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24章沉睡者

地下實驗區的震動是從地基深處傳上來的，帶著沉悶的金屬撕裂聲。

“滴——！滴——！”

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燈在鐵柵欄裡瘋狂旋轉，將整條狹窄的金屬走廊切割成一片片忽明忽暗的血色陰影。

飛將舞的右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左手死死攬著她有些發涼的腰肢，一步一步往外挪。他的右肩膀還在不斷滲血，滾燙的液體順著破爛的運動服袖口一路往下滴，在焦黑的地板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暗紅痕跡。冷氣從破損的管道裡滋滋地噴出來，激得他肩膀上的傷口一陣陣劇烈收縮，疼得他直咬牙。

舞的狀態有所好轉。但那種從短杖上傳導過來的低頻震動，似乎還殘留在她的神經末梢裡，每走一步，她蠻直的膝蓋都會不自覺地打個軟。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在這樣生死邊緣的撤退中，多餘的言語只是對體能的無端浪費。只有兩道一重一輕、極度急促的呼吸聲，在空蕩蕩的地下走廊裡不斷回響。

忽然，舞的腳步微微停住了。

飛被慣性帶得拉扯到了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立刻低頭看她，眉頭擰成了一團：“怎麼了？是不是撐不住了？”

舞沒有立刻回答。她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微微側過頭，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近乎屏息的聆聽狀態。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隱約感覺到前方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傳來一種微弱而奇怪的共鳴感。那不像是某種聲波，倒更像剛才那種低頻震動殘留在身體裡的余波，正隔著厚重的金屬牆壁，不依不饒地勾連著她體內的異樣。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走廊更深處。

那裡，隱約傳來低沉的液體循環聲，像是一顆巨大的機械心臟在冰冷地跳動。

“……前面有人。”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如既往的警惕。

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握著鐵管的手指下意識攥緊：“清道夫的埋伏？”

舞輕輕搖了搖頭：“不像。走吧，去看看。”

她沒有過多的猶豫，扶著牆壁，慢慢朝前走去。飛在原地有些戒備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開始掉落粉塵的天花板，權衡了一下利弊，最終還是沉下臉，快步跟了上去。

越往裡走，周圍的空氣就降得越冷，吐出的哈氣瞬間化作了白霧。

四周的白色日光燈，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逐漸變成了幽藍色。

大量粗大的透明管道從天花板延伸而下，密密麻麻地貼著金屬牆面排開。管道內部流淌著一縷縷幽藍色的古怪液體，正順著錯綜複雜的管網，最終全部筆直地匯聚進了走廊盡頭的一扇半掩著的重型艙門內。

飛跟在舞身後，用手中的鐵管小心翼翼地頂開門縫，側身鑽了進去。

門後的景象，讓兩個人都瞬間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這是一個完全封閉、巨大而空曠的地下大廳。大廳正中央，正靜靜地矗立著一具巨大的透明培養艙。

幽藍色的冷光從培養艙的底部不斷向上打出來，將周圍散落的白霧折射出一片片如夢似幻的碎光。無數細小的銀色光粒在淡藍色的培養液裡緩緩浮現、消散，像漂浮在水中的星塵。

而就在這片閃爍的星塵中央，一名栗橙色頭髮少女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持續經歷了很久的沉睡，培養艙裡的少女並沒有醒。她只是微微低著頭，安靜地站在那片粘稠的藍色裡，長長的髮絲在液體中像柔順的絲綢般緩緩散開。

飛緩緩走近培養艙，隔著有些反光的強化玻璃，他終於看清了她身上的細節。

無數條細小的銀白色絲帶從少女左大腿的絲帶上延伸出來，絲帶並不像普通布料，更像某種半透明的生物纖維，柔軟、輕薄且毫無雜質，安靜地吸附在少女的身體表面。

她就這麼閉著眼，睫毛偶爾會輕輕顫動，手指也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像正在做一場漫長而無法醒來的夢。

舞輕輕伸出手，指尖帶著廢土人特有的粗糲，有些遲疑地貼上了冰冷的玻璃。

下一秒。

培養艙裡的少女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她那顆一直低垂著的頭，竟然在淡藍色的液體中微微側過頭，像是在沉睡中隱約感覺到了玻璃外那根指尖上傳來的異樣，在沉睡中做出了極微弱的反饋。

