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邁開步子,走向未知的黑暗。他在心底默默祈禱:「希望這個世界的『企劃』,能有辦法幫我給老婆發條訊息,說我今晚晚點回家吃飯。」
還沒走出幾步,身後忽地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其中夾雜著金屬激烈摩擦的刺耳動靜。
「大……大哥!請等一下!」
來人正是剛才那個獨眼壯漢。兩公尺高的魁梧身形,此刻卻蜷縮得像個犯了錯的稚童,左臂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弧度,顯然已經脫臼。他顧不得疼痛,右手死死拽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幾乎是小跑著衝到飛的面前,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剛才是我有眼無珠,衝撞了您……這是賠禮,請您收下,求您千萬別記恨。」
壯漢的嗓音發顫,將布袋往前遞了遞。
飛沒有立刻接。他只是極其平靜地看著對方。那種近乎死寂的注視,讓空氣一寸寸地變得沉重、充滿壓迫感。壯漢額角開始滲出冷汗,雙手也劇烈地抖了起來。
飛這才伸手接過。入手極沉,布袋裡傳來清脆均勻的金屬碰撞聲——那應當是這個世界的貨幣「源晶」。
他掂了掂,沒有拒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畸形地方,資源,就是最直接的安全感。
「以後動手之前,」飛淡淡地開口,語氣毫無波瀾,「先判斷一下對方的……成色。」
壯漢顯然沒能聽懂這個帶有IT圈隱喻的詞彙,卻只是拼命點頭如搗蒜。
飛沒再看他,轉身離去。那道深藍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道身形徹底不見,壯漢才像被抽乾了發條般癱坐在地,大口喘息。彷彿就在剛才,他才剛從某種無法抗衡的巨災中僥倖逃脫。
飛掂著那袋沉甸甸的源晶,順著街道繼續漫步。源晶在布袋裡碰撞出清脆的規律聲響,像極了伺服器機櫃裡硬碟指示燈狂閃的節奏,這讓他莫名感到一絲安心——至少在這個鬼地方,他暫時擁有了「通貨」。
遠處那幾座扭曲的鋼鐵巨塔在暗紫色的天空下,顯得愈發冷硬孤絕。他下意識地將前進方向對齊了那裡,心裡盤算著先找個能填飽肚子的地方,再想辦法搞清楚這到底是遊戲,還是平行時空。
街角忽然飄來一股混雜著烤肉與重工業機油的古怪香氣,其中夾雜著人聲鼎沸的喧鬧。飛抬頭一看,一家掛著閃爍霓虹的小店映入眼簾——招牌上畫著一個斷開的電路圖案,寫著「斷路器」酒館。
然而,酒館隔壁的一棟石砌小樓前,此時卻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
「讓開!通通讓開!執行緊急醫療救援!」
幾名穿著白色防護服、胸前印有紅十字標誌的醫護人員,推著一台笨重粗糙的儀器衝進小樓。圍觀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酒館老闆『老鐵叔』出事了,死在自己的臥室裡,聽說死狀特別慘。」 「不應該啊,老鐵叔那副身子骨一直蠻硬朗的,昨晚還跟人拼酒呢,怎麼說走就走了?」
飛出於職業性的敏銳與好奇,跟著人潮挪到了門口。他這身破落卻依舊剪裁得體的西裝,在周圍一眾格鬥家與流浪漢中間顯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人下意識地給他讓出一條路,誤以為他是上頭派來的特務調查官。
臥室內,醫生們正圍著床上的死者做最後的體徵檢查。飛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那台正在運作的儀器上——其佈局、探頭連接方式,乃至螢幕上的曲線風格,都與他印象中的現代醫療設備大同大異,但螢幕上跳動的指標卻完全陌生:
神經振幅(Neural Amplitude):12% 意識同步率(Consciousness Sync):11% 生物波頻率(Bio-Wave Frequency):0.2 Hz
飛微微皺眉,心底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這指標……比我們調校AI時的Loss(損失函數)曲線還要怪異。要是讓我來Debug(除錯),Loss早該降下去了。」雖然名號古怪,但這些數據波動的數學規律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但他沒有深想——現在絕不是研究世界觀的時候。
就在他專注於觀察儀器數據時,他突然注意到人群的邊緣角落,正站著一抹驚心動魄的緋紅色。
那是他剛醒來時曾隱約瞥見過的女孩。當時他正忙於應付那個獨眼大漢的糾纏,加之腦部還殘留著穿越後的眩暈,只記得一個紅色的殘影。而此刻,在這個壓抑、灰暗的背景襯托下,他終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細細打量起這個女生。
那女子一身緋紅,宛如廢墟中正烈烈燃燒的火焰,在滿是鐵鏽與灰黑的色調中顯得格外刺目。那件緊身的忍者服將她玲瓏有致的輪廓勾勒得淋漓盡致,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拉扯力道,彷彿隨時能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她的腰肢纖細卻極具韌性,馬尾被紅繩高高束起,幾縷碎髮貼在光潔的額頭,平添了幾分英氣與柔美。
最讓飛移不開眼的,是她那雙清澈卻浸透了焦慮的眼眸——那眼神乾淨得像是不屬於這條污濁的鐵鏽街,卻又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野性與倔強。
