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发了一连串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林乔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枝宁！圣诞节出来玩！我找到一家超好的店！你把你对象也带上！”

沈枝宁揉了揉眼睛，回了两个字：“几点。”林乔秒回了时间地点，然后又发了一条：“你问问你对象去不去！上次露营他没怎么说话，这次让他多说点！”

沈枝宁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她还没起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今天是个晴天。走廊那头很安静，江妄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起了没有。她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起来洗漱。经过他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被子堆在床上，人不在。

厨房里有声音。

沈枝宁走过去，江妄站在灶台前，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还是乱的，正在煎蛋。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早。”

“早。”

“林乔叫你出去玩？”

“嗯。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震动，我听到了。”江妄把蛋翻了个面，边缘煎得焦脆，“几点？”

“下午两点。”

“去吗？”

“你想去吗？”

江妄看了她一眼。“你想去我就去。”

沈枝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煎蛋。油锅里噼里啪啦的响，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蛋黄鼓鼓的，像随时会破。他用铲子小心地铲起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她。

“你的。”

沈枝宁接过盘子，走到客厅坐下来。江妄端着自己的那份跟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吃着蛋，谁都没说话。沈枝宁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江妄。”

“嗯。”

“你能不能别老是叫我全名？”

江妄嚼着蛋，看了她一眼。“你不也老是叫我全名？”沈枝宁张了张嘴，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把嘴里的蛋咽下去，没说出话。江妄看她没反驳，嘴角弯了一下。

“不叫你全名叫什么？”

沈枝宁看着他。

“妈妈？”江妄的表情很认真。

沈枝宁瞪着他。

“主人？”

沈枝宁把盘子里的蛋叉起来塞进他嘴里。“你闭嘴。”江妄被塞了一嘴蛋，嚼了两下，笑了。他把蛋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身边的人都怎么叫你？”他问。

沈枝宁看了他一眼。“宁宁。”

“宁宁。”江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他的声音低，带着早上的沙哑，“宁”字拖了一点尾音，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的。沈枝宁的耳朵红了。

“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叫，”她说，“林乔，我妈。”

江妄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她。“你身边的人都这么叫，那身为你对象，我就没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称呼吗？”

沈枝宁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你让我自己想？”

“你自己说的，要与众不同的。”

江妄想了想。他看着沈枝宁，目光从她的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他的表情从认真变成更认真，像是在翻脑子里所有的词，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开口了：“枝枝。”

沈枝宁愣了一下。“……什么？”

“枝枝。你名字第二个字。”

沈枝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枝枝。两个字叠在一起，短促的，清脆的。她没被人这么叫过。从来没有人这么叫她。

“怎么了？”江妄看着她的表情，“不好听？”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没红。”

江妄笑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尖，手指凉凉的，碰到她滚烫的耳廓。“没红，就是有点烫。”沈枝宁把他的手拍开了，但没用力。她低下头，把盘子里剩下的蛋吃完，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耳朵还是烫的。

江妄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枝枝。”

沈枝宁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嗯。”

“那你也别叫我江妄了。”

沈枝宁转过头看着他。“叫什么？”

“随你。”

沈枝宁想了想。“……妄妄。”

江妄的表情裂了一秒。他看着沈枝宁，眉头慢慢皱起来，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语气说了一句：“叫狗呢？”

沈枝宁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她笑着看他，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在笑。“那你想让我叫什么？”

江妄皱着眉想了想。“就叫江妄。挺好的。”

“你刚才不是说要有与众不同的吗？”

“那是刚才。”

“现在呢？”

“现在觉得江妄挺好的。两个字，简单，好记。”

沈枝宁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笑得肩膀都在抖。江妄看着她笑，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也慢慢弯了，最后自己也笑了。

“你笑什么？”沈枝宁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它自己弯的。”

沈枝宁笑着把手里的抹布扔向他。江妄接住了，把抹布叠了两下，放在水池边。叠得很整齐。沈枝宁看了一眼那块抹布，又看了看他。

“你不是说我叠那么整齐你不习惯吗？”

“现在习惯了。”

