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5 - 日常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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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察城的早晨從六點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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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太陽，是因為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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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智能管理系統會在五點二十九分接管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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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燈不是熄滅，而是逐區降亮，讓人眼有足夠時間適應光線變化。高樓外牆的氣流孔同步開啟，把夜間循環塔過濾後的新鮮空氣送進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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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之前，整座伊察城的溫度會被穩定在人體最容易清醒的二十二點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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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知道人類怎麼醒來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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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比人類自己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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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在伊察城的人不需要鬧鐘，只要窗戶是智能玻璃，系統會在你設定的時間讓光線透進來，從深藍到淺灰到清晨的白，像一個溫柔的人在你耳邊說，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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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的窗戶也是智能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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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媽在我六歲的時候就把自動喚醒功能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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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系統叫醒自己，跟讓別人替你呼吸有什麼區別。」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廚房煮早餐，背對著我，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知道是說給我聽的，之後拿了一個古式時鐘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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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時候六歲，不懂這句話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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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十七歲，還是不確定我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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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每天早上六點除了古式時鐘叫醒我以外，再賴床，接下來就是打地鼠的時鐘，對，那個地鼠是我，我媽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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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家住在伊察城的中區，一棟建於四十年前的公寓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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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棟樓在整個中區算是老房子了，外牆沒有智能感應面板，電梯是舊款的，需要按按鈕，不能用無接觸控制，但每間公寓幾乎都有AI管家，內部設備與外表有極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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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老媽不是很喜歡用，但是真的很方便，一開口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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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說他剛搬來的時候，樓管系統還是上一個版本的，當要進大門入口時，忘記帶通行卡片就算了，如果連進門密碼都忘記就完蛋，整棟樓的警報門禁就會啟動，試錯三次密碼直接影像判斷，該人進入黑名單甚至直接撥通警局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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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很麻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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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麻煩。」他說，「但那時候鄰居之間都認識，因為大家都要互相幫忙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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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了想。「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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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系統很好很方便。」他說，停頓了一下，「但我不知道四樓新來住戶的是誰，長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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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住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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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叫伊亞，在實驗室園區的能源研究部門工作，研究如何讓城市的運作系統更穩定、更持久。他的辦公室我去過幾次，牆上貼滿了計算紙，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還有玻璃牆上有一堆演示流程圖，周圍貼滿的待做事項，偶爾在虛擬投影前撥動後，再語音輸入資料，每次去找他都要在門口站一會兒，等他從那些數字跟符號中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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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會看見我，笑一下，說「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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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三個字。像是我只是去隔壁借了個東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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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喜歡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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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問為什麼不直接AI執行或是記憶內容，他總是笑著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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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啊，我有使用AI記錄功能，這只是他以前的習慣，很難改的，順便做紙本備份。AI雖然可以協助甚至可以主動作業，但是有些奇思妙想，還是需要人類一起思考，像你媽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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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叫伊蘭，在同一個園區工作，但研究的方向跟爸爸完全不同——她做的是古文明符文學，研究古代符文和現代科技之間的關聯。她的辦公室跟爸爸的完全相反，整齊，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桌上只放當天需要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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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一個研究古文明的人，會在科技實驗室工作？」我問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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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大部分的科技，都是從某個更古老的東西來的。」她說，「我們以為自己在發明，其實是在重新整理調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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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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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早餐的味道是香料可可飲和玉米捲餅抹花生醬或是馬鈴薯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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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在伊察城是一種很少見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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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家庭的早餐早就不是「煮」出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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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會根據每個人的睡眠品質、壓力指數、血糖波動與前一天的活動量，在凌晨自動生成營養模型，再由社區配送站完成食材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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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高級住宅甚至能直接列印半成品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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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動從社區配送站調配食材，早上六點送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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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速、精準、不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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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媽不用系統配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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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物是有記憶的。」她說，「系統算不出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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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每天早上六點就起來，在廚房煮可可，烙玉米餅或是火雞蛋餅，用她從小學會的方式。可可要用石磨的，不能用機器——她有一台小型石磨，放在廚房角落，每次用完都會仔細擦乾淨。餅要手擀，火候要用感覺判斷，不能設定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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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她哪裡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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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外婆。」她說，「你外婆說，有些東西要用手做，不然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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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住在舊城區，一棟我從小就覺得很神秘的老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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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城區在伊察城的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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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裡的建築是棕褐色的石材，跟我們學校外牆一樣的顏色，跟整個城市的銀白色格格不入，卻被完整保留下來，沒有被改建，也沒有被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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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過爸爸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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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那些石頭比我們所有人都老。」他說，「沒有人敢動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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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的老房子在舊城區的最裡面，要走過三條石板路才能到。那三條路我走了十七年，熟悉到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石板是不規則的形狀，每一塊都不一樣，踩上去的感覺也不一樣，有些是實心的，有些有點空洞，踩下去會有低沉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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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說那個回響是地底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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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大概八歲的時候，對什麼都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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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下有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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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老的東西。」她說，「比外婆還老，比這座城市還老，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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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它們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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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笑了，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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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慣用的方式，笑著不回答，讓問題繼續在空氣裡漂著，直到你自己找到答案，或者學會帶著問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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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說外婆年輕的時候是個考古學家，後來不做了，但她從來沒說為什麼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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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過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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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因為有些東西，挖出來比埋著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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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下課我都會先回家一趟，家裡老爸老媽都會留下今天晚上會不會加班訊息，我再決定要不要去外婆家蹭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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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每個週末我都會去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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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被要求，是因為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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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家有一種氣味，是石材和舊書和某種我叫不出名字的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只有在那棟老房子裡才有，走進去就像走進了另一個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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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喜歡待在那一排書架的房間裡，紙張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味道，現在大多記事或是知識都是投影式或是電子式，圖書館也有這味道，但是淡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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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會泡花茶，放在石桌上，我們各自拿一杯，坐在院子裡，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院子中央有一棵很老的樹，外婆說它比這棟房子還老，比舊城區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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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它會知道什麼？現在不是有一種檢測儀，可以知道它們在想什麼？」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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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外婆說，「但它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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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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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說了，也沒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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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歡外婆說話的方式。她說的每句話都只有表面，但她從來不只是說表面，也不解釋那第二層第三層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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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在舊城裡的地上挖到一塊石頭，形狀不規則，表面有細微的紋路。我把它拿給外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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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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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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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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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塊石頭。」她說，「但也許不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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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那塊石頭帶回家，放在書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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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搬家的時候找不到它了，以為丟了，就沒再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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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那塊石頭去了哪裡，又為什麼會再次出現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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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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