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警察粗暴的拉扯,飛這一次沒有再盲目上前阻攔。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深邃的目光落在那扇被推開的臥室木門上。
「警官,」飛開口,嗓音不高,卻意外地沉穩,「與其在這裡糾纏她的動機,不如讓她和我一起進去指認現場。畢竟她是最後一個進過房間的人,很多現場細節只有她能確認。否則只憑現在這些片面之詞就下結論,萬一冤枉了人,對大家都不好交代。」
那名一臉橫肉的警察一隻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警棍,破口大罵:「你這穿破西裝的怪人哪裡冒出來的?敢教我辦案?信不信老子連你一起銬回警局!」
飛沒有半點退縮,那雙冷靜得近乎深邃的眼睛直視著對方,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系統除錯報告:「警官,辦案講究的是邏輯閉環。讓她進去指認,既能讓她自證清白,也能讓現場多一個目擊證人。街坊鄰居都在看著,總不能一上來就咬定是她下毒。」
鐵鏽街這種三不管的地方,底層邊緣人對公權力本就沒什麼好感,更看不慣這幫傢伙藉著辦案名義揩油的齷齪行徑。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各種冷嘲熱諷立刻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喲,警官,人家穿西裝的說得有道理啊,你這是破案呢,還是想摸人家姑娘?」 「就是,剛才那隻手都要摸到人家大腿根了,這叫例行檢查?我也想去考個警察來當當啊!」 「讓他們進去看看吧!要是他沒說出個一二三來,你再把他們兩個一起抓走,大家絕不攔著!」
排山倒海的起鬨聲讓警察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他環顧四周,發現不少黑市壯漢已經不懷好意地往前湊了幾步,甚至有人在把玩著生鏽的扳手。在這種地方,如果真的激起了民憤,他這身制服也保不住他。
領頭的警察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行,小子,你有種。」警察終究是鬆開了抓著舞的手,卻用警棍死死指著飛的鼻子,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警告,「我給你這個機會。但這屋裡要是找不出合理的解釋,妨礙公務罪加上包庇罪,老子讓你這輩子都走不出鐵鏽街的監牢!」
飛默默整了整有些歪掉的領帶,側身示意女孩跟在自己後面。
「閃開!通通閃開!」警察粗暴地推開圍觀的人群,沒敢再對舞動手動腳,而是帶頭走進了那扇沉重的門扉。
舞的心裡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邁入房門的剎那,飛下意識轉過頭,看向那個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緋紅身影。兩人的目光在渾濁的空氣中再次撞在一起。這一刻,周圍的喧鬧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女孩的呼吸還有些急促,雙手因憤怒而微微顫抖。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放鬆。他那過分平靜的姿態,在這一片混亂的黑市凶案現場中,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秩序感。
舞看著他,心頭那股被公權力誣陷、幾乎要拔刀搏命的驚惶,奇蹟般地平復了一點。 (這個怪人……到底想幹什麼?) 她心裡升起一抹強烈的好奇。在鐵鏽街,多管閒事的人通常死得最快,可眼前這個穿著破爛高級西裝的男人,卻主動把警方的矛頭引到了自己身上。
飛清了清嗓子,假裝去看門框上剝落的油漆,心裡卻暗暗苦笑:(冷靜一點……我只是以前在台北看多了東野圭吾和推理劇而已,真要我現在當神探,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門大開著,眾人魚貫而入。
房間不大,只有十多平方公尺。
空氣一瞬間變得沉重壓抑。不是刺鼻,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種讓人下意識想深呼吸、卻越吸越覺得胸悶的窒息感。
飛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窗戶緊閉,鋼製插銷從內側扣死;牆角沒有任何通風口;桌面凌亂,卻沒有任何打鬥或掙扎的痕跡。
然後,他看向了床上的屍體。
酒館老闆「老鐵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縮在床上,雙眼圓睜,臉上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與痛苦。
飛的喉嚨有些發緊。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掌心微微出汗,卻還是強迫自己蹲下去仔細觀察。
「警官,」飛的聲音盡量維持著平穩,指了指屍體,「您剛才在外面說死者指甲發青,是這樣嗎?」
警察不耐煩地湊過來。
