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三號,南下。
白色的休旅車在超車道上穩定地跑著,時速一百一十,車內的隔音比凱傑的賓士E系列轎車還要厚實一點,外面的風聲和引擎聲都被壓得很低,只剩收音機的廣播在車廂裡輕輕播著。
凱傑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肘靠在車門的扶手上,視線盯著前方的路。
山線的風景從兩側退後,高速公路切過丘陵地帶的邊緣,遠處的山脊線連綿,顏色是深淺不一的綠,偶爾有一段高架橋橫過去,底下是農地,這個時節稻田已經收割,留下一片片的稻梗,整齊地排列著,往遠處延伸。
廣播的播報員聲音換了一個頻率。
「穗稻縣縣長補選最新消息,進步黨今日正式宣布提名現任穗稻縣第二選區國會議員韓秉浩,參與本次縣長補選,韓秉浩表示將以在地深耕、清廉問政為核心訴求⋯⋯」
凱傑的視線沒有離開路面,但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動了一下。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記了起來,轉了一圈。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4VrjGexuy
韓秉浩,三十七歲,進步黨,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從央北市議員開始,進步黨發言人,不分區國會議員,然後是穗稻縣第二選區的區域立委,財政委員會的召集委員。履歷走得很清晰,每一步都有它的邏輯,是那種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政治人物。
他在媒體上的聲量很高,擅長把複雜的議題切成可以傳播的語言,環保、性別平權、反核電等,這些在都會區有強大動員能量的議題,他可以用得很熟練。
但穗稻縣可不是都會區。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wmJizgBy
凱傑原本猜進步黨會出保守牌
前國會副議長張昆,或者前農業部長歐篠玲,兩個都是穗稻縣起家的政治人物,在地的臉孔,農業縣的語言,這種人選在補選的邏輯裡是更穩的。
不過,進步黨沒有這樣做。
他們選了韓秉浩。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ieaFZpwpE
凱傑把這個選擇在腦子裡翻了幾面,然後在某一個角度看清楚了進步黨的盤算。
不打地方戰,直接打形象戰。洪光隆的貪污案是保守黨最深的傷口,進步黨不需要派一個地方型的候選人去跟林勇潭拚地方網絡,他們只需要一個聲量夠大、夠乾淨、能把這個傷口反覆撕開的人站在台上,讓整個選戰的主軸停留在「清廉」和「改變」這兩個字上面。
這個邏輯沒有錯,但有一個前提。
進步黨需要韓秉浩在第二選區以外的地方也能站得住腳。
凱傑在心裡把上次的得票數過了一遍,韓秉浩上屆的當選得票率是百分之46點幾,沒有過半。那一次有一個泛藍鄉鎮的公廟主委脫黨參選下來分票,把原本會集中的藍營選票切走了一部分,韓才能卡進去。
不過,這次可沒有那個變數了。
凱傑讓嘴角上移了一陣,時間很短,然後恢復了原來的表情,繼續盯著前方的路。
進步黨這步棋下得大膽,但大膽不等於穩贏。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1ScFPxcUj
競選總部在稻城市外圍的一條省道旁邊,是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厝打通了,外牆貼著林勇潭的競選看板,顏色是藍白的,還沒有完全貼好,有一個角在輕微翹起來。門口停了幾台機車和兩台廂型車,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凱傑把車停在對面的空地上,下車,把門帶上。
競選總部的大門是敞開的,他走進去,空氣的成分立刻變了。
炒米粉的味道從某個角落飄過來,混著一點紙張的氣息,以及若有似無的菸味,不是剛點的煙味,是吸進布料和牆壁裡、長期揮不去的那種。
工作人員來來去去,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很大,閩南語和普通話交替出現。有人在角落整理一疊文件,用橡皮筋捆著。有兩個人把一個折疊桌搬進來,差點撞到門框,互相罵了一句,又笑了。
不是混亂,但絕對不是整齊。
是那種長期在地方跑的組織特有的狀態,每個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整體看起來像是沒有章法。
凱傑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有人注意到他,往裡面喊了一聲什麼,然後一個身形壯實的男人從走廊的深處走出來。
林勇潭,綽號勇哥,五十九歲,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常年在戶外跑的人特有的深膚色,手握起來很有力,說話的聲音比凱傑預期的還要大,但不是那種刻意的,就是他說話本來就是這個音量。
「周君說的那個人?」他走過來,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過來,「早就在等你了,歡迎歡迎,來來來,裡面坐。」
握手,他的掌心很粗,是長期握手的那種,但力道是真實的。
