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城區那些無光、密不透風的閣樓房裡,有一種比死亡更讓人窒息的病態,叫做《幽膚相纏》。
那不是簡單的愛,那是一場用肉體、皮膚、以及呼吸作為籌碼的殘忍博弈。在昏暗得只能點起一盞昏黃油燈的房間裡,兩個靈魂將彼此的肉體死死勒緊。粗糙的青紋麻繩深深嵌進因充血而發紫的皮膚,勒痕與抓痕交織在一起,滲出組織液與細密的血珠。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14AjcOobs
「用力啲……再勒緊啲……如果唔可以一齊死,咁我就死喺對方嘅皮肉入面……」
他們一邊在缺氧的邊緣瘋狂翻滾,一邊將對彼此那種病態、依戀、近乎自虐的執念,生生勒進了這條發霉的青紋粗麻繩裡。直到繩索在極致的拉扯中「啪」的一聲崩斷,留下的,是一具融合一起的冰冷的屍體。
「呼——」這條在舊城區中心見證了最極端、最窒息相纏的斷裂粗麻繩,此時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廢墟的泥濘之中。
今晚的舊城區邊緣,天空中落著一種怪異的「灰色細雨」。這雨不像尋常的雨水,它落下來時悄無聲息,帶著一種黏稠的膠質,打在人的皮膚上,會產生一種如同被無數根細針同時輕輕扎刺的微弱痛感。大霧再次從地表升騰而起,將【無聲之樹】那龐大的軀幹襯得如同一具站在大雨中的灰白巨人。
葬老師坐在那張發出「吱呀、吱呀」酸倒聲的藤椅上,身上那件帆布圍裙已經被灰色的細雨打得濕透。
他的指縫間依然夾著那支【黑梓木枯骨長煙斗】,白骨煙嘴貼著他乾裂、發紫的嘴唇,緩緩吐出一口又一口與這灰色大雨融為一體的冷煙。
他冷眼看著腳邊那條浸泡在泥水裡的斷繩。
在《幽膚相纏》的那些病態靈魂眼裡,這條繩索是他們愛情的墓碑,是他們誓死不分、用肉體與窒息編織出來的永恆印記,承載著兩個生命最轟烈、最無法直視的畸形依戀。
但在葬老師這裡,這一切不過是凡人在沉淪時給自己找的藉口。甚至至死不渝?甚麼幽膚相纏?進了這片廢墟,它就不是愛,它甚至連肥料都算不上,它只是一截難以被土壤消化、頑固的纖維雜質。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rwsQsgr6S
「咳……」
葬老師破天荒地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乾枯得像一片落葉掉在石板上。他撐著那把佈滿洗不掉暗紅血鏽的【無齒生鏽鐵鏟】,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他的老骨頭在移動時,發出了一陣沉悶的「咔咔」聲,聽起來和頭頂上那棵大樹的樹皮扭曲聲一模一樣。
他走到那條斷繩旁,弓下腰,伸出滿是厚繭與黑泥的手掌,一把握住了那截沾滿了屍水、汗水與死者抓痕的青紋粗麻繩。
「嗡——」
在葬老師的手指收緊、試圖將斷繩拎起來的剎那,這條原本死氣沉沉的麻繩突然劇烈地扭曲了起來!那斷裂的纖維像是無數根活過來的黑色觸手,在雨水裡瘋狂地蠕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依戀,死死地纏繞在葬老師那雙滿是老人斑的手腕上!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讓人幾欲嘔吐的、屬於男女情慾與肉體腐爛交織的窒息氣味。那麻繩的纖維裡,甚至生生滲出了暗紅色的組織液,帶著死者死前缺氧窒息時的極致怨恨,瘋狂地往葬老師的皮膚毛細孔裡鑽去。空氣裡憑空響起了一陣陣黏稠、瘋狂的耳語:「唔好放手……勒死我……同我一齊死……一齊融落去……」
這股恐怖的病態依戀,能讓任何一個心智不堅的人瞬間產生幻覺,將自己的脖子生生的勒斷。
然而,葬老師那雙老眼裡依舊是一片死水般的木訥。他那活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的肉體,早已乾枯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慾與溫度。對他來說,這種試圖反噬主人的執念,不過是翻土時遇到的一截頑固樹根。
「煩。」
葬老師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他右手猛地往上一揚,連帶著那條死死纏在他手腕上的斷繩一起帶到半空中,左手熟練地抓起那把重逾百斤的【無齒生鏽鐵鏟】,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對準自己右手手腕上那些瘋狂蠕動的麻繩纖維,狠狠地一鏟子砸了下去!
「砰——!」
鈍重的鐵鏟狠狠地拍在葬老師自己的手腕與斷繩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肉體撞擊的巨響。
那條帶著極致病態執念、試圖反噬老人的斷繩,在生鏽鐵鏟這毫無憐憫、粗暴至極的物理拍擊下,表面的暗紅組織液瞬間被砸得四濺飛散。那些蠕動的纖維在觸碰到鏟面血鏽的剎那,像是被烈火灼燒一樣,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如同布料被燒焦的「嗤嗤」慘叫,隨後便徹底癱軟,從葬老師的手腕上無力地滑落下來。
葬老師的手腕被砸得一片烏青,甚至有些皮開肉綻,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那隻受傷的手根本不屬於他自己。
他提起鐵鏟,在無聲之樹那如肉體手臂般交錯的樹根縫隙裡,狠狠地掘開了一個一米多深的泥坑。
葬老師用鐵鏟一挑,將這條徹底失去靈氣、重新變成廢物的斷裂麻繩,粗暴地掀進了坑底。他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一下又一下,機械、麻木地將四周泛著油光的黑土重新覆蓋上去,隨後抬起腳,用那雙老舊皮鞋的鞋底,狠狠地、一腳接一腳地將泥土重新踩得如同鐵板般結實。
隨著泥土被徹底封死,頭頂上的【無聲之樹】似乎再次迎來了一場詭異的化學反應。
「吱呀——嗤啦——」
大樹的西側與南側樹皮同時瘋狂地扭曲起來,傳出一陣如同無數條藤蔓在石壁上生生勒緊、勒斷的驚悚撕裂聲。
一條原本粗壯、形似人類手臂的枯枝,此時竟然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繩索死死勒住了一樣,表面的木質纖維生生向內塌陷了幾寸,呈現出了一道深不見底、泛著黑色的怪異勒痕。隨後,這道勒痕周圍的樹皮瘋狂隆起,最終在無聲的灰色細雨中,凝聚出了一塊形似兩條乾枯、毫無血色的手臂死死糾纏在一起、永不分離的怪異樹瘤。
大樹依然發不出一點沙沙聲。它只是站在這灰色細雨中,安靜地將那場《幽膚相纏》的病態窒息,化作了自己年輪裡的一道永恆傷疤。
葬老師拖著有些蹣跚、僵硬的步伐走回藤椅坐下。他重新點燃了長煙斗,那指骨磨裂的煙嘴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了死灰、黑土,以及今晚隱隱帶著一絲發霉粗麻味的灰色冷煙。
他看著雨中那棵多了一道「勒痕手臂」的怪異巨木,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依舊沒有任何泛起任何一絲活人的情感。他張開那乾裂的嘴唇,沙啞、低沉的粵語在密集的細雨聲中悠悠盪開,將舊城中心所有驚心動魄的愛恨,無情地碾碎、抹平: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灰色的細雨無間斷地落著,將廢墟的地表沖刷得一片黏稠。而邊緣的園丁,只是靜靜地坐在雨中,敲了敲煙斗,繼續等待著那最後一部作品、最後一份廢料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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