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真是蒼嵐村的人,那你難道是?”舞問道。
霞低頭看著手裡毫無波瀾的粗瓷杯,被滾燙熱水捂熱的指尖輕輕動了動。她慢慢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對著飛和舞,極其輕微卻很順從地點了點頭。
“對,我是……”
她的聲音有些卡殼,似乎很久沒有用這種方式去向旁人剖白自己。她停頓了一下,粗糙毛巾遮掩下的纖細肩膀輕微收縮,顯得有些不太習慣在兩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面前吐露這個幾乎被遺忘的身份。
“蒼嵐村下一任繼承人。”
這幾個字被她用極為低沉、沙啞的語調說出來,落進長久只有雨聲的裡屋中,讓好不容易緩和一點的氣氛,再一次陷入了絕對的安靜裡。
這一次,連飛都徹底聽明白了。
躺在床沿邊這個略顯脆弱、甚至連坐都坐不穩的女孩,並不是他們在這場混亂中隨手順出來的普通拾荒者。她和坐在對面的舞一樣,肩膀上也各自背負著一個古老忍者村落的沉重血脈與繼承身份。
舞按在短杖上的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捏緊,骨節泛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將嗓音壓得更低了些:
“蒼嵐村的繼承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地下的培養艙裡?”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鈍刀,直直地切進了那個名為霞的少女努力維持的平靜中。
霞沒有立刻回答。她細長的手指搭在杯沿上,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瓷壁上輕輕摩挲、打轉,似乎這個動作能幫她在這個已經有些四分五裂的腦袋裡,去一點點重新拼湊、打撈起那些早已斷裂成無數碎片的陳年記憶。
“那時候……”
她低垂著眼瞼,聲音很慢,每個詞和下一句話中間都拉扯著極為明顯的停頓。她說話時的神情不像是清醒者的講述,倒更像是一個人飄在無邊無際的深海裡,正極度費力地打撈著上一次做夢時落下的殘卷。
“我離開村子。” “原本只是……例行試煉。” “路上……有人求救。” “說附近有孩子受了重傷。”
隨著她的吐露,屋裡的三個人連呼吸都跟著刻意放輕了,只有外面的暴雨順著木結構房檐往下淌的嘩啦聲,越發密實。
“我過去的時候。” “真的……有幾個孩子倒在路邊。” “身上有血。” “還有一個人。” “他倒在很遠的地方……也是一身的血。” “臉被斗笠和黑紗遮住……看起來,像快死了。”
舞聽到“遮住臉”這三個字,眼神裡的溫和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習慣性地吐出了一個冷冰冰的詞:“黑斗笠?”
霞輕輕地晃了晃頭,栗橙色的髮梢又蹭出了一點細微的水汽,點頭的動作依舊很慢:“那時候他遮著臉……我不知道是他。”
飛坐在一側,左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有些理所當然地順著邏輯問了一句:“所以,你去救人?”
霞轉過臉看了他一眼,灰藍色的瞳孔微微動了動,很輕地“嗯”了一聲。
“我先看孩子。” “其中一個孩子……一直哭。” “我蹲下去,想要替他止血。”
她的話語說到這裡,突兀地、沒有任何預兆地停住了。
捧著杯子的十指在一瞬間毫無章法地一點點死死收緊,因為指尖過分用力,連帶著粗瓷杯裡的熱水都跟著輕輕晃動了一下,漾出幾圈細小的波紋。
舞坐在小板凳上,安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催促。飛也只是用手背抹了抹臉上的涼氣,保持著沉默。
霞閉了閉眼,像是在強迫自己去直面腦海裡那個最致命的斷點。
“然後……” “那個原本倒在地上、快要死掉的人……忽然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腿。”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下意識地低了下去,視線死死地落在了自己左大腿外側,那兩條吸附在粗布短裝上的銀白色絲帶上。
“他……抓住了這裡。”
順著她的視線,飛和舞的目光也隨之落了下去,定格在她的裙擺邊緣。
那兩條透著奇異質感的絲帶此刻正極其溫馴、死寂地貼在她的左大腿上,看起來柔軟、輕薄、沒有任何重量,簡直就像是某個普通女孩子身上隨處可見的腿部裝飾。
經歷了剛才在倉區裡的驚險,普通人很難想象,就是這麼兩條不起眼的飄帶,在不久前居然能從那個粘稠的淡藍色培養艙中,野蠻地延伸出那麼多具有細長銀白色纖維。
霞盯著自己的大腿,聲音拉得更低了,帶著她特有的乾癟:“那是……我的武器。”
“也是村裡……一輩輩傳下來的東西。”
舞抱著膝蓋看著她,在聽到“村裡傳下來的東西”時,腦子裡立刻映射出了腰間短杖異化時的場景,脫口而出道:“聖器?”
