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25章雨夜的名字

回到村落時，雨已經下大了。

細密的雨絲從黑沉沉的夜色裡落下來，打在茅草屋檐、木橋和村道旁的舊燈籠上，發出輕而急的沙沙聲。

遠處的廢棄工業倉區已經被徹底甩在了身後。

可此時此刻，那些不久前才經歷過的刺眼紅色警報、地下實驗區裡滾滾噴湧的白煙，以及黑斗笠重傷倒退時沿路滴落的殷紅血跡，仍像烙印一樣殘留在飛和舞的眼前。

飛大口大口地倒吸著冰冷的空氣。他反弓著脊背，雙手往後托著那個剛剛從培養艙裡拼死救出來的年輕少女，正跟著舞的腳步，艱難地穿過村落邊緣狹窄而泥濘的小路。

他的肩膀還隱隱作痛。但身上背著一個人，每往前邁出一步，隨著身體的起伏，步履也略顯蹣跚。

但飛只是死死地咬著牙關，一聲都沒有吭。

少女伏在他的背上，表現得異常安靜。

或許是因為極度虛弱，她的雙手只是很輕地搭在飛肩膀的衣服布料上，指尖偶爾會因為夜風的寒冷而下意識地微微收緊，在布料上抓出淺淺的褶皺。一頭濕透了的長發順著飛的頸窩垂落下來，發尾黏糊糊地掃過他的衣領，上面還帶著那層幽藍色培養液尚未完全散去的刺骨冷意。

隔著薄薄的衣物，飛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女孩的呼吸依舊微弱得如同蟬翼。

舞一言不發地走在最前面。

平日裡如燕子般輕盈、每一步都帶著彈性爆發力的步伐，在這一刻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

“你還撐得住嗎？”

飛又一次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泥水裡，看著前方那道有些單薄的緋紅色背影，終於忍不住壓低了沙啞的聲音，關切地問了一句。

舞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蠻直了一點後背，用一如既往低沉而平靜的語調回答道：

“撐得住。”

飛看著她那被密集雨水打得濕透、布滿了大片大片泥點子的紅衣背影，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有些僵硬地稍微側過臉，那雙在暗處依舊清亮的眸子掠過雨幕，看了飛一眼。密集的雨水順著她光潔的額角和黑色髮梢不斷地滑落下來，最後順著面頰“啪嗒”一聲落在紅綢的肩頭。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飛大哥。”

飛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往上托了托背上的少女。

過了好一會兒，當風把一縷夾雜著柴火味的煙火氣吹到兩人臉上時，舞那清脆的聲音才順著夜風，很輕、很輕地飄了過來：“到了。”

“吱呀——”

木門被輕輕推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伴隨著門軸的轉動，屋子裡一股早上離開時留下的、淡淡的草藥香氣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面的冰冷雨水隔絕在了身後。

這裡一切都還是離開前的模樣。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鏡界裡，這間只有十幾平方公尺的小屋，沒有任何新鮮感，也談不上什麼陌生感。

可因為這兩天近乎瘋狂的奔波、廝殺與逃命，當飛再次站在這個熟悉的空間裡時，心裡竟然破天荒地，顯出了一種很樸素、很實在的安穩。

至少，在這個小小的木屋裡，沒有尖叫的血紅色警報。沒有刺鼻、讓人窒息的滾滾白煙。更沒有那個身上散發著絕對威壓、帶著漆黑面罩的恐怖黑斗笠。

舞先一步走進了裡屋。她站在舊桌邊，伸出有些發抖的手指，點亮了橫梁上的燈。

“唰。”

昏黃、有些搖曳的燈光層層疊疊地灑了下來，給這間泛著涼氣的小木屋，終於鍍上了一點點活人該有的溫度。

飛吐出了一口濁氣，他走到那張鋪著洗得發白床單的窄床前，慢慢地彎下腰，極其小心地、盡量不扯動傷口，將背上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少女順到了床邊。

然而，少女剛一離開飛的後背，失去了唯一的依憑，身體便輕輕晃了一下。

她的肌肉由於長期的沉睡顯然還不太能穩穩坐住。在即將往後倒去的剎那，她的手指像是溺水者出於本能的防禦一樣，極其突兀、卻又死死地一把抓住了飛運動服發皺的袖口。

力道其實很輕，輕得像是一縷拂過麥田的風。

飛的心臟縮了縮，他沒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微微低下頭，用一種近乎安慰溫和的眼神看著她。

似乎是察覺到了掌心裡傳來的活人溫度，少女微微一怔。她呆呆地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渙散，失神地看著自己正死死摳住的、沾滿了血污的灰色衣袖。

過了好幾秒鐘，在昏黃的燈光下，她像是終於在混沌的意識裡確認了眼前的安全。

少女的指尖輕輕顫抖了一下，極其緩慢地，一點點鬆開了那截被她抓得有些變形的袖口。

“……抱歉。”

