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構 1：無名城檔案 The Nameless City Files - 錯位地圖 Dislocated Map

檔案編號：UW-A1-02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7f7E9PTy
登錄類別：地圖異常/空間記錄偏差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mggMBC1cI
原始文件數量：11 份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eEnpIB4W
整理狀態：局部可讀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ChOCCBzx
備註：所有地圖均顯示相同空白區域，但空白邊界會隨觀察者記憶變動

第二組文件，是地圖。

準確來說，是十一份不同年代、不同來源、不同製圖方式的地圖，和地圖相關的文書，為了方便整理，我姑且把它們統稱為地圖。

有市政道路圖，有鐵路路線圖，有土地登記分區圖，有一本舊旅遊手冊撕下來的摺頁地圖，甚至有一張兒童工作紙，題目是：

在地圖上圈出你居住的城市。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MbP0rh2p
Circle the city where you live.

那張工作紙上，有人用紅色蠟筆圈了一個地方。

可是圈內甚麼都沒有。

不是未印刷。

不是褪色。

它像一塊被過分小心地避開的空白地帶，四周道路、河流、山線、行政界線都完整，只是到了那裏，所有標示都停止。彷彿製圖員知道那裏有東西，亦知道自己不可以畫出來。

我把十一份地圖逐一攤開。

第一份地圖，最舊的一份，紙發面已經發黃，右下角印住年份：1936。

它原本應該是一張地區交通網絡圖。鐵路線由西南向東北延伸，中途經過幾個小鎮，再抵達一處被空白遮住的區域。奇怪的是，鐵路並沒有空白前中止。它穿入空白，又從另一邊出來。

換句話說，火車曾經經過那裏。

只是地圖拒絕承認它停靠過。

在空白區域旁邊，有一個細小的站名框。

框裏沒有字。

但框的位置仍然存在，像一張沒有臉的證件照。

第二份地圖年代較近，應該來自某個市政規劃部門。

它的線條精準，顏色清楚，街區以不同色塊標示土地用途：住宅、商業、工業、公共設施、保育地帶。唯獨中央偏北有一片灰白色區域，沒有分類、沒有編號，沒有附註。

但最不合理的地方，不是那片空白。

而是空白周圍所有道路都向它延伸。

每一條主幹道都像被吸引過去：巴士線、排水管、電力走廊、消防分區邊界，全都在接近那片地方時微微彎曲，然後消失，再從另一邊延續。

一座不存在的城市，不應該擁有那麼完整的基礎設施。

我在地圖邊緣找到一行細字：

未納入正式轄區。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EskHJ8pb
Not incorporated into any recognized jurisdiction.

下面有人以藍筆補了一句：

水管接駁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VS1FxAex
電線接駁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sch4T3fH
道路鋪到門前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6s07zPjs
只有名字沒有接駁。

這句話令我停了很久。

制度可以拒絕一個地方的名字。

但它仍然要讓水流過去，讓電送過去，讓救護車有路可走。

有些現實不需要被承認，也會每日運作。

只是運作得越久，否認它的人就越需要假裝自己看不見。

第三份文件不是地圖，而是一份地圖修訂紀錄。

文件標題：地圖資料更新申請回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hIhFXvHV
申請項目：新增地市名稱標示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UdZ0Fee4
申請人：███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XAAYGfal
處理結果：駁回

正文如下：

經查核，申請所述地點未能對應現行行政分區資料。
該區域雖有道路、建築物、公共設施及人口活動痕跡，但未有正式城市名稱登記。
由於名稱缺失，本部門未能建立地點索引。
由於索引缺失，本部門未能確認地點存在。
故此，申請駁回。

我第一次讀到這段時，以為自己看錯。

因為它不是解釋。

它是一個完美的圈套。

沒有名字，所以不能建立索引。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4xogsU9W
沒有索引，所以不能確認存在。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291THAEbx
不能確認存在，所以不能給予名字。

一座城市就這樣困在一個行政句子裏。

既不是廢墟，也不是幻覺。

而是一個被公文格式反覆拆疊起來的地方。

我嘗試把這些地圖重疊。

一開始只是為了比對空白位置是否一致。可是當我把最舊那張交通網絡圖放在最底，再把市政規劃圖、道路圖、旅遊摺頁逐一疊上去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它們的比例明明不同。