霞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舞的這個稱呼:“嗯。”
“村裡長輩……一直這麼叫。” “平時只是兩條絲帶……戰鬥的時候,可以放出去。” “像絲刃一樣。”
飛抓了撓有些發硬的頭髮,他現在已經開始隱約摸到這個世界關於武器的運行 Bug 了。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追問道:“那個黑斗笠對它做了什麼?”
霞的臉色在昏黃的舊油燈下,隨著飛的提問,似乎又白了一點,找不到半點血色。
“他把兩條絲帶……”
她再次卡殼了。這種高維度、完全改變了物件底層邏輯的操作,似乎超出了她這個年紀所能組織出來的詞匯限制。
停了足足好片刻,她才有些艱澀地繼續說道:
“他把它們……強行扣在了一起。” “就像是……用什麼蠻力,硬接上了。”
舞坐在一旁聽著,一張精致的英氣俏臉,隨著霞的一句句描述,已經越來越冷,像是一塊結了霜的鐵板。
霞捧著漸漸涼掉的杯子,聲音更輕、更飄了,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在裡屋的藥草味裡。
“然後……它們就變了。” “從兩條,變成了很多條。” “就像是……一下子全數醒了過來。” “絲帶繞到我的身上……吸附在皮膚上。” “我想掙開。” “但身體……很快就沒有任何力氣了。”
飛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極其冷靜地拋出了身為一個管理者的嚴謹疑問:“然後他們把你抓進罐子裡?你被送進那個玻璃罐子以後,還有意識嗎?”
“最開始……有。”
霞盯著杯中已經不再晃動的水面,長長的睫毛在血紅色的燈光退去後,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後來,就斷斷續續了。” “有時候能聽見很吵的機器聲音。” “有時候……又覺得四周什麼都聽不見。” “有時候覺得自己明明已經醒了……可就是睜不開眼。”
隨著霞的話語收尾,小木屋裡重新只剩下了外面那越來越密、越來越沉重的暴雨砸在泥地裡的沙沙聲。
舞抱著膝蓋靠在板凳上,左手食指的指尖,正下意識地、極輕地按在自己腰間別著的那根短杖外殼上。
因為,霞剛才形容的那種“身體被接管、意識斷續”的虛無恐懼,她並不陌生。如果飛沒有頂著滿天的白煙和清道夫的鐵索,把她從自毀的邊緣硬生生搶回來,也許用不了多久,她也會像霞一樣,變成一個被死死鎖在玻璃罐子裡、沒有自主的活體。
飛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繼續問道:“那你在那個罐子待了多久了?”
霞聽到這個問題,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了一大片明顯的茫然。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飛以為她又要陷入那種邏輯死鎖的狀態裡了。
“我忘了……今天是幾月幾日?”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飛,突然又把頭低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無法確認的挫敗感,“我忘了……我想不起來,我是什麼時候……出村子的。”
“我不確定。” “裡面……沒有白天黑夜的分界。” “只有機器的聲音。” “還有……一直不停的水聲。”
她摩挲著粗瓷杯子的邊緣,輕聲停頓了一下:“有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村子裡。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好像……一直一動不動地站在很深很深的水裡,怎麼也浮不上來。”
飛坐在一側,安靜、沉默地聽著她這些支離破碎的複述。
從邏輯學的角度來看,這些句子甚至可以說是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但作為和人打交道這麼多年的IT創業者,飛很清楚,正因為這種缺乏連貫性的、混亂的感官描述,反而更像是一個剛剛從長時間的重度昏迷與神經摧殘裡蘇醒過來的人,所能給出的最真實的生理反饋。
他低頭看了看少女那幾乎有些發青、單薄得像張紙片一樣的肉體,想了想,突然問:“你被鎖在罐子裡的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也沒有喝過水?”
