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23章黑斗笠

舞的身體在一瞬間失去支撐，整個人脫力般向前一倒。

飛幾乎是出於一種當了父親和丈夫的、印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反應，鬆開玻璃，伸出傷痕累累的雙臂，一把將她穩穩地死死接住，摟進了懷裡。

嬌小的紅色嬌軀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的懷中。飛能感覺到，她全身上下的每一處嬌嫩的肌肉，此時此刻，都還在因為剛才，而在細微、痛苦地不停發抖著。

舞把有些滾燙的額頭死死地抵在飛那有些汗臭味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很亂，很急，過了足足好幾秒鐘，她才在飛的耳邊，用一種極低、極啞、甚至帶著一種從未聽過的小女兒委屈般的聲音，輕聲吐出了一句話：

“我還以為……”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顫抖得厲害，就像是說出後半句話，都需要用盡她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所有勇氣：

“你這次真的……把我一個人丟下，再也不會回來了。”

飛的身形，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死死地僵硬了一瞬。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連頭髮都有些凌亂、臉上沾滿了機油、塵土和淚痕、卻依舊死死抓著自己衣服不肯放手的傻姑娘。

不知道為什麼，飛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發緊，他很想對她說一句“對不起”，為他在海港城現實裡的迷茫，也為他剛才在舊倉區沒能護住她的軟弱。

可話到了嘴嘴邊，飛卻有些自嘲地發現，在這個充滿了血腥、鐵鏽和隨時會死掉的恐怖廢土世界裡，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實在是太單薄、太虛偽了。

它根本承受不起這個女孩子，為了救他而差點丟掉命的這份重量。

於是，飛一句話也沒有再多解釋。

他只是用那一雙還沾滿了鮮血、劇烈顫抖著的手臂，將懷裡這個柔軟卻沉重的身軀，更加用力地、狠狠地往自己的懷裡抱緊了一點。他把頭埋在她的黑發間，聲音低沉、沙啞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傻姑娘，我回來了。”

“別在那兒兩口子敘舊了！把他們兩個一起剁碎了！”

周圍的空氣裡，刺耳的警報聲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瘋狂地尖叫回蕩著。

彌漫在大廳前方的白色化學乾粉，開始在紊亂的冷氣流吹拂下，一點點地從邊緣開始散開，露出了後面那幾道已經徹底被激怒、正手持雪亮短刀再次逼近的黑色陰影。

遠處的黑暗深處，黑斗笠依舊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站在廢墟中央冷冷地看著。

而飛把懷裡的舞往自己的身後輕輕一拉，緩緩地抬起了頭。他那雙原本有些局促、市儈的中年男人的眼睛裡，此時此刻，暗紅色的血絲徹底爆裂開來。

他伸出受傷的右手，一把從地上死死地抓起了一根沉重、已經有些變形了的鋼鐵水管。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懂任何格斗技巧。

在鏡界的法則裡，他也絕不是什麼救世主或者大英雄。

但站在這個滿是血腥味的冷庫大廳裡，踩著腳底焦黑的石板，飛在這一秒鐘，內心深處前所未有地清醒。

不管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龐然大物。

無論如何。

他今天，都必須要帶著身後這個紅色的身影，活生生地從這扇大門裡，殺出去。

就在這時候。

原本一直保持著負手而立、冷眼旁觀的黑斗笠，在看到飛眼底那一抹不屬於流浪漢的瘋狂血光時，終於緩緩地挪動了他那有些佝僂、卻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體。

沒有任何多餘的前奏，也沒有半句廢話。

下一秒。

“唰——！！”

那道黑色的修長身影，在一瞬間突兀地在原地拉出了一道漆黑的幻影，以一種超越了視覺感官極限的速度，撕裂了空氣，驟然逼近了飛的前胸。

那速度太快了，比之前那些普通的清道夫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個維度。

可是在飛那一雙此時已經被腎上腺素徹底燒得通紅的眼睛裡。

依然。

還是太慢了。

那種減速世界的時間法則，在面對黑斗笠的剎那，再次蠻橫無理地將一切攻擊軌跡強行拉伸、定格。

在飛的眼中，黑斗笠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短刃在半空中揮下時，破開氣流產生的細微氣旋，是清晰的。

他踩在發紅的地板上，鞋底與碎石子接觸時，重心移動的落點，是清晰的。

甚至。

連那副漆黑呼吸面罩之下，短促、冰冷的換氣節奏，在這一刻，都像被逐幀拆開的動作結構，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晾在了飛的視網膜前。

直到這一秒鐘，飛站在滿是迷霧的地下冷庫裡，感受著四周如同冰凍般的沉寂，他才終於第一次真正、切身地意識到。

在這個詭異錯位的鏡界世界裡，並不是他這個中年IT男的神經反應速度突然變快了。

而是——

當危險降臨、當他的意志達到某種臨界點的時候。

這整整一個鏡界，這整整一幅充斥著鐵鏽、機油與規則的廢土，

在面對他時，都會在無形中，慢得像是一塊被徹底凍結在了絕對零度裡的死水堅冰。

“鏘————！！轟！”