但空白區域完全重合。

不是一致相似。

是精確地重合。

就像所有製圖者在不同年代、不同地點，用不同方法繪製同一個不能繪製的洞。

我用尺量度空白範圍。第一次量：是七點三厘米。第二次，是六點八。第三次……我還未讀出數字，尺上的刻度忽然變得模糊。

我放下尺。

空白區域的邊界似乎向外移了一點。

非常細微。

細微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住它，根本不會察覺。

我忽然想起那張紙條：

接下來，請不要相信地圖。

當時我以為意思是：地圖有錯。

現在我開始懷疑，真正的意思是：

地圖會為了保護自己而改變。

第四份地圖是一張手繪圖。

紙張不像正式文件，似乎從筆記本撕下來。畫圖的人技術參差，街道線條有些歪斜，比例亦不準確，但它反而是我看過最接近「城市」的一份地圖。

因為它畫了很多地圖通常不會畫的東西。

一間門口有裂痕的麵包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mG87Tgez
一座鐘聲慢半拍的教堂。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ab1sbBSi
一條下雨後會積水的斜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vslUPFDL
一個永遠有三個老人坐著的巴士站。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G9oHw5dj
一棟二樓窗邊長滿藤蔓的公寓。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QapZ4Bca
一間招牌缺了最後一個字母的戲院。

城市名稱的位置仍然空白。

可是空白下面，有人寫了一句：

我寫不到它的名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2dlYjJx1
但我還記得回家的路。

這張手繪圖背面有一段短短的文字：

今天老師說，我們的城市不在標準地圖上。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Y1ZKmpOl
她叫我們寫「附近地區」就可以。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sOK23JoM
可是我覺得很奇怪。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UrtvXGoM
如果我住的地方只是附近，那真正的地方在哪裏？
媽媽說，不要在學校裏問這個問題。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3TMygyT8
她說有些地方不是不存在，只是不適合被問。

我把這段文字讀完，才發現自己手指一直按在紙邊。

按得太用力，差點撕裂了它。

這批文件最可怕的地方，並不是它們展示了某種超自然力量。

而是它們展示了人可以多麼快會避開一個問題。

不說城市名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QBNMHoPt
不在表格填寫。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4xBz2mcg
不在課堂追問。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qaGvtp0R
不在地圖標示。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9tbUgViV
不在信件承認。

一代人之後，那個空白就會看起來像本來如此。

第五份文件夾在其它地圖之間，原本被我漏看。

它不是紙本地圖，而是一張光碟。

光碟面上用黑色箱頭筆寫著：

Map Revision Backup (地圖修訂備份)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eSgBLKdo
DO NOT OPEN ALONE (請勿獨自開啟)

我沒有光碟機。

至少，檔案室原本沒有。

可是當我抬頭時，工作桌旁邊那部早已棄用的陳年電腦，機箱前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光碟槽。

我很肯定它昨天沒有。

我亦很肯定，這種肯定正在我腦入面慢慢變薄。

像被水浸過的紙。

我把光碟放入去。

電腦風扇發出一聲很低的嗡鳴。螢幕亮起，沒有桌面，沒有系統登入畫面，只出現一張黑底白線的地圖。

畫面中央，是那片空白。

然後地圖開始自己放大。

一層。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paLSAnmE
再一層。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cpMuJ43j
再一層。

道路線條逐漸變成街道，街道變成巷口，巷口旁邊出現建築輪廓。起初只是線條，然後有門牌、有樓梯、有窗、有街燈。

最後畫面停在一個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有一座路牌。

路牌上應該寫住城市名字。

但那裏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塊白色長方形。

幾秒後，畫面左下角跳出一行字：

Do you want to restore hidden labels?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QAoiZQIS
(是否還原隱藏標籤？)

下面有兩個選項：

YES (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NKwvdIen
NO (否)

我沒有立刻按下去。

因為我聽見了雨聲。

不是從電腦喇叭傳出來。

是從檔案室窗外傳來。

但，檔案室在地下二層，根本沒有窗。

雨聲越來越清楚。車輪壓過濕路的聲音，遠處交通燈的電子提示音，某間店舖鐵閘拉下的聲音，還有一把很年輕的聲音在問：

你是不是迷了路？

我轉頭。

身後沒有人。

但工作桌上的所有地圖，邊角都開始微微翹起，像被一陣從地下吹出的風翻動。

螢幕上的選項仍然亮着。

我最後按下：

NO (否)

畫面立即熄滅。

不是關機。

是像有人從另一邊把螢幕蓋住。

黑暗之中，浮現出一行白字：

Wise.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rsWhAPc7
(明智。)

然後光碟機整個自動彈出。

光碟面上的文字變了。

原本的：

DO NOT OPEN ALONE (請勿獨自開啟)

變成：

DO NOT RESTORE WHAT WAS SEALED (不要還原被封存之物)

我把這組文件命名為：

「錯位地圖組 Dislocated Map Cluster」

這次系統沒有拒絕。

資料夾建立成功。

但建立完成後，螢幕右下角跳出一個位置提示。

那不是我開啟的程式。

提示只有一行：

你距離目的地：0.0 公里。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qwAl5qvn
Distance to destination: 0.0 km.

我盯住它。

如果距離是零，代表我已經抵達。

可是我明明仍然坐在檔案室內，四周是鐵櫃、文件箱、冷白色牆壁、舊電腦和過期的消防檢查貼紙。

我沒有離開。

除非地圖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帶我去那座城市。

而是用來證明。

那座城市早已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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