飛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燥熱感瞬間從胸口蔓延到耳根。讓他這個常年對著冰冷程式碼與伺服器的主管,竟莫名覺得喉嚨有些發乾,掌心微微出汗。他下意識地別過頭去,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再次偷瞄了那抹緋紅一眼。
(冷靜一點……我這是怎麼了?不過是路過看個熱鬧而已……)
飛在心裡默念著,耳根卻燒得更厲害了。
此刻,她明顯壓抑著內心的焦躁,正焦急地探頭向屋內張望——那絕不是單純的圍觀,而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此時,兩名穿著黑色制服、佩戴著厚重金屬徽章的警察大步跨院子,周圍的喧鬧聲瞬間被壓了下去。領頭的警察面色陰沉,眼神如鷹隼般在人群中來回掃視,最後死死釘在酒保身上。
「最後見到死者的人是誰?」警察粗聲問道。
酒保縮了縮脖子,明顯慌了手腳。他左右張望了一下,最終指尖顫抖著,指向站在角落裡的紅衣女子:「警官,是……是她。昨晚我準備打烊的時候,看到她進了老闆的房間。老闆脾氣孤僻,這種時間單獨見客,我印象特別深。」
空氣頓時死寂了一瞬。所有人的視線,在一瞬間全數集中在女子身上。她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她沒有後退。
另一名警察此時從臥室裡走出,手裡拿著一個用透明袋裝著的玻璃杯,臉色嚴厲,低聲對領頭的同僚說:「杯子上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紋,還有另一組新鮮的指紋。我們已經比對過,不是酒保,也不是熟客的。」
領頭的警察聽聞,緩步朝紅衣女子逼近,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打量了一圈,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小姐,你昨晚過來找老闆做什麼?」
女子臉色微微發白,聲音卻盡量維持著鎮定:「我昨晚只是受村子裡的囑託,過來送些草藥。老闆最近咳嗽得厲害……」
「然後呢?」警察步步進逼。
「我看他辛苦,就順手幫他倒了一杯水,然後我就離開了。」
領頭的警察瞇起眼睛,沉默了兩秒,倏地轉身走進臥室,片刻後又沉著臉走出來。他低頭看了看屍體,眉頭漸漸皺起——死者的指甲呈現出均勻的青紫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扎眼。
他轉回身,語氣變得愈發陰鷙:「草藥……倒水……指甲又發青。小姐,這幾樣東西湊在一起,可不是巧合那麼簡單。你帶來的那些草藥,不會是毒藥吧?」
周圍的人群開始低聲議論,懷疑與猜忌像水漬般在空氣中蔓延。
女子愣住了。面對警察步步緊逼的審問,她緊緊攥著手中的短杖,急促地喘了口氣:「下毒?這怎麼可能……我就是送草藥給老闆治療咳嗽而已。來的時候我看他辛苦,就順手幫他倒了一杯水。我走的時候,他明明還好好的,一直在翻帳本。」
警察冷笑一聲,目光在女子緊緻的身材曲線上緩緩流轉,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齷齪弧度。他向前逼近了兩步,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赤裸裸的暗示:「有沒有問題,可不是你說了算。現在你不僅是目擊者,還可能是嫌疑犯。為了辦案安全,我們得先『例行檢查』——包括你身上帶的那些『草藥』,以及……身上其他的地方。」
警察一邊說著,一邊假借著帶走調查的名義,一步步將身體蠻橫地向前一壓,用厚實的胸膛與肩膀,帶著強烈暗示性地,輕微碰撞向女子挺拔的胸部。
女子驚呼一聲,氣憤地往後退了一步。那種赤裸裸的冒犯讓她眼底瞬間燃起了怒火,手裡的短杖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真的很想一杖揮過去,教訓這個卑劣的公權力流氓。
但她的理智在瘋狂警告自己:在鏡界,這種街區雖然混亂,但警察代表著絕對的因果規則。一旦在這裡對公職人員動手,無論是否有罪,都會立刻被剝奪辯護權,直接轉為通緝犯。這種代價,她承擔不起。
就在那隻髒手即將觸碰到紅綢緞的死角瞬間,一隻結實、寬厚的手,穩穩地橫插在了兩者之間。
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兩人中央。他沒有回頭去看女孩,只是用一種看待嚴重程式碼邏輯錯誤時的嚴謹眼神,死死盯著那名警察。
「警官,辦案歸辦案。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是不是有點過線了?」
飛的嗓音平靜而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嚴。那是長期身處管理階層、掌控全局的人才擁有的氣場。
警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壓迫感震懾住,瞇起眼睛打量著飛:「你誰啊?穿身破西裝也敢來管閒事?」他盯著飛那雙過分淡定的眼睛,莫名感到一種被完全看穿的惡寒,彷彿眼前的不是一個穿著破損西裝的流浪漢,而是一個正冷冷盯著系統漏洞的審判者。
飛感受到了身後女子傳來的、那微微急促的呼吸起伏。他依然沒有回頭,只是無比堅定地擋在她身前,目光冷冷地掃向臥室裡那扇被鎖死的窗戶,以及緊閉的房門。
他心裡已經隱約有了初步的Bug判斷。接下來的這場博弈,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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