霞轉過臉,對著飛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沒有。”
飛的眉頭在一瞬間擰得越來越緊,他這個飽受現代熱量守恒規矩熏陶的中年人,完全無法接受這種邏輯:“沒有?那你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
霞慢慢低下頭,那頭擦得半乾的栗橙色長髮垂落在膝蓋上,髮梢還在偶爾往下滴著藍色的小水珠。她失神地看著自己大腿側的那兩條銀白色絲帶:
“我……也不知道。” “它們吸附在我身上的時候……其實很不舒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就像是一直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在我的身體和血管裡,不斷地來回流動。有時候……會覺得整個胸口都空了,很空,空得讓人想大叫。可是過一會兒,那種冰冷散掉之後,又像是有什麼別的東西,重新回到了身體裡。”
她有些吃力地重新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瞳孔深處,閃爍著一抹讓人生疼的茫然:
“所以……我不覺得餓。” “也……不渴。” “只是……很累。” “累得像是一直,怎麼也醒不過來。”
飛靠在生鏽的圓桌邊,聽得眉頭幾乎要徹底絞在一起。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露著一種不屬於他那個現實社會的全新未知機制。但他現在非常篤定一點:那個黑斗笠和清道夫在鐵鏽街搞出這麼大的基地,絕對不是一樁簡簡單單、為了泄憤或者勒索而發生的普通綁架案。
他們不是要單純去殺死這些繼承人。
他們是在利用這些聖器,或者說,是在用這些無辜女孩作為載體,去強行研究、壓榨這些聖器與繼承人血脈之間,某種不為人知的特殊底層連接。
只是,為什麼偏偏是這幾樣東西?這背後的秘密,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飛現在不知道,他的那部手機也無法在這種無信號的盲區裡給出任何破綻分析。
而坐在對面的舞,顯然也徹底被這個問題困住了。她低頭死死地盯著自己腰間的短杖,在昏黃、臟兮兮的油燈光影下,那張俏臉沉得像是一灘融化了的死水。
裡屋裡再一次被死寂和密集的雨聲填滿了。
過了許久、許久。
一直抱著杯子坐在床沿邊的霞,有些神經質地輕輕動了動手指,打破了這令人壓抑的沉默。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燈影裡有些顫抖,忽然很輕地問了一句:
“是你們……把我從那裡,帶出來的嗎?”
舞有些疲憊地把靠在牆上的練習木刀提了提,看了她一眼,聲音硬朗如初:“我們在警報響的時候,把那個大玻璃艙砸破了,這才順手把你順出來的。”
聽到舞的回答,霞的目光,再一次有些頑固、有些緩慢地在空氣裡水平移動了過去,死死地重新落在了飛的身上。
“是你……一路上,背我回來的。”
少女的吐字極其清晰,雖然嗓音依舊沙啞,但那雙灰藍色眼睛裡流露出來的認真,卻讓飛這個已婚的中年 IT 男覺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他有些神經質地扯了扯自己有些發黏的運動服領口,清了清嗓子敷衍道:“那個,你當時在地上站都站不穩,不用太放在心上。”
霞看著他,輕輕地、很順從地點了點頭:“嗯。”
她沒有像海港城那些得救的人一樣,大呼小叫地去說一些華麗的謝謝。她只是重新把頭低了下去,用那纖細的手指,繼續捧著床頭柜上那隻已經沒有熱氣的粗瓷杯。
但飛注意到。在經歷了這小半杯熱水的溫度和這場短暫的對答後,她那一雙原本在空氣裡抖得跟篩子一樣的手指,此時此刻,已經沒有剛回屋時抖得那麼厲害了。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的預兆,順著竹籬和舊燈籠發出一聲聲急促的悶響。
屋子裡的燈光雖然老舊、有些昏暗,卻在三個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的人中間,散發著最奢侈的暖意。舞有些疲憊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床邊,把被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床單扯開,順手把床頭那床厚重的舊被子平整地展了開來。
她輕輕地拍了拍枕頭,對著有些發愣的霞說:“你的身體透支太厲害了。你先睡吧,有什麼線索明天天亮了再查。”
霞坐在床邊,拉著毛巾抬頭看她,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些遲疑:“那你呢……”
“我沒事。”
舞說得很自然,順手將練習木刀靠在了床頭柜伸手可及的地方:“在這個地方我比你熟,我今天跟飛大哥在旁邊開個地鋪或者將就一下就行,你不用管我。”
飛站在舊圓桌旁,看了一眼窗外那黑沉沉的村道。雖然黑斗笠受了重傷,應該短期內不會來找他們了,但他理了理衣服,主動開口打破了兩個女孩子的推讓:
“行了,別推了。我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跟你們姑娘家擠在一起。今晚我守夜,就在門邊的這張長凳上坐著吧。我這長年熬夜加班的身體習慣了通宵,要是外面有什麼風吹草動,我也能第一時間聽見、提前做準備。”
舞抱著胳膊有些冷峭地瞪了他一眼,視線在他那右肩膀上掃了一圈,沒好氣地丟下一句:
“飛大哥,你現在都快廢了吧,連一根鐵管子都拿不穩。萬一黑斗笠帶人摸過來,你還能去跟人打架?”
