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城區的最底層,有一間專門交易靈魂與命運的神秘堂口,叫做《執念經紀》。
那個的經紀從不買賣樓宇或股票,他們只簽署一種契約——用你的壽命、你的雙眼、甚至你死後不得超生的靈魂,去換取一個能完成你心中最極端執念的機會。當合約締結,那些不甘與瘋狂會化作黑色的字跡,死死勒住交易者的命途。而當合約違約,或者走向最慘烈的終局時,經紀便會點燃一縷幽綠色的冥火。
在冰冷的冥火燃燒下,那些承載著靈魂生生世世代價的契約,最終會化作一團泛著幽綠微光、連風都吹不散的黑色灰燼。
「呼——」
此時此刻,這團沾滿了靈魂交易殘渣的黑色契約灰燼,正飄浮在廢墟的泥濘半空中。
今晚的舊城區邊緣,迎來了最徹底的死寂。沒有風,沒有雨,連頭頂那輪慘白的月亮都被一層厚重如鉛塊的黑雲完全遮蔽。大霧死死地壓在地上,將【無聲之樹】那龐大如同神明般的軀幹死死圍困。大樹今晚顯得格外沉重,那些吸收了碎骨、血衣、死皮、殘蠟、殘肢與斷繩的樹幹,此時泛著一種暗紅與墨黑交織的詭異光澤,裡面的木質纖維彷彿在發出沉悶的飽脹聲。
七部作品的怨恨與執念,已經在這裡堆積到了臨界點。而這最後一團契約灰燼,就是最後一塊拼圖。
葬老師依舊坐在那張破爛的藤椅上。
他身上的帆布圍裙此時重得驚人,口袋裡滲出的各色血水與墨汁,在椅腳下滴落了一片五彩斑斕的毒腐泥濘。他的指縫間夾著那支【黑梓木枯骨長煙斗】,白骨煙嘴貼著嘴唇,但他今晚並沒有抽煙,只是用那雙空洞、木訥、毫無活人情感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身前那團在半空中微微起伏、散發著幽綠螢光的黑色灰燼。
在《執念經紀》的那些故事裡,這團灰燼代表了一個個家庭的破碎、一場場出賣靈魂的豪賭,以及凡人試圖與命運對抗後留下的最悲慘、最真實的代價。
但在葬老師眼裡,這不是命運的悲歌,這不是靈魂的沉淪。這不過是最後一兩含有高濃度碳元素的化學微粒。是讓無聲之樹迎來最終「花期」的最後一味催化劑。
「完成喇。」
葬老師沙啞地吐出三個字,聲音乾枯得沒有任何抑揚頓挫。他撐著那把佈滿洗不掉暗紅血鏽的【無齒生鏽鐵鏟】,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站了起來。他的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彷彿他整個人也快要化作這廢墟裡的一尊泥塑。
他走到那團懸浮的黑色灰燼前,猛地舉起手中的生鏽鐵鏟,鏡面挾帶著破風的悶響,狠狠地朝那團灰燼拍了下去!
「砰——!」
生鏽的鐵鏟狠狠砸在虛空中,那團原本散落的黑色灰燼在觸碰到鏡面的血鏽剎那,非但沒有四散飛揚,反而像是有黏性一般,瘋狂地順著鐵鏟的邊緣蔓延、攀爬!
幽綠色的冥火在鐵鏟上瞬間復燃,那些焦黑的灰燼在火光中瘋狂地扭曲,拼湊出一張張因違約而被冥火活活燒死的、充滿怨毒的人臉。空氣中瞬間炸開一陣陣震耳欲聾的靈魂咆哮,那是成百上千個簽署了賣身契的靈魂在作最後的掙扎:「我不甘心!經紀呃我!我條命唔應該係咁樣!放我走——!」
滾燙的冥火順著鐵鏟瘋狂蔓延,試圖將葬老師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臂生生燒成灰燼。
然而,葬老師那雙老眼裡依舊是一片死水般的木訥。他眼中的冰冷與麻木,比這地獄般的冥火還要深邃百倍。對他來說,這種試圖燒毀一切的靈魂怨恨,不過是最後一堆需要被拍進黑土裡的「垃圾」。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Ks2h2xbU
「收聲。」
葬老師面無表情地冷哼一聲,雙臂肌肉在火光中詭異地隆起,右手猛力地將鐵鏟往下一戳,深深地扎進了無聲之樹最核心、最深邃的樹根泥土之中!
隨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鐵鏟狠狠一翻,帶起無數泛著油光的黑土,鋪天蓋地將那些蔓延的冥火與契約灰燼生生拍進了泥坑最深處!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xbkwZArpX
「砰!砰!砰!」
沉重的拍擊聲在廢墟中如悶雷般炸開。葬老師像個瘋狂的農夫,一鏟接一鏟,機械、麻木、毫不留情地將四周的黑土瘋狂地堆上去。那些幽綠色的火光在黑土的覆蓋下,如同缺氧般劇烈地閃爍了幾下,最終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如同厲鬼哭泣的「嗤嗤」聲,被徹底熄滅、封死在最深的黑暗裡。
葬老師抬起腳,用那雙沾滿了七部作品廢料黏液的老舊皮鞋,狠狠地在剛填平的黑土上踩了又踩,直到將那片土地踩得如同鋼鐵般堅硬。
隨著第七部作品、最後一份廢料被徹底埋葬,整個舊城區的「痛苦循環」在此刻被完全鎖死。
「喀……喀啦……」
頭頂上的【無聲之樹】在吞噬了這最後一味重肥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響徹整片廢墟的驚悚脆響!
那粗糙得像乾枯人皮的樹皮表面,那些之前長出的碎骨樹瘤、血衣小丑面具、黑紋皮膚、流淚人臉、白骨肋骨以及相纏手臂,在此刻竟然全部開始劇烈地蠕動、融合。黑色的契約墨水化作無數道細小的血管,將這七個地方的痛苦完美地串聯在一起。
大樹依然發不出一點沙沙聲。但它那龐大的軀幹在這一夜,安靜地向外擴張了整整一圈,樹冠上的枯枝瘋狂交錯,將舊城區邊緣最後的一絲天空也完全遮蔽。七部作品的所有悲歡離合、肉體撕裂與靈魂代價,都在這棵無聲之樹的年輪裡,迎來了最絕對、最安靜的沉淪。
葬老師拖著極度僵硬、彷彿隨時會折斷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破爛的藤椅坐下。
他顫抖著端起那支【黑梓木枯骨長煙斗】,白骨煙嘴在極致的黑暗中散發著慘白的光芒。他顫巍巍地點燃了最後一撮混了今晚契約死灰的煙草,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了靈魂焦糊與絕望代價的灰色冷煙。
他看著眼前這棵已經將整座舊城區怨恨完全吃飽、變得如同一尊黑灰色神般的無聲之樹,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那句重複了無數次、沙啞而毫無起伏的粵語,在死寂的廢墟中悠悠蕩開: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eAkN3CFc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遠處舊城區中心的方向,所有因執念而起的哭喊、廝殺與瘋狂,在這一刻彷彿都變得無比遙遠且廉價。而邊緣的園丁,只是靜靜地坐在藤椅上,在灰色冷煙的包裹中,安靜地等待著這棵樹,迎來最終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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