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吉瑪穿着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從病牀上彈了起來。她睜大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巨大波斯菊花瓣,摸了摸自己的臉和頭:「這是什麼?假髮?爲什麼我戴假髮?」她一把扯下頭上稀疏的銀灰色頭髮,濃密的黑髮泄了到了肩上。
吉瑪盯着牀頭櫃上擺着的塑料花冠,摸了摸自己的手,呲着牙抖了幾下:「呃……這個手套好惡心……」她拉下滿是骨節的手套,捏了捏手上的肌肉。
她跳下牀,穿上拖鞋在房間裏跑了幾圈,站到了窗外。
幾輛汽車和電線杆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裏,陽光把雪地照得發亮。吉瑪轉過身,把臉貼到了病房門上鑲着的玻璃小窗上。一位戴着黃色髮卡的女孩擦着眼淚,低着頭從窗邊走過。
「啊!庫吉拉!」吉瑪大叫道,她握着門把手,又撞又推。
「庫吉拉!……這門怎麼打不開……」她喘着氣,舉起門邊的椅子重重的砸斷了門鎖。她砰地一聲推開大門,跑到了走廊上。她喊着庫吉拉的名字,推開了一間又一間房門。沒過一會,整層樓的門鎖都被她砸爛了。
吉瑪跑下樓梯,一腳撞翻了大廳裏的垃圾桶,拉開醫院大門。雪堆順着門框衝到了她的腳邊:「鏟子鏟子!啊不對!花冠還沒拿!」她跑上樓,衝進了病房裏。
牀頭櫃上,只剩下了一片小小的綠葉。一位穿着紫色衣服,眼睛巨大的巫師騎着黑色的路燈懸在窗邊,它的頭上戴着一頂塑料花冠。
「還給我!」吉瑪跑到了窗前,伸出手抓住了路燈下露出的電線。大眼睛巫師切斷了電線,飛去了西邊的天空。
「啊啊啊啊啊!」吉瑪叫着,抓着起椅子再次下了樓來到大門前,抓起椅腿,把椅背插進了雪裏鏟了起來。雪堆裏,一陣哭泣聲越來越近,吉瑪丟下椅子,用手扒開了雪。一隻沒有眼睛,只有眉毛澆水壺掉了出來。它的壺口不斷地流着黑色的液體。
吉瑪抓起壺把手,水壺漸漸停止了哭泣:「嗚……你救了我……你的頭髮好漂亮,好像石油……嗚……」
「這樣嗎!嘿嘿。」吉瑪拍了拍壺身:「哇,你裝了好多水,不過爲什麼是黑色的?」澆水壺低下眉毛,嘆了口氣:「其實不是水……是石油……我把主人的植物都澆壞了,主人把我趕出來。我一路哭一路滑着,不知道爲什麼就到了這裏……嗚嗚……」
吉瑪摸着它,把它放到了地上蹲坐了下來:「你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呀?」
「它……它住在西邊,胖胖的,戴着一頂草帽……是我把一切都弄壞了……」
吉瑪皺着眉,託着頭,手指不斷敲着臉頰:「嗯……我們去找它!」
「真的嗎……我們一起去嗎?」
「嗯,我也要去西邊,我要去找到我的東西,然後見我最好的朋友。」說着,吉瑪抬頭看向了門口堆滿的雪:「要怎麼出去呢……」
「我可以做到……以前冬天的時候,主人經常用我來融化門口的雪……」澆水壺說道。
吉瑪瞪大了眼睛,笑了起來:「真的嗎!你居然這麼厲害!」
「沒有啦……其實很簡單,只要把我上下搖幾下,石油就會變熱……」
吉瑪抓起澆水壺,上下晃了幾下,熱量沿着壺身傳向了她的手掌:「然後呢!我要用來澆雪嗎?哈哈哈這個說法真怪。」
水壺嗯了一聲,吉瑪走到雪堆前,壓下長長的壺口。冒着熱氣的石油傾瀉而出,把雪化成了兩段。她踩着混着石油和水的路面,帶着澆水壺一路澆向了西邊。
路上的積雪越來越少,金黃色的小麥漸漸淹沒了前方的路。吉瑪提起澆水壺鑽進了小麥田裏。
「在那裏!……在那顆大樹邊的房子裏……」澆水壺拉長眉毛,說道。