“你变得挺快。”

“跟你学的。”

沈枝宁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妄妄。”说完就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江妄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他低头看了看抹布，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动了第二下，第三下。然后他笑了，骂了一句很轻的“有病”，把抹布扔在灶台上，走到她门口，敲了两下。

“沈枝宁。”

里面没声音。

“枝枝。”

还是没声音。

“再叫一声妄妄，我给你煮一个星期的粥。”

安静了两秒。门开了一条缝，沈枝宁的眼睛从缝里露出来。“一个学期。”

江妄看着她。“……成交。”

“你先说。”

“说什么？”

“说你想听。”

江妄看着门缝里那只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听。”沈枝宁把门开大了一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嘴角还带着笑，耳朵还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妄妄，”她说。

江妄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比她的还红。沈枝宁看到了。

“你耳朵红了，”她说。

“……厨房热。”

“你在走廊。”

“走廊热。”

沈枝宁笑了。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烫的。江妄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一个学期，”他说，“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口，差一点就照到他们了。

下午一点半，江妄在玄关换鞋。沈枝宁已经换好了，站在走廊里等他。穿了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没围，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手机。

“走吧，”江妄站起来，拉了拉外套拉链。沈枝宁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我哪天不好看？”“今天特别好看。”江妄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沈枝宁没回答，低头把围巾围好，推开门。两个人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江妄走在前面，沈枝宁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级台阶。

“江妄。”她说。

“嗯。”

“到了之后我叫你什么？”

江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什么？”

“到了之后，林乔她们面前，我叫你什么。”

江妄看着她。“你想叫什么？”

“妄妄。”

江妄的表情顿了一下。“……你在外面叫我妄妄？”

“嗯。”

“别叫。”

“为什么？”

江妄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两个在玩什么play。”

沈枝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笑。她扶着楼梯栏杆，笑得弯下了腰。江妄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上，抬头看着她笑成这副样子，耳朵慢慢红了。

“笑什么笑，”他说。

沈枝宁笑得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还走不走了，”江妄说。

沈枝宁擦了擦眼角，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走了。”她走下两级台阶，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那我在外面叫你什么？”

“江妄。”

“你不是说叫我别叫你全名吗？”

“那是在家。在外面随便你。”

沈枝宁看着他。“那我在外面叫你什么？”

江妄想了想。“就叫江妄。挺好的。”

“两个字，简单，好记？”

“……你学我。”

沈枝宁笑了一下，松开他的袖子，继续下楼。江妄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她看到。

到了约好的地方，林乔已经在了，旁边是陈渺和赵一帆，还有一个沈枝宁没见过的女生。林乔远远看到他们就招手，等他们走近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来了来了，”林乔笑着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室友小周。小周，这是沈枝宁和她——男朋友。”最后三个字她特意放慢了，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江妄。

沈枝宁点了下头。“你好。”

小周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笑起来很爽朗，看了看沈枝宁，又看了看江妄。“你们俩看起来好配，”她说。沈枝宁耳朵红了一下。“谢谢。”

江妄站在旁边，没说话。林乔凑过来挽住沈枝宁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叫他什么？”沈枝宁看了她一眼。“什么？”“你叫他什么？老公？宝贝？亲爱的？还是叫名字？”“……江妄。”

林乔撇了撇嘴。“好生疏。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沈枝宁没接话。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妄，他正跟赵一帆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表情很随意。她收回目光，跟着林乔往前走。一群人走进商场，林乔订的是一家韩式烤肉店，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座位是长桌，林乔把沈枝宁按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江妄坐在沈枝宁对面。沈枝宁看了一眼对面的江妄，他正在看菜单，眉毛微微皱着，大概在纠结点什么。

“江妄。”她说。

他抬起头。

沈枝宁张了张嘴，嘴边的“妄妄”两个字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你帮我点一份牛舌。”

江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吃内脏吗？”

“牛舌不是内脏。”

“是舌头。”

“舌头不是内脏。”

