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編號：UW-A1-03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oeRJr2S7
登錄類別：人口登記異常/身份記錄缺損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ib1UGaI7
原始文件數量：9 份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SoeFjhtb
整理狀態：高風險閱讀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krE9dx42
備註：部分姓名、出生地及親屬關係欄位於閱讀時發生變動。建議不得連續閱讀超過三份。
第三組文件，是人口登記資料。
它們被放在紙箱的最底層，用一條褪色的棉繩綁住。繩結打得很緊，似乎綁文件的人不只是想固定紙張，而是想防止某些東西散出來。
我拆開棉繩時，指尖沾到一層灰。
那不是普通塵埃。
它太細、太乾，像燒過的紙，又像被磨碎的字。
九份文件之中，有三份是出生登記副本、兩份是死亡證明、一份是學籍紀錄、一份是醫院入院表、一份是遷出申請，和最後一份沒有標題，只得一頁密密麻麻的姓名清單。
所有文件都有同一個問題……
姓名存在。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XcEiIKBO
日期存在。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BtYN1BMR
性別、年齡、親屬關係、證件號碼都存在。
唯獨「出生地」一欄，被留成空白。
不是未知。
不是海外。不是資料缺漏。
而是那個欄位上方印着一行細字：
出生地不得填寫。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lcCc4Q5B
Place of Birth Must Not Be Entered.
我起初以為這是某種特殊行政規定。
直到我翻到第一份出生登記。
出生登記副本．甲
姓名：林若慈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y3PLqBCj
出生日期：1974 年 11 月 6 日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Ch4qSXob
母親姓名：林謝佩蘭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nLzc54CG
父親姓名：未登記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pHPy2i6H
出生地：█████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EVv896d5
備註：登記地點與出生地不一致，請勿追問
出生地一欄原本被黑色墨條遮住。
但黑條不是印刷上去的，而像後來有人一筆一筆塗上。墨水原得微微隆起，在燈光下有乾裂的紋理。
我把紙斜放，想看底下有沒有字形痕跡。
有。
那幾個字很短，應該只是一個地名。
可是當我嘗試辨認第一筆，腦海中忽然出現一段不是自己的記憶。
一間產房。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sTqeHQ7m
白色窗簾。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cK8cnnkr
窗外下雨。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MYg1MAL6
遠處鐘樓響了十一下，卻明明是凌晨三點。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MfEbmZbj
有人抱着一個初生嬰兒，低聲說：
「不要寫！寫下去的話她就回不來。」
我立刻把文件反轉。
檔案室重新安靜下來。
但那句話仍然留在耳邊。
……不是聲音。
更像一段被塞進記憶入面的註腳。
第二部出生登記更奇怪。
出生登記副本．乙
姓名：方啟文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AjUHufWu
出生日期：1988 年 4 月 13 日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ybXv0N1c
母親姓名：方陳婉貞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rIxal2TbK
父親姓名：方國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k11kEfPJ
出生地：不適用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EvVCV8Iv
備註：申請人堅稱出生於「城市」。已提醒其不得使用非登記地名。
「不適用」三個字旁邊，有人用紅筆寫了一句：
人怎會不適用於自己的出生地？
這句字跡很急，筆畫壓得很深。寫字的人像是在忍住甚麼，不是出於恐懼，更像是忍耐已久的憤怒。
下面還夾着一張投訴信副本。
本人方啟文，要求更正出生登記。
本人並非出生於「不適用」。本人出生於一座真實城市，有醫院、有街道、有戶籍、有接生紀錄。本人母親仍能指出當日病房位置，亦有鄰居、護士及當年報紙可作證。
貴處以「地名無法輸入系統」為由，拒絕承認本人之出生地，等同否定本人出身、家庭記憶及合法身份。
請問：若一個人的出生地不能被寫下，他是否仍然完整地出生過？
投訴信底部有回覆印章：
處理結果：不予更正。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3lzL5Q3T
理由：申請內容涉及不存在地點。
在印章旁邊，有另一個較淡的手寫字：
他後來改口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wDKrcsl9
所有人都改口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gX5Ah9ph
不是因為他們相信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pFb0QvGf
是因為繼續堅持下去的話，需要付出太多證明。
我原本想將這些文件分成「出生」、「死亡」、「教育」、「遷移」幾類。
但分類很快失去意義。
因為那座城市不是只在某一欄消失。
它像一根被抽走的線。
一旦地名不能存在，所有連住地名的東西都開始鬆開。
出生地無法填寫，於是出生記錄變成半真半假；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PmsQFw6T
學籍地址無法核實，於是學生像從未正式就讀；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YEhdvefz
醫院分區不能建立，於是病歷只剩下床號，沒有院址；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VgBQqgaP
死亡證明不能標註所在地，於是死亡也變成一種行政上的模糊事件。
制度不是突然否認一個人。
它先否認一個地方。
然後慢慢地，所有來自那個地方的人，都要花一輩子證明自己不是空白。
……
第四份文件，是一張學籍紀錄。
學生姓名：吳曉彤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R0LNiNEX
入學年份：2001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uBmUWE1C
學校名稱：第三市立中學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qNHW4pd6
學校地址：█████東橋路 17 號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QgP2Ugb9
轉校原因：原校區資料異常，無法列入正式學區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yGUjDmfr
備註：學生對原居地記憶高度穩定，建議輔導跟進
「記憶高度穩定」這幾個字令我感到不安。
因為在正常學籍紀錄入面，一個學生記得自己住在哪裏，不應該被當成需要備註的異常。
文件後面附着一份輔導紀錄節錄。
輔導員：你可以告訴我，你以前住的地方叫甚麼嗎？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K2YWO3IS
學生：我可以畫出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26dwdWy6
輔導員：我問的是名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0JfsnEw6
學生：名字說不出。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01IivRR8
輔導員：是忘記了嗎？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yjQA6hh4