她輕輕地把頭低了下去，聲音很低、很細，而且沙啞得像是一張乾燥的砂紙在粗糙的木板上反覆刮過，透著一種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用人類聲帶說過話的艱澀感。

飛輕輕地搖了搖頭，順手扯過旁邊一把完好的小木凳。

“沒事，坐穩了就行。”

這時候，舞已經從角落裡拿來了一條洗得乾淨、還帶著一絲太陽暴曬味道的舊乾毛巾。

她快步走到床邊，微微彎下身子，將大半個紅色的身影擋在燈光前，把毛巾蓋在少女的頭頂，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拭著長發上的雨水與液體殘留。

“啪。”

就在毛巾接觸到頭皮的一瞬間，那名栗橙色頭髮少女的身體明顯產生了一種針扎般的劇烈僵硬，整個人甚至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那不是對舞的敵意。那是只有在危險的叢林和死寂裡獨自生存了太久才會留下的條件反射。

但這一次，她看到了舞那雙乾淨、只有焦急與心疼的眼睛。

感受到順著毛巾一點點傳導過來的活人掌心溫度，少女緊繃的肩膀，終於再次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放鬆了下去。

舞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

“別怕。”

舞一邊擦著，一邊微微壓低了嗓子，用一種廢土忍者極少流露出的、近乎於阿姊般的溫柔語調低聲說道：“沒事的。”

那名栗橙色長發的少女慢慢抬起了一點眼簾。那雙灰藍色的瞳孔在油燈的火苗映照下，泛著一點點破碎的微光，她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盯著舞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太深、也太單純，像是在拼命分辨著耳邊聽到的這句話，到底是一場即將戳破的虛幻夢境，還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最終，在舞溫和的對視下，她那慘白的小臉輕輕動了動，極其微弱、卻很順從地，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飛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昏黃的光芒把床邊那兩個女孩子的影子拉長、重疊。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充斥著煙火和藥草味的溫馨畫面，飛忽然覺得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似乎也跟著消散了許多。

這種安靜，甚至讓他有一種極度不真實的荒誕感。

只有外面的大雨，依舊順著破舊的防雨棚，一層層、沉重而死板地壓迫下來，發出讓人心煩意亂的嘩啦聲。

飛看著她那在舊燈光下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的黑色睫毛，沉默了片刻，腦海裡突然閃過剛才在地下大廳裡，那根短杖詭異異化時的瘋狂場景。

他的眉頭緩緩擰在了一起，壓低了聲音，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你……後腰的那個地方，現在還疼嗎？”

舞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粗氣：“沒事了，別擔心。”

她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身子，將手掌，緩緩地貼在了自己腰間別著的那根暗銀色短杖的外殼上。

飛陷入了漫長、死寂的沉默中。

他隻知道一件事，那根被舞稱作聖器的短杖，在貼上她後腰的那一秒，幾乎讓她整個人崩潰。

他必須徹底搞明白這個世界的底層運行邏輯。

但飛深深地看了大門外的暴雨一眼，又轉頭看了看這間溫暖的小屋，強迫著自己把這個極度焦躁的念頭暫時壓制了下去。

那名栗橙色頭髮的少女，從始至終都安靜地坐在床沿上，像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的身體。

她那一頭漂亮的長髮此時已經在乾毛巾的反覆揉搓下，變成了一種有些蓬鬆的半乾狀態，但髮梢的幾縷邊緣，依舊在頑固地往下滴落著淡藍色的水珠。她穿著一身藍色忍者服，微低著頭，一雙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有些失神地盯著那條有些粗糙的破舊毛巾，那副專注而空洞的神情，就像是她已經有很久、很久的漫長歲月，沒有在這個世界上，親眼見過這樣普通、這樣帶有活人煙火氣的日常物件了。

“啪。”

一隻盛滿了滾燙熱水的粗瓷杯子，被舞輕柔地放在了她面前的床頭柜上。

“外面雨大，屋裡冷。這水剛燒開，能喝嗎？”舞坐到了她身體對面的小板凳上，盡量把自己的視線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絲廢土人極少見到的溫柔。

少女聽到了聲音，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有些遲疑地伸出了那一雙白皙到可以看見血管的纖細雙手，小心翼翼地，一把將那隻盛滿了熱水的粗瓷杯子接了過來。

她的指尖此時此刻，依舊在因為剛才那種極度透支的神經熔斷，而在空氣裡無法自控地輕微顫抖著。

她將杯子捧在掌心裡，沒有立刻去喝，而是有些有些失神地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杯口上方正裊裊升起、不斷在冷空氣裡蜿蜒散開的白色熱氣。那種溫熱的白色水霧撲在她蒼白的小臉上，過了好長一會兒，她才像是在長久的死寂裡找回了一點點關於活人的常識，有些試探性地，極其小心地把杯子湊到嘴邊，輕輕地喝了一口。