被她這麼當面拆穿,飛尷尬地沉默了一秒鐘,隨後有些自嘲地聳了聳肩膀:
“打架我是派不上用場了,我可以負責提前害怕。”
聽到“提前害怕”這四個字,一直低頭坐著的霞,薄薄的嘴唇在昏暗的陰影裡極其細微地動了動,竟然毫無征兆地、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太淡、也太輕了,輕得就像是外面密集雨幕裡一粒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細小水珠,砸在木橋上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這一聲久違的輕笑,原本卡在這間十幾平方公尺小木屋裡、那股壓抑到了極致的死寂與緊繃感,終於像是崩斷了的發條一樣,在三個人中間,緩緩地鬆開、融化了一點點。
舞也沒再不依不饒地去嘲諷他。她嘆了口氣,反手從床頭的藤箱裡拽出了一條洗得很乾淨的毯子,劈頭蓋臉地直接丟到了飛的懷裡:
“坐著可以,別亂動。”
飛抱住那條毯子,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知道了。”
霞順從地挪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關節,平躺到了床上。當身體被那條沉重的舊被子完全覆蓋住的那一秒,在紅色的陰影裡,她的身體還是本能地、大面積地緊繃了足足有三四秒鐘。
她似乎已經太久沒有嘗試過像個活人一樣,舒舒服服地躺在平整的床面上了。
在她的肌肉習慣裡,沒有周圍那些大功率儀器不間斷運作的尖銳嗡鳴聲,沒有淡藍色液體灌滿肺部的窒息感,這種人間最平凡的安靜,反而讓她在最初的時刻,產生了某種無法適從的恐懼與焦慮。
舞彎下腰,用那雙有些粗糙的手掌,把霞肩膀兩側的被角極其生硬、卻極其認真地一點點壓實、塞好。
霞在被窩裡死死地捏著毛巾,灰藍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用沙啞的聲音很低地吐了兩個字:
“謝謝。”
舞沒有多說什麼矯情的話,只是有些機械地輕聲“嗯”了一聲:
“睡吧。”
霞有些順從地閉上了那一雙有些渙散的灰藍色眼眸。
可過了還沒到十秒鐘,在這片完全沒有機器雜音的絕對寂靜裡,那種無處不在的虛無感還是讓她有些驚恐地,重新把眼瞼慢慢地張了開來。
她有些神經質地轉過臉,越過屋子中央那昏黃、搖曳的舊油燈光線,將視線死死地投向了最外側的大門口。
在那裡,那個穿著運動服的中年男人,此時正靠在防靜電牆壁上,將毯子搭在膝蓋上,安靜地坐在長凳的死角裡。
似乎是察覺到了床上投射過來的這兩道有些空洞的視線,正在閉目養神的飛緩緩睜開了那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
大門外的雨還在沒完沒了地砸著。
在如此狹窄而破爛的小屋裡,兩個人的視線在昏暗的虛空裡悄無聲息地撞在了一起。
霞沒有開口說話,飛也沒有去多說什麼。
他只是看著那個女孩子,對著她有些驚恐的眼神,很輕、卻很堅定地,將頭稍微點了一下。
霞死死地盯著飛那張在陰影裡並不算多麼英俊、卻顯得極度穩重的中年人的臉孔。
她的眼瞼,才終於在長久的漫長紀元後,第一次真正放鬆地、慢慢地閉在了一起。
舞坐在床的另一側死角裡,她的眼神在這一秒鐘,顯得有些前所未有的複雜與深沉。但最終,只是將長發一甩,默默地在黑暗裡閉上了眼睛。
至少在此時此刻。 在這個狹小的逼仄空間裡,他們三個人,都還真真切切地擁有著彼此的心跳,都還活著。
飛將後腦勺有些麻木地靠在冰冷的牆壁邊緣,恍惚間,他的思緒竟然極其不合時宜地,再次飄回了海港城的那個家裡。
那裡有智能門鎖。有女兒貼在冰箱上的貼紙。有妻子買回來的香薰。也有他曾經以為一定會回去的生活。
可現在,在這個陌生村落裡。在這間並不屬於他的小屋裡。他卻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荒唐的念頭。
也許。 這世界上所謂的“家”。 從來都跟什麼高檔的商辦大樓、門鎖、房子、或者是地圖上某一個精確的物理門牌地址……沒有任何實質上的連帶關系。
而是某個雨夜裡,有人在黑暗裡睜開眼,確認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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