學生：不是忘記。是它不讓我說。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M2V7dWim3
輔導員：「它」是甚麼？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PYB7BmhX
學生：不是城市，是蓋住城市的東西。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Yl1rneqr
輔導員：你覺得自己仍然屬於那裏嗎？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omFsZ3sC
學生：如果我不屬於那裏，為甚麼我每晚都夢見上學的那條路？
逐字稿到這裏中斷。
下一頁只剩一行附註：
學生於第三次面談後，不再主動提及原居地。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SFQWUqdr
其後填寫個人資料時，自行將出生地改為「本區」。
這句話表面平靜。
但我看得出來，那不是治癒。
那是一種投降。
一個人學會把自己的來源改成系統願意接受的版本，並不代表錯誤被修正。只是錯誤終於進入了她的聲音，成為她自我介紹的一部分。
第五份證明，是死亡證明。
我本來不想先讀它……
但那張紙從文件堆中滑了出來，停在我的手邊，像有人特意推過來。
死亡證明副本
姓名：莫景年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dG33eHHV
出生年份：1932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T3ux4hvV
死亡日期：2019 年 2 月 21 日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T16F7TQc
死亡地點：家中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KaBWRKKN
地址：西鐘街 4 號 2 樓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5xnxc5ND
城市：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4kyJeulrI
死因：自然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NB8RnynZK
申報人：莫穎芝，孫女
城市空白下方有一段很小的補充說明：
申報人表示，死者臨終前反覆要求將城市名稱填回死亡證明。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sFqIzGwY
申報人稱死者表示：「我出生在那裏，住了一輩子，死都應該死在那裏。」因城市名稱無法核實，相關要求未能處理。
文件背面，有莫穎芝的手寫申訴：
我爺爺不是死在「家中」而已。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YQhVLRmo
他死在一街，一座城，一個他每天下樓買報紙、和麵包店老闆吵價錢、在雨天扶鄰居過馬路的地方。你們可以不寫它的名字。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uhukmgs6K
但請不要把他的一生縮成一個沒有城市的房間。
我讀完這段，忽然覺得檔案室內的空氣變得凝重。
不是陰森。
像是一種被太多人壓低聲音之後留下的重量。
每個人都在等待被紀錄。
而每份記錄都在學習如何忘記他們。
第六份文件，是一張名單。
沒有標題。
只有一列又一列的姓名。
每個姓名後面，都有三個欄位：
出生地、現居地、是否仍記得
前兩個欄位大多空白。
至於第三個欄位，則填着不同字句：
是。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bVU99U8a
否。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AR4BJOd3
間中。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kRAwUrGZ
只在夢中。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WEI343nj
聽見雨聲時。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8NjfXygW
見到舊車票時。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BtycjtXR
不願回答。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QfjnNZcx
回答後失聲三天。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1HJp5t4O
曾記得，現已不確定。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V4ZhlTwS
家人代答：請勿再問。
我慢慢翻頁。
名單很長。
長到不像一份行政文件，更像一份等待點名的「墓冊」。但它記錄的不是死者，而是那些仍然活着，卻被逼與自己來處保持距離的人。
其中一行被圈了起來。
姓名：梁映安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3oNXb3ju
出生地：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byDVYZyV
現居地：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FF4ePtGu
是否仍記得：是，但不應該。
「但不應該」四個字寫得很輕。
像寫字的人知道自己正在違反某條看不見的規則。
名單下方還有一段說明：
記憶並不構成證據。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Ut9OrHQo
多人共同記憶亦不構成證據。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2mCCtHXi
如記憶內容無法對應正式地名、地圖坐標或行政索引，應視為地方性錯覺、家族敘事或未分類心理殘留。
我把紙輕輕放下，手心微微出汗。
這段說明，比前面所有空白都更可怕。
因為它並不需要抹走記憶。
它只需要宣佈記憶不算數。
一旦記憶不算數，人就會開始懷疑自己。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SoL214mq
一旦很多人同時懷疑自己，整座城市便不必被毀滅。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uFNvNlAM
它只需要被改稱為錯覺。
……
我將這組文件編為：
「戶籍空白組 Blank Register Cluster」
建立資料夾時，系統這次也沒有跳出錯誤，也沒有自動改名。
但在我按下「確認」之後，螢幕上忽然多了一個欄位：
管理員出生地：
欄位是空白的。
我愣了一下。
這不應該出現。檔案系統不會要求管理員填寫個人資料，更不會在文件編目頁面突然新增欄位。
我試圖關閉。
關不掉。
我按返回。
沒有反應。
游標在空白欄位裏閃動。
一下。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31Vd1b23
一下。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Q82ZGmKT
一下。
像有人在等我承認甚麼。
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出生地。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3m84M9QAI
我一直都知道。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PuL58hbJ
那不是甚麼秘密，也不是難以回答的問題。
可是當我想在心裏默念它時，第一個音節突然卡住。
不是忘記。
而是像一扇門在舌頭後面關上。
我坐在螢幕前，很久沒有動。
然後欄位自己填上一句話：
暫不適用。
我沒有打字。
鍵盤安靜地躺在桌上。
可那四個字就這樣留在螢幕上，像一枚已經蓋下去的印章。
同一時間，紙箱裏傳出一聲很輕的紙張摩擦聲。
下一份文件自己滑了出來。
封面上印着：
會議紀錄：關於命名禁令之初步討論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HmhinX17
Meeting Minutes: Preliminary Discussion on the Prohibition of Naming
底部有兩行手寫字：
ns216.73.216.253da2從這裏開始，事情不再只是被遺忘。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FSQGNV2i
是有人決定讓它不能被記得。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