死者的十指指甲呈現出均勻的青紫色,像是被某種顏色整體浸染過一樣。
「如果是中毒,」飛平靜地分析,「指甲顏色通常會因為毒素分布而不均勻。而眼前這種色澤,更接近於生理性的……缺氧。」
警察直起身,冷笑一聲:「缺氧?那不就是被人用枕頭捂死的。」
飛沒有立刻反駁,只是輕輕問了一句:「那您覺得——他掙扎過嗎?」
兩人同時看向屍體。床上被子只微微掀開了一角,周圍沒有翻倒的家具,整個人就像在睡夢中被慢慢奪走了呼吸,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生不出來。
舞站在一旁,指尖死死抵著短杖的外殼。她看著這個男人。他竟然在毫無波瀾地分析屍體、盤問警察,甚至在被十幾個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在習慣了用暴力解決問題的鐵鏽街,這種近乎冷酷的邏輯拆解,給舞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只要這個人還擋在前面,那個滿嘴髒話的警察就沒法隨便把罪名扣在她頭上。
「一個被活活捂死的人,絕對不可能這麼安靜。」飛站起身,聲音依舊平穩。
「那你的意思是意外?」警察反問。
「缺氧,並不等於沒有兇手。」飛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舞忍不住上前一小步,聲音壓得很低:「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飛朝她安撫地微微點頭,繼續道:「我們首先要確認時間線。」隨後,他轉過身看向躲在角落的酒保:「昨晚,你親眼看見她進了老闆房間,對吧?她在這裡待了多久?」
酒保被突然點名,明顯緊張了起來:「就……就一會兒。頂多三、五分鐘吧。她進來送草藥,老闆還跟她說了話。後來我去後廚拿東西,再回來時,她已經離開了。」
「老闆當時還活著?」飛追問。
「活著!他還隔著門喊了一句,讓她下次帶點新鮮的貨過來!」
舞立刻接話,聲音帶著急切:「我走的時候,他確實還站起來關門!我親自聽到他在裡面反鎖的聲音!」
飛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某個程式碼的執行順序。
然後,他轉向警察:「也就是說,她進入房間有人目擊,離開房間也有人目擊,而且離開時死者完好無缺。那麼,是什麼時候發現屍體的?」
警察輕描淡寫地回答:「大約一個小時前。酒館下午四點開門,酒保敲門沒人應,以為老闆自己出去了。到了六點還沒回應,這才覺得不對勁報了警。」
飛這時才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指針指向晚上 8 點 07 分。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機械錶:3 點 07 分。這才注意到時間明顯不對。
(從我穿越過來的1點整,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這裡的時間比台北慢了整整7小時?)飛心裡直犯嘀咕,這到底是時間穿越,還是穿越到某個時區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所以——」飛收回思緒,目光再次掃過整個封閉的空間,「這個房間,從她離開之後,直到你們剛才破門進來,一直是完全密閉的?」
「是的,除了我們剛才撬鎖,門窗都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警察說道。
飛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字敲進每個人的耳膜:
「那麼問題來了。」 「在一個完全封閉、沒有外力入侵的空間裡——氧氣,到底是怎么『消失』的?而且能精準地讓老闆窒息而死。」
警察冷笑了一聲,一臉不屑:「那依你說,一個人鎖在房間裡,既沒外傷也沒服毒,不是這姑娘的草藥搞鬼,還能是什麼?難道空氣自己會長腳跑掉?」
飛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竟然點了點頭。
「對。空氣,確實『被換掉了』。」
「不是毒,也不是藥。」飛緩緩說道,「而是另一種更沉重的氣體,無聲無息地佔據了這個房間。」
飛突然蹲下身,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夾起垃圾桶裡那截短短的蠟燭殘骸,輕輕轉了一下:「警官,你注意到沒有?這截蠟燭的底座一側,有非常明顯的勒痕。還有這些——」他指了指桶底,「是幾縷燒焦的細棉線。」
他的手指,慢慢移向桌角那個帶有彈簧鎖扣的空金屬盒。
「再加上這個特製的內嵌金屬盒——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在架構上就不可能是巧合。」
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變得像在研討會上講解演算法般冷靜清晰:「有人在這裡,提前佈置了一套物理延時裝置。」
警察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但仍然強撐著面子:「就算有裝置又怎麼樣?最多點個火、燒根線,能把一個大活人悶死?」
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剛才懷疑是毒氣,對吧?」