純淨的熱水，在順著她乾枯的食道一路蔓延進胃裡的一瞬間。

少女那雙灰藍色眼眸底下的眼睫毛，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卻又真實無比地，劇烈顫了顫。

一直坐在桌邊冷眼旁觀的飛，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一閃而逝的細節。

那絕對不是什麼為了應付而做出來的夸張偽裝。

那只是一個在暗無天日裡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第一次在真實的人間，切身感受到“溫度”和“善意”這兩個名詞時，本能所做出的、最細微也最真實的生命顫動。

舞也注意到了，她拉著凳子往前湊了湊，盡量放緩了所有的語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攻擊性：

“你別害怕，你現在……能完全聽懂我們說的話嗎？”

少女在熱氣的氤氳下，將捧著杯子的手緊了緊，隨後，對著舞那雙焦急的眼睛，慢慢地、極其溫順地，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飛在旁邊也跟著坐直了身子，把那件運動服的領口稍微理了理，雖然臉色依然慘白，但聲音同樣放得很低：

“剛才是我們兩個在那個地下的機房裡，砸碎了強化玻璃，把你從那個裝著藍色水的透明大罐子裡，強行帶出來的。”

聽到飛的聲音，少女那雙有些渙散的灰藍色眼眸再次抬了起來。她的視線先是在舞那張寫滿了英氣的俏臉上停頓了兩秒鐘，隨後，便像是一條找到了錨點的船一樣，極其緩慢、卻又無比頑固地挪了過去，死死地定格在了飛的臉上。

她盯著飛看了很久，比剛才看舞的時間要長得多。

大概是因為在這個女孩子在鏡界大廳裡睜開眼的一瞬間，在一片刺眼的暴烈血光與廢墟裡，第一個倒映在她瞳孔裡的活人臉孔，就是這個男人。

也可能是因為，在剛才那段在漆黑、冰冷的大雨裡漫長撤退的幾公裡山路上，是這個男人用單薄卻寬厚的後背，一路死死咬著牙，把她從地獄的最底層，一步一個腳印，平平穩穩地背回到了這人間煙火裡的。

飛對她這種異樣的注視感到有些局促，有些靦腆地抓了撓有些亂發：

“你叫什麼名字？”

這句話落下後，整個簡陋的小木屋裡，再一次陷入了極為漫長、甚至有些死寂的沉默之中。

長到飛甚至開始自我懷疑，對方是不是因為長期的沉睡，聲帶或者聽覺神經已經受到了什麼無法逆轉的物理損傷，所以才根本沒有聽見他的問題。

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大，沉重的雨幕從漆黑的蒼穹深處層層疊疊地砸下來，將這間小木屋包裹得像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少女始終低著頭，死死地用雙手捧著那隻不再冒熱氣的杯子。她的嘴唇在微弱地顫動著，整個人像是在混亂的意識深處，努力找回那個本來屬於自己的音節。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桌上的涼水都要結冰的時候。

她那兩片青紫色的嘴唇，終於在燈火下輕輕地張開，吐出了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帶著長時間缺水和昏迷後特有沙啞的乾淨氣流：

“……霞。”

音節很短，在紅色的雨聲裡顯得孤獨而有些凄涼。

站在一旁的舞，順著她的話語，有些認真地在舌尖上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

“霞。”

名為霞的栗橙色頭髮少女，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對著舞極其輕微地，再次點了半下頭，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作為“人”的存在。

舞笑了笑，大方地伸出一根手指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叫舞，跳舞的舞。”

飛也往前湊了湊，露出了一個溫和、沒有任何防備的中年男人的標準笑容：

“飛。”

霞的視線在聽到這個單音節的剎那，再次有些頑固地回到了飛那張有些憔悴卻顯得極度堅毅的側臉輪廓上。

她看著他，薄薄的嘴唇動了動，慢慢地、極其順從地點了點頭。那神情像是她終於在混亂的意識裡，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記住的錨點。

舞見她情緒徹底穩定了下來，收起了臉上的笑意，身子前傾，有些迫切地問出了那個關系到整場陰謀核心的致命問題：

“霞，，那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又為什麼會被黑斗笠關在那個地下基地裡？”

霞低頭捧著溫熱的粗瓷杯，手指摩擦著粗糙的邊緣。大廳外的風把門窗吹得啪啪作響，她的聲音在這樣黏稠的死寂裡，回答得極慢，極平，像是在陳述一段屬於別人的古老歷史：

“我……來自……蒼嵐村。”

“蒼嵐村”三個字落下的一瞬間，舞的眼神變了。

飛立刻察覺到不對。

“舞？怎麼了？”

舞盯著床上的霞，深深吸了一口氣。

“蒼嵐村和我們赤雀村一樣，都是鏡界東北一帶有名的古老忍者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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