凱傑說:「林議長,我是江凱傑,周總派我來協助這次的選戰。」
「叫勇哥就好」林勇潭擺了擺手,帶著他往裡面走,「議長是在議會的稱呼,這裡就是勇哥,大家都這樣叫。」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WU7oq8FmD
會議室在二樓,比樓下安靜一些,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穗稻縣的行政區地圖,用不同顏色的便利貼標了很多點。桌上放著幾個便當盒,已經空了,以及幾疊文件和一個沒有蓋上蓋子的白板筆。
兩個人坐下來。
林勇潭倒了一杯茶推過來,然後靠上椅背,嘆了一口氣,說:「我跟你講,我本來真的沒有打算選縣長。」
凱傑把茶杯放在手邊,沒有喝,也沒有說話,讓他說。
「在議會那邊做得好好的,議長做了四屆,地方上大家都認識我,我的日子過得很穩,哪有必要去選縣長,那個坑——」他停了一下,搖了搖頭,「洪光隆跳下去,你看,一年不到,人就進去了。」
「但黨中央來找我,說穗稻縣不能讓進步黨拿去,說保守黨在這裡執政了這麼多年,地方上的建設都是我們做的,這個時候要撐住,說來說去就是要我出來。」他把茶杯捧在手裡,看著桌面
「我也是不忍心看這裡失守,所以才答應,但現在搞不好選不贏,那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連議長也要提前下台,一世清白全毀了⋯⋯」
他說到這裡,沉了一下。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r5bHhCTF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SCKCHjSGy
凱傑聽他說完,沒有評論,也沒有安慰,把話題轉了個方向,說:「民調出來了嗎?」
林勇潭的表情有點感謝他換話題的意思,往門口喊了一聲,一個工作人員進來,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凱傑拿過來看。
韓秉浩,百分之35。林勇潭,百分之26。未表態,百分之39。
林勇潭看著那張紙,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努力維持鎮定、但維持得不是很好的樣子。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ShFbROwh
凱傑把民調放回桌上,說:「我們不是沒有贏的機會。」
林勇潭抬起頭,看著他。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bP9qtzs3
「先說韓秉浩」凱傑說』「他的問題不是沒有實力,是實力放錯了地方。」
「他的聲量在都會區是真實的,但穗稻縣不是都會區。上次他能拿下第二選區的立委,是因為有個泛藍的公廟主委下來分票,把原本集中的藍營票切走了一部分,他才卡進去。那一次他的得票率是四十六點幾,沒有過半。」
林勇潭點頭,說:「對,那個主委的事我知道,是我們那邊有人在後面搞的。」
凱傑繼續說:「這次沒有那個變數,進步黨在第二選區的基本盤大概就是五成以內,韓秉浩本身的票不會比基本盤高太多,因為他在地方的網絡不深,農會、水利會、公廟系統這些,他進不去。他靠的是形象、媒體聲量和洪光隆案的輿論風向,但那些東西在選票上的轉換率,在農業縣的補選裡,會比你想的低。」
林勇潭把兩手放在桌上,認真聽著。
「勇哥這邊」凱傑說
「地方派系、公廟系統、農會、水利會,這些是真實的票倉,海線那一帶更是你長期耕耘的,這個基礎不是韓秉浩兩個月能追上的。但你的問題是空戰,媒體曝光不夠,議題操作的聲量不足,讓韓秉浩在這個選戰裡掌握了主動權,把整個輿論框架架在洪光隆的貪污醜聞上,只要他能讓這個話題一直燒,你的地面優勢就會被稀釋。」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重點有兩個」他說
「第一,把空戰的劣勢補起來,搶回議題主導權,不能讓選戰一直停在洪光隆的陰影裡。第二,派系整合,黃派和黑派殘局的問題要在投票前處理乾淨,否則你的地面票會漏。」
林勇潭沉默了幾秒,說:「你說的都有道理,但我這個人選了這麼多次,選的都是地方型的選戰,空戰那套我不熟,媒體我也不太愛面對。」
「我知道」凱傑說
「這就是周君派我來的原因。」
林勇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比進來的時候鬆了一點,那種愁依舊還在。
他重新靠上椅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那行,你說怎麼做,我配合。」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2NgPrXQb0
窗外是稻城市外圍的省道,偶爾有車聲經過,然後又歸於安靜。牆上那張穗稻縣的行政區地圖在下午的光裡很清晰,二十個鄉鎮市的名字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個便利貼背後都是凱傑接下來需要一一弄清楚的人和事。
他把視線從地圖上收回來,拿起茶杯,第一次喝了一口。
茶味是濃的,帶著一點苦,是長時間悶過的那種,但不難喝。
(第十一章 完)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91B6vuX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