舞的瞳孔微微一縮，轉過頭看向飛：“她還活著。”

飛盯著那名少女，又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因為電壓不穩而瘋狂閃爍的指示燈。在這間隨時可能變成廢墟的地下大廳裡，他很清楚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沉沉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果斷：“先把她弄出來。”

舞看著他，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是輕輕點頭，往後退開了半步。

飛環顧四周，目光鎖定了大廳側面消防栓裡的一把重型金屬滅火斧。他跨步上前，一把扯掉安全鎖，將那柄沉甸甸的鐵疙瘩拽了出來。

右臂的肌肉因為剛才的激戰而在劇烈地抽搐，掌心裡滲出的鮮血很快將斧柄染得一片黏糊。

飛站在培養艙前，死死盯著那面強化玻璃。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全身上下僅剩的所有力氣全部壓在雙臂上，輪起滅火斧，然後猛地揮下！

“砰——！！！”

斧頭狠狠砸在培養艙玻璃上，沉悶的撞擊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整面強化玻璃劇烈震動，裂紋瞬間蔓延開來，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白色蛛網。

“警告——！” “培養系統異常——！”

刺耳的機械合成音伴隨著大廳裡突然亮起的紅色強光，尖銳地響了起來。

飛根本沒有理會那催命一樣的警報，他咬緊牙關，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因為過分用力而發出的酸脹聲。他調轉斧頭，再次用盡吃奶的力氣狠狠砸下！

“轟——！！！”

整面培養艙終於徹底炸裂。

失去了束縛，大量淡藍色的培養液瞬間夾雜著尖銳的玻璃碎片傾瀉而出，將地面的金屬板沖刷得嘩啦啦作響。

那名栗橙色頭髮少女的身體也隨著洶湧的液流，徹底脫力般緩緩向前倒下。

飛眼疾手快，一把扔掉手裡的鐵斧，下意識伸出那一雙布滿了血痕的手臂，在冰冷刺骨的水浪中，穩穩地接住了她。

少女濕透的身體帶著明顯重量，撞進他懷裡時，甚至讓他後退了半步。冰冷的培養液順著她的長發不斷滴落。而那些原本纏繞在她身體上的銀白色絲帶，也緩緩失去了光澤。隨後，像被什麼東西重新牽引一般，一點點收縮回她左腿外側的腿帶之中，重新恢復成普通裝飾絲帶的模樣。

舞低頭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微變化，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根已經恢復原狀的短杖，胸口忽然泛起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

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而飛則低頭看著懷裡的少女，她很安靜，呼吸微弱，像睡了很久很久，濕漉漉的栗橙色髮絲貼在她臉頰與鎖骨上，讓她看起來有種脆弱到幾乎一碰就會碎掉的感覺。

飛胸口忽然有些發沉。

這些人……到底把她關在這裡多久了？

就在這時，懷裡的少女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飛一愣。隨後低頭看去，少女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過了好幾秒，那雙灰藍色眼眸，終於緩緩睜開。她的視線還有些渙散。像根本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直到看見飛的時候。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才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微弱的波動。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身體反而輕輕向飛懷裡縮了縮，像是本能地在尋找某種支撐。

飛低聲開口：“沒事了。”

少女怔怔地看著他。眼神依舊迷茫，可原本緊繃到微微發顫的身體，卻慢慢放鬆下來。

舞輕輕喘了口氣，她現在已經恢復了不少，而眼前這個女孩，顯然已經虛弱到根本站不穩。

飛抬頭看了一眼不斷閃爍紅燈的培養室，整個地下實驗區仍在持續震動，遠處甚至已經開始傳來金屬結構崩裂的聲音。

這裡不能繼續停留。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少女，隨後微微彎下身：“能站起來嗎？”

少女似乎沒有聽懂，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飛沉默兩秒。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他轉過身，緩緩蹲下，然後小心地將少女背到了背上。

少女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可很快，那雙冰冷而纖細的手，還是輕輕抓住了飛肩膀的衣服，像抓住唯一不會沉下去的浮木。

舞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緩緩移開視線。

“先離開這裡吧。”

飛點了點頭，背著那個依舊虛弱而沉默的少女，和舞一起，朝不斷崩塌的地下實驗區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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