「那不然呢?」
「如果是未知的毒氣,」飛平靜地走向屍體,「人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會產生本能的掙扎,試圖打破窗戶逃生。但你看他的姿勢——僵直、痛苦,卻沒有任何位移。他不是被『襲擊』的,而是被一種他根本無法察覺的環境變化,一點一點吞沒的。」
他頓了頓,留給所有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然後,他抬頭,一字一句地說道:「這種氣體,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很熟悉。它無色、無味,但濃度一旦超標,會讓人體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缺氧,迅速失去意識。二氧化碳。」
屋子裡,藏在後面的酒保冷不防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是說……」警察的喉嚨有些發緊,「有人用這種廢氣殺人?」
「不是『用』,而是利用了它的物理狀態變化。」飛走到那個空金屬盒旁,輕輕點了點邊緣的彈簧鎖扣,「乾冰。固態的二氧化碳。」
「乾冰?」警察皺眉。
「乾冰在常溫下不會融化成水,而是會直接『昇華』成氣體。如果有人把足夠份量的乾冰封在這個帶彈簧的盒子裡,再用蠟燭和細線做一個延時觸發——隨著蠟燭燃燒,燒斷了固定的細線。啪。」
飛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盒子彈開。接下來,大量低溫的二氧化碳迅速釋放。這種氣體比空氣重,它不會向上飄,而是會從地面開始堆積,像水漬一樣,一點一點淹沒整個房間。而他——」飛看向死者老鐵叔,「在睡夢中毫無察覺,先是輕微頭暈,接著全身無力,最後連爬起來開門的力氣都沒有,直到徹底窒息。」
警察的臉色此時已經徹底變了。
「門,是他自己反鎖的;窗,也是從裡面插死的。」飛淡淡地總結,「因為兇手,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出現在案發現場。」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飛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轉過身,目光如利刃般直刺那名警察:「現在回到你剛才的判斷。這位小姐,只在房間裡待了三到五分鐘,對吧?」
酒保在角落裡拼命點頭:「對!就一會兒工夫!」
飛點了點頭,語氣卻猝然變得無比鋒利:「那麼請你告訴我——在被老闆全程盯著的情況下,她要如何做到以下幾件事?第一,點燃蠟燭。第二,固定細線並調節高度。第三,將一個正散發著物理低溫的乾冰盒子藏好,並保證不被發現?這些複雜的部署,在一個大活人的眼皮子底下做,未免太違反邏輯了吧?」
警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此時的舞站在後方,眼中的驚訝已經化為無以復加的震驚。 (乾冰?延時觸發?二氧化碳?) 這些詞彙對她而言完全是未知的世界。但看著這個男人用一堆微不足道的垃圾殘骸,就硬生生在一個死局裡劈開了一條生路,甚至將高高在上的警察駁斥得面色如土。這種純粹智力上的碾壓,對這個廢土少女造成了極大的精神衝擊。
飛的聲音突然放輕了,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疲憊:
「其實,這個詭計的架構很漂亮。但它有一個致命的 Bug——這種份量的乾冰,在鐵鏽街每天能大量接觸到的地方屈指可數。而能做到自由進出、提前佈置的可疑對象——絕對不是一個臨時來訪的客人。」
飛轉過頭,冰冷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門口某個正在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而是一個可以自由進出這裡、每天都在伺候他起居的……身邊人。」
這一刻,房間裡所有人的視線,隨著飛的話音落下,開始發生了毛骨悚然的偏移。
壓抑的空氣中,紅衣女孩突然跨前一步,衝著他喊道:「喂!大叔!」
飛剛準備給這個 Bug 完美收尾,被這一聲清脆的「大叔」喊得手一抖,差點又去推那副不存在的眼鏡。
「你……」舞走到他面前,烏黑的眼眸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好奇與驚嘆,「你到底是從哪裡學會這些的?你到底是誰?」
兩人的距離有些太近了。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老臉微微有些發熱:「……不過是基礎的物理常識而已。還有,我今年才三十出頭,我這叫成熟穩重,不是大叔。」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剛剛那種壓抑到讓人窒息的凶案氣氛,被這一笑,輕輕撕開了一道溫柔的裂口。
她歪了歪頭,眼底帶著一絲女孩子特有的狡黠: 「知道啦,大叔……不對,是西裝大哥。」
飛:「……」
他決定選擇性地忽略前面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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