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勇潭陣營:稻穗縣各地
選戰的第一週,勇哥的行程表從早上六點半排到晚上九點。
海線的幾個鄉鎮是第一批,那裡是林派最深的根據地,造勢活動的場地都是熟悉的廟埕和農會廣場,音響架起來,旗幟掛好,天還沒有完全亮就開始有人陸續到。林勇潭站在台上說話的方式和他在議會裡不一樣,沒有正式的語氣,就是講話,閩南語為主,偶爾夾幾句普通話,說的都是這幾個鄉鎮的事,哪條路去年修了、哪個排水系統是他去爭取的預算、哪個農產品的補助是他在議會裡喬出來的。
台下的人在點頭,那種點頭不是表演的,是在確認一件他們本來就知道的事。
掃街的行程穿插在造勢之間,市場、早餐店、廟口、檳榔攤,每一個地方停的時間不長,但勇哥記得住人,這個阿伯叫什麼名字,那個攤子的老闆娘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這種記憶在地方選舉裡比任何一句政見都值錢。
工作人員跟在後面,不時把名片、文宣塞發送給民眾,有時候有人拉著勇哥說幾句話,說的是陳情,說的是抱怨,說的是某個鄰居有什麼困難,勇哥都站在那裡聽,幕僚在旁邊記。
這是地面戰,勇哥最熟悉的語言。
進步黨基本盤的鄉鎮,行程換了一種方式。
幕僚安排了幾場密談,對象是在地的里長、農會的幹部、幾個廟的主委,不是公開的場合,就是找個地方坐下來,喝茶,說話。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ymjZyCTr
密談之前,幕僚把凱傑說的那句話傳達到位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OdTNITDE
「韓秉浩這個人,黨內的人對他有點問題。」
這句話說得很短,但它的作用不是提供資訊,是打開一個空間,讓對方自己去填。地方上消息靈通的人,聽到這種話之後自己會去想、會去問,有時候流言的力道比正式的說明更深。
幕僚說,幾個原本態度保留的頭人,在這句話之後,談話的氛圍明顯鬆動了。
稻城市的掃街是另一種節奏。
市區的人不大熟勇哥這個議長,或者說,認識他名字但沒有見過他的人佔多數。這裡沒有深厚的地方網絡可以依賴,掃街就是真的掃,一個市場一個市場地走,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停。
勇哥在這裡說話的方式比在海線生澀一點,那種生澀是真實的,他不是這個地方長大的人,稻城市的生活節奏和海線鄉鎮不一樣,他需要重新找語言。
但有一件事幕僚注意到了——勇哥很願意聽。
有人跟他抱怨市區的停車問題,他聽完,記下來。有人說下水道一到颱風就淹水,他聽完,也記下來。他沒有立刻給承諾,只是說我知道了,這個問題我去了解。
幕僚在選後的整理裡寫到,稻城市的選民對勇哥的觀感,有一部分來自這個——他聽起來像是真的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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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韓秉浩陣營:稻城市競選總部
進步黨的競選總部在稻城市中心一棟新的商辦大樓租的三角窗,玻璃帷幕的外牆,門口的競選看板設計感很強,用色是清爽的白底配上韓秉浩的主題色。
裡面的工作人員大多數是三十歲以下的,穿著統一印製的競選背心,桌上放著筆電和手搖飲,幾個人在討論社群媒體的貼文排程,另外幾個在剪輯影片。跟勇哥那邊的炒米粉和菸味相比,這裡的空氣清爽很多,連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都是用十分現代選舉的那套語言。
韓秉浩坐在裡面的辦公室,桌上攤著幾份民調報告。
他看著那幾個數字,臉上有一種很難掩蓋的輕鬆——最新的三份民調,他的支持率都領先林勇潭,差距在八到十三個百分點之間,最小的差距都還有八個。
他拿起一份,翻到後面的交叉分析,稻城市的部分他領先的幅度更大。
他在心裡算了一遍,覺得穩了。
幕僚敲門進來,說地方上有幾個頭人希望安排見面,農會、宮廟,都是在地有一定分量的人。
韓秉浩把民調放下,說:「這個先不急。」
幕僚說:「但如果這次不見,之後要再約,關係就不好建了」
「你看我現在的民調,」韓秉浩說,語氣沒有不耐,只是很篤定,「八到十三個百分點,這個差距在補選裡不是小數字。我現在去跟地方派系的人綁在一起,反而麻煩,他們一旦站到我這邊,對方就會拿這個做文章,說我跟地方勢力掛勾,這樣不好。」
他往椅背靠,說:「這次我們就打乾淨的選戰,交通、環保、清廉勤政,這些議題在年輕選民和中間選民裡的效果很好,配合社群媒體的操作,稻城市這邊的票就穩了。」
他停頓了一下,說:「地方派系,之後再說。」
幕僚點頭,出去了。
韓秉浩重新拿起那份民調,看著自己的數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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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稻穗縣海口鄉:靠海的一個小村莊