江妄看着她，没再争，在菜单上勾了一笔。林乔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凑到沈枝宁耳边，声音压到最低：“你刚才是不是想叫他别的？”沈枝宁转头看着她。“没有。”“你骗人。你嘴型都出来了，叫的是‘旺’什么。”

沈枝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

林乔笑了一声，没再追问。烤肉上来的时候，大家开始忙着自己烤自己的。江妄烤了几片牛舌，夹到沈枝宁碗里。沈枝宁低头吃着，没说话。

“枝宁，”林乔忽然开口，“你叫他什么？我是说，私底下。没有外人的时候。”

沈枝宁嚼牛舌的动作慢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

“骗人。”

江妄抬起头看了林乔一眼，又看了看沈枝宁。沈枝宁的脸被烤炉的热气熏得有点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别的。他没说话，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片牛舌。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了。商场外面的广场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和装饰，树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唱歌。林乔拉着小周去拍照，赵一帆跟过去了，剩下沈枝宁和江妄站在广场边上。

“冷吗？”江妄问。

“还好。”

江妄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江妄。”

“嗯。”

“我刚才差点在外面叫你妄妄。”

江妄的手停了一下，把围巾尾端塞进她羽绒服的领口里。“叫了？”

“没有。忍住了。”

“怎么忍住的？”

“想到了你说的那个play。”

江妄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闭嘴。”

沈枝宁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围巾里，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她低头闻了一下，全是他的味道。

“江妄。”

“嗯。”

“那我回家了叫。”

江妄看着她，看了两秒。“好。”广场上的圣诞树亮着，彩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有人在唱圣诞歌，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混在风里。

沈枝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没有叫他妄妄，他也没有叫她枝枝。但他们都知道，回家之后会叫的。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沈枝宁换了鞋，把围巾解下来挂好。江妄跟在她后面，换了鞋，把钥匙扔在玄关的矮柜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沈枝宁在沙发上坐下来，江妄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坐在她旁边。

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树枝被刮得沙沙响。沈枝宁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妄，他正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水杯，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像是在想什么。

“江妄。”她说。

“嗯。”

“妄妄。”

江妄的手指在水杯上敲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表情没怎么变，但耳朵红了。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那层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被暖气烘出来的。

“叫了，”他说。

“嗯，叫了。”

“开心了？”

沈枝宁想了想。“开心了。”

江妄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沈枝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枝宁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枝枝。”

“嗯。”

“你今天在外面真的差点叫了？”

“真的。”

“憋得难受吗？”

“还好。就是想叫。”

江妄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拨着，动作很慢。

“以后在外面想叫就叫，”他说。

沈枝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别人会以为我们在玩什么play吗？”

“管他们怎么想。”

沈枝宁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你明天跟我去上课，我在教室叫你妄妄。”

“……那还是算了。”

沈枝宁笑了，把头靠回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一个稳定的节拍器。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传来水管的声音。

“枝枝。”

“嗯。”

“你头发好香。”

“刚洗的。”

“今天早上洗的。”

“那也算刚洗的。”

江妄笑了一下，没说话。他的手指还在她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拨着，像在撸一只猫。沈枝宁被他拨得很舒服，眼皮越来越重，整个人往他那边滑了一点。

“困了？”他问。

“没有。”

“你眼睛闭上了。”

“在听。”

“听什么？”

“听你的心跳。”

江妄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他的心跳快了，她听到了。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枝枝。”

“嗯。”

“回房间睡。”

“不想动。”

“那就在这儿睡。”

“你陪我？”

“嗯。”

沈枝宁睁开眼睛，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江妄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微微翘着。

“江妄。”

“嗯。”

“你今天在广场上给我围围巾的时候，有人在看我们。”

“谁？”

“不认识。两个女生，一直在看。”

“看就看。”

“你不介意？”

江妄看着她。“我跟你在一起，为什么要介意别人看。”

沈枝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体温从衣服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像一个移动的暖气。

“枝枝。”

“嗯。”

“圣诞节你想要什么礼物？”

沈枝宁想了想。“你不是已经送了吗？”

“什么？”

“围巾。”

江妄低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那条围巾——是他的，还绕在她脖子上没拿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角。“这条我去年买的，不算礼物。”

