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5 - 留下的人

　　「爆炸發生的時候，我正在買好早餐，剛要離開。三百萬人死在那一天。而我，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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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船升空的聲音很輕。

　　在這片沒有光害的夜空裡，星光成了唯一的背景。我一直以為那樣的時刻應該很嘈雜——引擎的轟鳴，人群的哭喊，金屬撕裂大氣層的尖嘯。但那一天的夜晚，第一艘飛船離開地球的時候，整片天空都是靜的。

　　也許是因為會哭的人早就哭完了。

　　我站在廢棄的觀景台邊緣，仰著頭，看著那道白光從雲層裡穿出去，越來越細，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針尖大小的亮點，然後消失。

　　跟其他星星一樣，慢慢遠離這面目全非的星球。

　　第一艘。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我數不清有多少艘，只知道每一道光消失，地球上就少了一些人。

　　「夏菈。」

　　身後有人叫我，聲音很低，像是怕打破什麼。

　　「還有多少艘？」我沒有回頭。

　　「最後一批了。」察姆納走到我身邊，站在離我半步遠的地方。他的側臉映著遠處殘存的城市燈光，那些燈光搖搖欲墜，像是隨時會熄滅。「你還有機會。」

　　「我知道。」

　　「夏菈——」

　　「我知道。」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我預想的更平靜，「我只是在看。」

　　他沉默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陪著我看飛船一艘一艘地離開。

　　這就是察姆納。他從來不強迫我做任何事。從高中開始，三年了，他就是這樣——一直在我身邊，不多說一句話，永遠等我。

　　但我那時候沒有發現。那時候我眼裡只有奇尼煥。

　　不遠處，夏穆娜靠著欄杆，沉默地看著天空。她旁邊站著巴拉姆，圓圓的臉在夜色裡顯得格外認真，偶爾側頭看她一眼，又迅速把視線移回天空。

　　這五個人。

　　幾個月前我們還是學校裡面的學生，或者說，是彼此眼裡的背景。現在，我們是這片廢墟上，最後幾個主動選擇留下的人之一。

　　我沒有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口袋裡的東西硌了我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是那塊碎片。表面黝黑，質地堅硬，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形狀不規則，像是從某個更大的東西上斷裂下來的一角。我試過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破壞不了它。

　　它在我掌心，比周圍的空氣稍微溫暖一點。

　　它好像還活著。

　　「最後一艘了。」察姆納輕聲說。

　　我抬起頭。

　　最後一艘飛船的輪廓在夜空裡緩緩移動，龐大而沉默，像一座漂浮的城市。那上面有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奇尼煥，他現在應該已經在飛船上。

　　他走之前來找過我。

　　「跟我走。」他說，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我看不透，是命令還是請求，「這裡撐不住了，夏菈，地球撐不住了。」

　　「我知道。」

　　「那你還留著做什麼？」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的答案他不會懂——不是不想懂，是沒有辦法懂。他是一個在世界崩潰的時候選擇離開的人，而我是一個在世界崩潰的時候選擇留下的人。

　　我們本來就是兩種人。只是我花了太長的時間才明白這件事。

　　最後一艘飛船穿過雲層，消失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天空重新變得空曠，只剩下星星，和變異之後呈現出異常紅、綠色的大氣層邊緣交錯。

　　「我們走吧。」我轉過身，第一次在這個夜晚正視察姆納的臉，「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然後點了點頭。

　　「好。」

　　就這一個字。沒有問我為什麼留下，沒有問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沒有問我害不害怕。

　　夏穆娜從欄杆旁走過來，把頭髮攏到耳後，神情比我想像的更平靜。

　　「行了，傷春悲秋的時間結束了。」她看了我一眼，「你說有很多事要做，從哪裡開始？」

　　巴拉姆跟在她身後，舉起手。「我帶了三天份的乾糧。還有一個行動電源。」他頓了一下，補充，「兩個。」用有點灰的手拍拍背在前面的包包。

　　我看著這四個人。

　　在世界上部分的人都離開之後，還有許多選擇留下來的人。

　　我不知道我們能做什麼。我不知道在這個被遺棄的星球，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我不知道那塊黝黑的碎片究竟是什麼，可以做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從我第一次摸到它的瞬間，我就說了那句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話——

　　「我感覺我有看過。」

　　開始與其他人往回走，走回九個月前臨時搭建的組合屋，那個已經有一大半已經沒有人會再點起燈光的屋子。

　　因飛船數量有限，有許多家庭沒辦法上船，甚至有些貧困人也沒有被排進優先順序排行裡面，很多父母自願留下，推著孩子或是年輕人上去。

　　在遠方看著起飛的飛船，害怕面對面的道別，會忍不住改變主意把孩子留下，或是好不容易哄好上飛船的孩子哭鬧不止。

　　回程路上，飛船基地四周寧靜無比，只剩下踩著高低不平腳步聲與壓抑的啜泣聲跟……。

　　還有一個很突兀的咀嚼聲。

　　夏穆娜皺起眉，循著聲音看過去。

　　「巴拉姆，你不要偷吃餅乾，那個不是三天的乾糧嗎？」夏穆娜大力往巴拉姆背上拍下去，那一聲劃破這安靜可怕的沉默。

　　除了這一聲以外，還有哀嚎聲，後續咳嗽聲，還有嗯嗯啊啊的聲。

　　「水！OOOO水！」巴拉姆滿臉漲紅，接過察姆納的水，灌一大口下去，大口吸氣，臉色才慢慢緩和。

　　這貪吃狼狽的模樣，大家相看後。

　　「噗吱.......哈哈哈」我不小心笑出聲，笑意像會傳染一樣，在這人群中散開。

　　那是爆炸之後，我第一次聽見像「活著」的聲音。

　　回程的路程再也不是那樣死寂，有了談笑半打鬧奔跑嬉戲，似乎回到那一陣白光沖天，伴隨著地震，以實驗室為中心點，擴散半圓爆炸之前時光。

　　回到那段我們還能像普通學生一樣生活的日子。

　　那場爆炸，與我父母工作的實驗室有關。

　　跟我，也有關。

　　我把碎片握緊，感覺它在掌心微微發熱，像是一個回應。

　　彷彿回到那爆炸發生的前一個月。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iSsDBG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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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的我們還不知道。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6UroCUN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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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有些再普通不過的日子，之後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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