吉瑪把手展成了一字形,貼在眉毛上四處張望了起來。小麥田的前方,被紫藤花藤蔓纏繞着的大樹下,立着一個方形的小木屋。她抱起壺身,向大樹跑去,小麥劃過吉瑪的病號服,在田間沙沙作響。她撥開麥稈,站在了小屋前。一個肚子滾圓的木頭人蹲在地上,背對着他們。它一邊嘆着氣,一邊拔起地上枯萎的花。
「你好!」吉瑪抱着水壺叫到。木頭人轉過身,站了起來:「你是誰?」
「我叫吉瑪,嗯……然後然後,這個澆水壺是你的朋友嗎?它說它想見你。」吉瑪伸出手,把水壺抱到了木頭人面前。木頭人皺起眉頭,插着腰走到了吉瑪面前。它的頭上下晃動着,細長的木頭鼻子把壺口敲的啪啪作響:「小姐,你太多管閒事了!這隻水壺澆壞了我所有的花,我討厭它!」
「但是你不是還用它化冬天的雪嗎?它沒有那麼壞嘛……」
「它只能幹這個!」木頭人別過身子,回到了枯萎的花田裏:「你們快走!要不然我就用棍子打爛你們的頭!」它撿起躺在田間頂上略微有些凹痕的棍子,在手上晃了起來。
「吉瑪……快走吧,我不想你被打……」澆水壺輕聲對吉瑪說道。
「你還想去哪嗎?」吉瑪摸了摸它。
「沒有用的東西……只能去垃圾場……」
吉瑪輕輕嘆了口氣,帶着水壺走回了麥田。他們經過大樹,紫藤花的香氣燻得吉瑪睜不開眼睛。她帶着水壺劃出了麥田,走回了大路上。藍色的波斯菊零星地布在路邊的枯草間,在垃圾場前紮成了一大叢。它們走進堆滿金屬的垃圾場裏。
「我要把你放在哪嗎?」吉瑪看着手上的澆水壺。
「左邊第二堆……那個是水壺專用……」
吉瑪帶着眉毛彎成八字的澆水壺穿過了垃圾山的間隙,扁平的易拉罐和一顆顆小螺絲被踩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她眯着眼,躲避着金屬折射出的反光。
「啊!」吉瑪的腳尖頂到了一個弧形的重物,她低下頭,一顆金屬做成的小樹低着頭,它的暗淡的葉片散發着鐵鏽的味道。澆水壺的壺口滲出了幾滴石油,滴在了小樹的葉尖,它的葉子抖了幾下。
「吉瑪……你可以給它澆點油嗎……它看起來好沒精神……」
吉瑪把壺口對準小樹的樹幹,石油順着樹幹灌向了枝葉,包住了小樹的全身。太陽下,它的身體發出了漆黑的光澤。
滋滋、滋滋。
小樹發出了一些聲音。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誒,它在說話嗎?」吉瑪問道。
「嗯……它在說謝謝我們……」澆水壺的眉毛慢慢揚了起來:「它說……希望我可以留下陪它……」
「你想讓它留下陪你嗎?」吉瑪摸了摸小樹的葉片。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它說……它很久都沒有喝過油了……它……它說如果我今天沒在這裏,它就要生鏽變成粉末了……嗚嗚……」說着,澆水壺的壺口又流出了石油,滾到了吉瑪的手上。
吉瑪把水壺放在了小樹身邊,小樹又發出了一些滋滋聲。
「它說,你可以拿幾片樹葉……貼在你的衣服上一定很好看……」澆水壺邊哭着,邊翻譯着小樹的聲音。
「哇!謝謝!」吉瑪從花盆裏抓出了幾片葉子,鉤在了衣服上。她轉過頭,眼睛掃向了垃圾場前的花叢中。一個發着藍光的點在波斯菊間閃爍着,吉瑪伸長脖子,眯起眼睛看了會。她大叫一聲,跑向了花叢。她翻着花梗,一朵藍色的塑料小花躺在花叢間。
「是花冠上的花!巫師肯定在附近!」她捧起小花,把它別到了左肩上。
咕咕。
吉瑪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裏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大,她的身體向後一仰,一片蛋黃醬般的白色裹住了她的視線。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