笑,帶著聲音,然後用手拍了一下扶手。
黃啟勝聽完,在椅子上坐直了,看著凱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說:「可行。」
他停了一下,又說:「讓它在辯論會上結束,確實是個漂亮的收法。」
窗外的山谷光線已經往下走了一點,午後的角度,把遠處的山脊線拉出一條細長的陰影,清晰,靜止。
新坑鄉山上的風很輕,偶爾從窗縫裡漏進一點,帶著咖啡豆和樟木的氣息,混在一起,是這個地方特有的味道。
(第十五章 完)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Fxd9Pzj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