海口鄉在穗稻縣最北邊的海岸線上,村長辦公室是一棟不大的兩層樓透天厝,外牆的漆有點舊,門口種了兩棵九重葛,開著紫紅色的花。
凱傑把白色的休旅車停在辦公室外面,進去見了村長。
村長是個五十幾歲的男人,皮膚很深,手很粗,說話有很重的地方口音,說到激動的地方會從閩南語切回普通話,然後又切回去。
「我確定他有簽字」
村長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之前來這裡的時候,口口聲聲說絕對不會讓那座發電廠繼續燒,說要推動廢煤,說要帶給我們乾淨的空氣,然後轉頭就簽了延役的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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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傑把那份文件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翻到後面幾頁,再翻回來,確認了日期和簽名欄。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說:「這份資料可以給我一份副本嗎?」
「可以,我叫人去印,」村長說,然後頓了一下,問,「你拿這個去做什麼?」
「讓需要知道的人知道,」凱傑說。
村長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喊了人去複印。
離開村長辦公室,凱傑站在停車場裡,看著遠處的海岸線。
那座燃煤發電廠在海岸線的盡頭,廠房的顏色是陳舊的灰,兩根大煙囪指向天空,白色的煙從其中一根緩緩升起,在這個有點陰的下午,被低雲壓著,散不開,只是往旁邊慢慢地擴。
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鹹和一點什麼,是這個海口鄉特有的氣味。
凱傑低頭看了一眼手上那份文件的副本,把它折好,放進外套的內袋裡。
他在心裡把幾個東西重新對位——韓秉浩在政論節目上說的那些話,稻城市的民調數字,這份文件上的日期和那個簽名,以及那篇關於農業縣年輕人的專訪。
幾個線條在腦子裡慢慢交會,交到一個點上。
他拿出手機,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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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央北市木新區:東方基金會樓下騎樓
傍晚五點半,木新區的街道已經開始有下班的人潮,機車聲和說話聲交疊在一起。
語熙從大樓裡走出來,站在騎樓下,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把手機放進口袋,在原地站了幾秒。
她今天接的是一個租屋糾紛的法扶案件,案情不複雜,但當事人的狀況很讓人揪心,是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親媽媽,房東在不合法的情況下要求她提前搬離,還扣押了押金。語熙把流程走完,確認了後續的程序,但那種感覺在回程路上還壓著。
她靠在騎樓的柱子上,抬起頭,看著騎樓外的街道。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落在路邊停著的一台車上。
是一台賓士E系列的轎車,銀色的,比凱傑那台舊一些,車型稍微不同,停在對面的機車格旁邊,主人不在,只是停在那裡。
語熙看著那台車,站了一下。
不是凱傑的那台,她知道,顏色就不對,款式也不一樣。但是那個銀色,和那個車身的線條,讓她愣了大概兩秒。
她記得凱傑大學時候開的那台豐田Camry,銀色的舊款,有一個後視鏡歪了一點角度,停在政法大學的停車場裡,那台車她見過很多次,每次見到都覺得跟凱傑本人有某種相似——功能是好的,不需要引人注意,就那樣停在那裡。
她不知道凱傑現在在哪裡。
上次見到他是在廢校公聽會結束之後,他說有公務,坐上車走了,然後就是偶爾在手機上看到一些和穗稻縣選戰有關的報導,有幾篇提到了林勇潭陣營的操作方式,語熙看的時候想,那種切入角度,有一點像是凱傑的手法,但她不確定。
「學長」她在心裡說,然後不知道為什麼,那句話沒有停在心裡,而是輕輕地從嘴邊漏出來
「你現在在哪裡呢。」
她自己聽到了那句話,安靜地懸在騎樓下的空氣裡,然後被一台摩托車的引擎聲蓋過去,消散了。
她低下頭,把衣領整理了一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那台舊的賓士還停在路邊,車主還沒有回來,車燈沒有亮,就那樣靜靜地停著。
(第十三章 完)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1utIz0Lw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