“算。你送我了就是你的礼物。”

“那你送我的呢？”

沈枝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她想了想，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这个。”

江妄看着她，耳朵红了。“……这也太便宜了。”

“那你想要什么？”

江妄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停了一下，又回到眼睛。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就行，”他说。

沈枝宁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一下，把脸埋回他肩膀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沙沙响。客厅的灯亮着，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另一个人的手放在第一个人的头发里。谁都没说话，谁都不想动。

过了很久，沈枝宁轻声说了一句：“妄妄。”

“嗯。”

“圣诞快乐。”

江妄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后脑勺。

“圣诞快乐，枝枝。”

客厅的灯还亮着。沈枝宁靠在江妄肩膀上，他的手指还在她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拨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里暖洋洋的。

沈枝宁抬起头，看着江妄。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缩在瞳孔里。

“江妄。”

“嗯。”

“你怎么不看我？”

“我在看。”

“你没看。你在看别的地方。”

江妄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停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沈枝宁看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江妄。”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江妄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住了。他看着她的嘴唇，看了两秒，抬起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想。”

沈枝宁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没有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点光，是客厅的灯映出来的，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的手从沙发上抬起来，碰到他的脸。

“沈枝宁。”

“嗯。”

“你到底亲不亲？”

沈枝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眼睛里全是笑意的笑。她把手从他下巴上收回来，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江妄没动。她退回来看着他，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就这样？”他问。

“不然呢？”

江妄看着她，伸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温热干燥，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他凑过来。很慢。慢到她有时间躲，有时间说不要。她没有躲。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攥着沙发的坐垫，攥得指节发白。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凉凉的。他偏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

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像怕用一点力就会碎。他的嘴唇是软的，比她想象的要软，带着一点温度，还有他刚喝过水的味道。沈枝宁闭上了眼睛。她的手从沙发坐垫上松开，抓住了他的袖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从她的上唇移到下唇，轻轻地含住。沈枝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他的呼吸，他捧着她脸的手，拇指还在她颧骨上轻轻蹭着。

他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枝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哑。

沈枝宁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像被水洗过。他的嘴唇上沾着她的唇膏，亮晶晶的。她伸手擦了擦他的嘴角，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他又亲了上来。这次不是试探了，是确定的，是有把握的。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比刚才用力，比刚才深。沈枝宁的手腕被他握着，手指松开又攥紧。她的另一只手从他袖子上滑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发根有一点硬，发尾细细的。

江妄的呼吸重了。他的手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托着她的头。他吻她的上唇，又吻她的下唇，含了一下，放开，又含住。沈枝宁的呼吸乱了，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不像。江妄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了一下。

他放开了她。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了。沈枝宁闭着眼睛，睫毛在颤。他的手还托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那块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一点薄茧。

“枝枝。”他叫她，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枝宁睁开眼。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他的眼睛里有她的脸，红着脸，嘴唇微张，眼睛里有水光。

“你脸好红，”他说。

“你也是。”

“我没红。”

“红了。比上次喝醉还红。”

江妄笑了，嘴唇贴着她的嘴角笑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比刚才快了很多。

“江妄。”

“嗯。”

“你心跳好快。”

“……别说话。”

沈枝宁笑了，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下巴抵在她头顶。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关着，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沙沙响。屋里很暖，比刚才暖了很多。

过了很久，沈枝宁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妄妄。”

“嗯。”

“你亲得还行。”

“……还行？”

“嗯，还行。第一次的话，算不错了。”

江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浅，但他看到了。他看了两秒，低下头，在她耳朵尖上亲了一下。

“那再练练。”

沈枝宁笑着缩了一下脖子。“不要。”

“你说还行就是不够好。”

“我说还行是客气。”

“那你重新说。”

沈枝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但耳朵是红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

“很好，”她说，“非常好。可以了吗？”

江妄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可以了。”

他又低下头，吻住了她。这次沈枝宁没有闭眼，看着他的睫毛落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盖住了那双总是看她、等她、假装不看她但其实一直在看的眼睛。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计时。但没有人去拧紧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