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故事,是從《骨花醫院》深夜的手術室廢物房開始的。
刺耳的警報器在走廊盡頭瘋狂鳴響。空氣中混合著濃烈到讓人窒息的漂白水、碘酒與人體脂肪被燒焦的惡臭。值班的實習醫生跌坐在地上,雙腿發軟,驚恐地看著鋼製推車上那幾隻剛從車禍、或者某些「怪談事故」中截肢切除下來的病變肢體。
那些殘肢表面的皮膚泛著病態的死白,但裡面的肌肉組織竟然在脫離人體後,依然維持著強烈的活動性。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zz0lMJFjR
「救我……我唔想死……」斷裂的關節在鐵盤上瘋狂撞擊,發出「哐啷、哐啷」的脆響。那些充滿了對生存的極致渴望,或者是對肉體折磨的無盡絕望,在這些血肉殘渣裡扭曲成一團。
「嘶——」畫面突兀地一轉。
這股瘋狂的動態,在舊城區最邊緣的廢墟裡,卻變成了一副最安靜、最冰冷的定格。
那幾隻原本在醫院裡瘋狂彈跳、死不瞑目的截肢殘渣,此時正橫七豎八地躺在黑色的土包旁。原本冰冷、死白的皮膚,在接觸到這片黑土的一剎那,很快就被泥土底下的黏稠膠質「醃製」得發紫、發黑。
今晚的舊城區邊緣沒有雨,也沒有霧,只有一輪慘白、泛著病態黃光的月亮死死地掛在頭頂。
「嗒、嗒。」
葬老師坐在藤椅上,將手中的【黑梓木枯骨長煙斗】在椅腳上輕輕敲了敲。他活了這麼久,見過太多在《骨花醫院》裡生不如死、一邊哭喊著要活下去,一邊又被執念折磨得自殘的靈魂。但在他眼裡,不論那些人在手術床上叫得有多淒厲,進了這個廢墟,性質都一樣。
生老病死?不是。這只是「重肥」。是無聲之樹最渴求的、含有高濃度痛苦的血肉養分。
葬老師慢吞吞地站起身,提起那把佈滿暗紅血鏽的【無齒生鏽鐵鏟】。他的帆布圍裙口袋裡,今晚沒有裝刺青的死皮,也沒有裝黑色的殘蠟,但他身上那股死人防腐劑的味道,卻比任何一間停屍間還要濃烈。
他走到那幾隻殘肢旁。
一隻斷手似乎感知到了老人的靠近。五根發黑、劈裂的指甲猛地在地上狠狠一摳,藉著黑土的彈力,竟然「唰」的一聲從地上彈了起來,五指張開如同一隻巨大的毒蜘蛛,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奔葬老師那雙滿是老人斑的眼睛抓過去!
那是一股臨死前對生者最極端的嫉妒與詛咒。如果換作是醫院裡的醫生或護士,恐怕這瞬間就會被這股夾雜著怪力亂神的力量的殘肢生生的掐死。
然而,葬老師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那雙空洞、木訥的眼球裡,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波瀾都沒有泛起。
「呼——」在斷手距離他的面孔只有半寸、冰冷的死人指甲幾乎要劃破他眼皮的極端瞬間,葬老師枯槁的手臂猛地一沉,手中的【無齒生鏽鐵鏟】如同一塊千斤重的墓碑,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粗暴、毫不講理的弧線,挾帶著破風的悶響,狠狠地正面拍在斷手上!
「砰——!」一聲沉悶、肉體被生生拍爛的巨響在死寂的廢墟中炸開。
那隻充滿怨恨的斷手在空中被生鏽的鏟面生生拍得粉碎,骨骼斷裂,發黑的污血四濺。葬老師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挪動半分。他借著鐵鏟下砸的慣性,雙臂青筋暴起,順勢掄起鐵鏟,將地上其餘幾隻試圖蠕動、逃跑的截肢殘渣,像拍打一攤爛泥一樣,沒頭沒腦地一鏟接一鏟狠狠砸下去!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HdsXmqHC
「砰!砰!砰!」沉重、密集、毫無人性的撞擊聲在無聲之樹下不斷迴盪。
那些在醫院裡連禁忌力量都無法鎮壓的生之執念、肉體折磨,在葬老師這把鈍重、洗不掉血鏽的鐵鏟下,被生生砸成了一灘毫無形狀、與黑土徹底混合在一起的「血肉肥料」。
葬老師面無表情地喘了一口濁氣。他提起鐵鏟,在樹根旁熟練地掘開了一個大坑,將這灘混合了碎骨與怨血的肥料一鏟一鏟地推入坑底,最後再次用他那雙老舊皮鞋的鞋底,一腳一腳、用力地將泥土重新踩實。
就在泥土被徹底踩成鐵板的那一刻,頭頂上的【無聲之樹】似乎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飽足感」。
「嗤啦——」大樹正中央的樹幹上,傳來一陣骨肉分離般的驚悚脆響。
一塊粗糙得像乾枯人皮的樹皮生生裂開,露出裡面白森森、宛如人類肋骨交錯排列的詭異年輪。隨後,樹皮在月光下瘋狂扭曲、隆起,最終形成了一塊形似一隻巨大、死死捂著胸口、五指關節外露的斷手樹瘤。
大樹安靜地佇立著,任憑那些從醫院流落過來的慘叫與絕望,在它的木質纖維裡安靜地沉淪。
葬老師拖著僵硬的步伐走回藤椅坐下。他重新將長煙斗送進嘴唇,吸了一口混合了死灰與黑土、今晚隱隱帶著一絲血腥甜味的灰色冷煙。
他看著月光下那棵長出了「白色肋骨」的怪異巨木,乾裂的嘴唇微微的張開,沙啞、低沉的粵語在暴雨將至的風中悠悠盪開,將所有凡人在生死邊緣的掙扎,無情地碾碎: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GIxYtfWd0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月光被厚重的烏雲漸漸遮蔽,舊城區的邊緣再次陷入了最絕對的黑暗。而廢墟裡的園丁,只是靜靜地在藤椅上搖晃著,等待著第七個地方,送來下一份能夠讓大樹再次長大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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