黑斗笠手中的黑色短刃裹挾著開山裂石般的狂暴力量，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狠狠斬落。

飛的身體在慢動作裡猛地往左後方一側，那道漆黑的刀鋒幾乎是貼著他運動服的外套扣子，狠狠地擦了過去。

“刺啦！”

失空的短刃最終狠狠地砸在了飛身後的精鋼支架上，在一瞬間暴烈地炸出了一大片刺眼、密集的金色火花，將周圍的白霧都徹底照亮。

而在黑斗笠由於巨大慣性還沒來得及收招的這一萬分之一秒的斷點裡。

飛根本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腦子都還沒轉，他的肉體就已經本能地雙手死死掄起手中那根沉重、有些變形了的鋼鐵水管，對準黑斗笠暴露在外的肩膀一側，使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吃奶力氣，瘋了一般狠狠地砸了過去！

“砰————！！！咔嚓！”

黑斗笠的格斗本能不可謂不恐怖，在極速的變故中他甚至來不及回頭，整條漆黑的左手臂便已經強行抬起，橫在身前做出了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招架格擋動作。

可問題是，飛這一擊是借助了全身上下的重力和所有的積怨，那股沉重到不講理的純粹肉體蠻力，根本不是技巧能夠完全卸掉的。

鋼鐵管子與皮革護臂狠狠地撞在一起，發出了一聲巨大、刺耳的骨肉撞擊悶響。

黑斗笠整個人被這股蠻不講理的衝擊力震得直接橫向退了四五步，在焦黑的地板上拉出了兩條深深的擦痕。他身上那件破爛的黑色長袍因為劇烈的力道波動，在空氣中獵獵作響，抖出了一大片殘破的布屑。

整個龐大、刺耳的地下實驗區，在這一剎那，詭異地、徹底地死寂了下去。

甚至。

連四周那幾名正準備圍攻過來的清道夫，在這一秒鐘，都像是被下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因為。

這是他們自從進入這個區域、甚至在整個鐵鏽街的漫長生涯裡，第一次親眼看見——

那個在他們心中代表著絕對規則、如同陰影般神聖不可侵犯的“黑斗笠”，居然在正面的一對一交鋒裡，被一個穿著古怪、滿身是血的流浪漢，用一根破鐵管子，硬生生地、正面暴虐地逼退了。

飛站在白霧中央，雙手死死地杵著鐵管，身體因為過分劇烈的消耗和酸痛而像是個篩子一樣劇烈地抖著。

他根本不會任何打架的招式。

剛才那一兩下躲閃和掄砸，在任何一個廢土格斗家的眼裡，都粗鄙、狼狽得像是個在街頭撒潑的無賴。

在這間被冷氣填滿的大廳裡，沒有任何人，能夠碰到他一根汗毛。

無論那些必殺的刀鋒從哪個令人絕望的死角裡突刺過來。

無論那些清道夫的戰術配合有多麼天衣無縫、多麼快如閃電。

在那片被強制減速、被無限拉伸了的時間維度裡。

所有的死神動作，都已經提前被拆成了一張張可以被逐像素掃描的機械結構草圖。飛甚至能夠在對方的刀鋒在空氣裡拉出聲音之前，就通過那件黑色長袍下，肩膀與手腕處最細微的一毫米肌肉收縮變化，提前四百毫秒看清他們接下來的全部意圖。

飛在這一刻，終於像是積壓了兩個世界委屈的瘋子一樣，第一次主動徹底放棄了防禦，嘴裡發出著難聽的痛罵，紅著一雙眼，拎著鐵管子發了瘋一樣朝著那具黑色的影子狂衝了上去。

沒有技巧。

沒有任何章法。

只有壓抑到了最極致、要把整個鏡界都徹底砸碎的凡人怒火。

“砰！！”

沉重的鋼鐵管子在慢鏡頭裡劃過一個大大的半圓，狠狠地避開了所有的招架，準確無誤地直接砸在了黑斗笠的右肩鎖骨上。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在死寂大廳裡顯得無比刺耳的骨骼碎裂聲，在一瞬間突兀地響起了。

黑斗笠那具在廢土上從未受過傷的身體，在這一秒鐘，第一次出現了大面積、明顯的嚴重重心失衡，整個人踉蹌著有些狼狽地向一側倒去。

飛自己看著那根有些變形的鐵管子，都明顯愣了一瞬，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把這個怪物砸成這樣。

可下一秒。

他的腦海裡，再次蠻橫地浮現出了剛才推開大門時，舞那一身凌亂、手腕流血、被死死綁在鐵架上痛苦發抖的悲慘畫面。

那股屬於三十多歲、被生活欺壓夠了的中年男人的最後一點暴虐火氣，在這一刻，徹底如同火山般，炸開了。

飛踩在焦黑的地板上，嘴裡爆發出了一聲歇斯底裡的崩潰怒吼，順勢雙手掄起水管，對準黑斗笠那具失去平衡的身體，再次狠狠地一記下劈！

“砰！轟隆！！”

又是一記結結實實、沒有任何花虛的狂暴鈍擊。

黑斗笠整個人被這股恐怖的慣性直接砸得倒飛了出去，身體狠狠地撞在了後方那幾台正在瘋狂閃爍著血紅色警報的大型核心資料設備上。

剎那間，大片大片的電子螢幕在巨大的物理撞擊下徹底爆裂、碎成了漫天的藍色玻璃碎屑。無數根高壓電纜斷裂，在白霧中瘋狂地跳動著一道道刺眼、狂暴的暗紅色高壓電弧，發出“滋啦滋啦”的恐怖尖叫聲。

實驗區的紅色警報燈閃爍得越來越劇烈，大片大片的資料屏在連鎖反應下瘋狂地炸裂開來，冒出了滾滾的刺鼻濃煙。

“噠、噠……”

一滴滴殷紅、黏稠的鮮血。

在漫天的白煙與火花中，第一次，順著那件殘破不堪的黑色長袍下擺，極其緩慢、卻清晰無比地，一滴一滴滴落在了冰冷、焦黑的金屬地板上。

整個原本喧鬧、尖叫著的地下實驗大廳。

在這一瞬間，徹底，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周圍那幾名手持鎖鏈和麻醉槍的精銳清道夫，此時此刻，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擅自邁出哪怕半步。

因為。

他們這輩子在廢土的底層摸爬滾打，終於在今天，在這個亮著血色紅光的廢墟裡，發現了一個讓他們連靈魂都開始顫栗的恐怖真相——

眼前這個滿身是汗、動作笨拙的普通男人。

在這個地下大廳裡，在這一刻，根本就不是他們這些凡人的思維，能夠去理解和抗衡的存在。

“咳、咳……呼……呼……”

滿是廢墟的陰影裡，黑斗笠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扶著旁邊正在不斷冒煙的機器，有些艱難、緩慢地抬起了那頂殘破的黑色斗笠。

那副漆黑、冰冷的工業呼吸面罩後面。

第一次。

徹底失去了先前的平穩與冰冷，傳出了一聲聲極度劇烈、紊亂、甚至帶著一絲絲痛苦與沙啞的粗重換氣聲。

飛一個人雙手拎著那根已經徹底扭曲變形了的鋼鐵水管，孤零零地站在滿是白煙與紅色光芒的大廳正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個徹底失控、在生活重壓下終於發了瘋的普通市井男人一樣，紅著眼睛衝著四周歇斯底裡地咆哮著。

可偏偏，就是他這麼個毫無風度、滿身破綻的狼狽樣子。

整整一個密閉的地下實驗區裡，包括那幾名平日裡視人命如草芥的清道夫在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再用眼神和他的視線發生哪怕一秒鐘的正面接觸，更沒有任何人，敢靠近他周圍三公尺范圍之內的空氣。

紅色的警報燈還在一圈圈無情地旋轉著，將血色的陰影一次次刷在每張慘白的臉上。大片大片的白色煙霧和刺鼻的塑膠燒焦味，不斷地從那些爆裂的設備內部瘋狂地噴湧而出，將這裡的視線遮掩得越來越模糊。

黑斗笠靠在機器上，斗笠陰影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飛看了足足有五秒鐘。

最後。

那道經過變聲器粗劣扭曲後的冰冷聲音，在漫天的電火花與濃煙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徹底、無力地低了下去：

“全部……撤離。”

那聲音裡，沒有戰敗後的憤怒，沒有氣急敗壞的咆哮。

有的。

只是一種沉入了骨髓最深處、對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高維未知異常力量的……極深的忌憚與壓抑。

收到指令的瞬間，剩下的幾名清道夫如蒙大赦。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地立刻停止了所有的攻擊姿態，甚至連一句場面話都沒留，迅速熟練地開始朝著後方的暗道撤退。

在退入漆黑的走廊暗道前的最後一秒，黑斗笠微微偏過頭，隔著漫天的白煙，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依然拄著水管大口喘氣的背影。

他的目光。

在這一刻，在鏡界的歷史上，第一次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看待螻蟻與清掃物的冷漠俯視。

而是——

一種充滿了忌憚、恐懼、以及看待某種徹底無法被理解的惡寒。

“嗖。”

黑袍卷起，那道漆黑、有些佝僂、受了重傷的黑色身影，捂著自己碎裂的肩膀，緩緩地退入了無盡的黑暗死角，最終和那幾名清道夫一起，徹底地消失在了不斷閃爍的紅光與滾滾的濃煙最深處。

偌大的金屬房間裡，終於，只剩下了那些爆裂機器發出的“滋啦”火花聲，在死寂的夜裡，孤單地回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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