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22章減速世界

“轟——！”

空間被強行撕裂的劇烈震蕩感還未從大腦深處完全褪去，飛的腳底便重重地踩在了焦黑的金屬地板上。

慣性如同無形的巨浪，推著他整個人狼狽地往前踉蹌了兩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劇烈痙攣，險些讓他當場跪倒在地。他本能地伸出左手，死死地扶住旁邊冰冷、滑膩的金屬牆壁，指節因為過分用力而捏得關節發白，甚至發出輕微的脆響。

耳邊，是刺耳到幾乎要將鼓膜生生撕裂的最高級別警報聲。

“滴——！滴——！滴——！”

紅色的警報燈在頭頂的鐵柵欄裡瘋狂旋轉，投射出大片大片濃稠的血色陰影，將整個逼仄的地下實驗區切割成一片片忽明忽暗的詭異空間。

飛劇烈地喘著粗氣，胸腔像是一架拉爛了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他強忍著傳送後那股天旋地轉的劇烈眩暈，猛地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下一秒，他的視覺定格了，連帶著呼吸都在剎那間徹底停滯。

就在距離他不到三公尺遠的地方，舞正被死死地固定在一副生硬的金屬支架前。

她的雙手被黑色的粗糙束縛繩死命地拉向兩側，繩索已經深深地勒進了白皙的手腕裡，勒出一道道發紫、甚至滲著血絲的深痕。她的身體因為這種屈辱的姿勢被迫微微向後展開，原本那身耀眼、驕傲的緋紅色忍者服此刻已經凌亂不堪。她的額角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幾縷濕透的黑發貼在慘白的小臉上，胸口正極度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每一次拉動肺部，都要耗盡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

而在她有些纖細的後腰位置，那根原本陪伴了她無數日夜的暗銀色短杖，正以一種極其詭異、違背物理常識的弧度，死死地吸附在她的皮膚上。

一條條蛛網般的暗紅色紋路，正順著她的脊椎骨一路狂躁地向上蔓延，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舞。

在他的全部記憶裡，這個叫舞的年輕姑娘永遠是警惕的、靈動的、甚至帶著一點點小狐貍般的狡黠與驕傲。她像是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烈火，哪怕是在鐵鏽街最骯臟、最冰冷的角落裡，也能燃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現在，她就像是一隻落入鐵夾裡的雀鳥。

在發抖。

在不可遏制地陷入虛弱。

就像是生命力正在被後腰那個該死的怪物，一點點地、殘忍地侵蝕、榨乾。

飛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潛伏了許久的理智之弦，在這一秒鐘徹底崩斷、炸裂開了。

或許是感受到了這股憑空出現的狂暴氣流，正陷入混沌的舞艱難地、一點點地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已經開始大面積渙散、快要失去焦距的清澈眼睛，在看清眼前這個穿著運動服的熟悉身影時，驟然間猛地睜大。

她徹底怔住了，整個人僵在金屬支架上，連後腰的痙攣都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半秒。

那眼神裡有震驚、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根本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的恍惚。

“……飛大哥？”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尾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幾乎在出現的瞬間就被周遭刺耳的警報聲徹底吞沒。

可就是這輕飄飄的一聲呼喚，卻像是一根燒紅了的鋼針，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進了飛那顆疲憊的中年男人的心臟最深處。

舞的眼眶在這一瞬間，一點點地紅了。

她真的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

在舊倉區平台邊緣的那一刻，這個男人就是這樣突然在自己的指尖前消失的。沒有半句預兆，沒有一絲解釋，就像是程式碼被系統冷酷地抹掉一樣，乾淨得不留一點痕跡。

而現在，在她以為自己快要死掉、快要徹底撐不下去的時候。

這個本不屬於這裡的男人，居然再次撕開了空間，就這樣狼狽卻堅定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飛死死地盯著舞。

胸腔裡那股憋悶、壓抑了許久的暴虐火氣，在這一刻，終於再也壓不住了。

現實世界裡積壓的所有痛苦——妻子和女兒的詭異消失、家裡被搬空的死寂、老陳嘴裡那個完美替代自己的什麼、以及時間線的殘忍錯位——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實質般的瘋狂，狠狠地撞擊著他的神經。

他不想再分析了。

不想再去推理什麼該死的線索。

更不想再去保持那所謂的、IT從業者的嚴謹與冷靜。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舞後腰那片正在瘋狂閃爍的暗紅色紋路，雙手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聲音從乾枯的喉嚨最深處一點點擠出來，低沉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你們這幫畜生，他媽的……”

“有入侵者！抓住他！”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守在側翼的兩名清道夫已經同時反應了過來。

沒有任何多餘的試探，兩道漆黑的影子閃電般撲來，雪亮的短刀劃破空氣，帶起尖銳的銳鳴。

也就在這生死一瞬的剎那。

飛的眼球猛地一顫，周圍的世界，再一次毫無征兆地陷入了絕對的減速狀態。

頭頂瘋狂旋轉的紅色警報燈，擴散出的光影在空氣裡變得如同黏稠的糖漿，流動得極其緩慢。

空氣中原本因為爆炸而激起、正在四處飄散的細微塵埃，此刻竟然一粒一粒、清晰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最前方那名清道夫手裡的短刀，正以一種近乎滑稽的極慢速度，一點點地、朝著飛的咽喉軌跡橫切過來。

飛看得很清楚。

這種多出來的400毫秒感知，在這一刻清晰到了近乎變態、恐怖的程度。他甚至能通過對方前傾的角度，看見那雙黑色皮革手套下，小臂肌肉因為發力而產生的一絲絲輕微繃緊、收縮的弧度。

可是——看得見，根本不代表這具長年坐辦公室的脆弱肉體能跟得上！

“給老子滾開！”

飛在內心裡狂吼，拼了命地想要扭轉身體。他的動作狼狽極了，由於身體的協調性完全跟不上大腦的指令，整個人幾乎是以一種摔出去的丑陋姿勢，生硬地向右側側了一步。

“嗤——”

冰冷的刀鋒擦著他運動服的肩膀布料險險地掠過，帶起一陣刺骨的涼意，甚至刮斷了幾根布料纖維。

他腳下一滑，左膝由於用力過猛“砰”的一聲半跪在地。手掌狠狠地撐在粗糙的金屬地面上，尖銳的金屬毛刺瞬間將他的掌心劃開了一道血痕。

劇烈的痛感順著掌心神經瞬間直衝大腦，讓飛整個人在眩暈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不好，側面還有人！

另一名清道夫已經借著同伴的掩護，以同樣被減速的步伐死死地逼近了他的右側。

飛的余光在地面上瘋狂地掃視，突然瞥到了身旁一張因為剛才的混亂而翻倒在地的沉重金屬折疊椅。

這一刻，他的大腦裡沒有閃過任何一招他在電影裡看過的格斗技巧。

也沒有任何章法可言。

他只是像一個被逼入了絕路、退無可退的普通中年男人一樣，額角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手死死地一把抓起沉重的椅背，借著身體從地上站起、扭轉的全部力量，將那把鋼製的椅子狠狠地掄了出去！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牙酸的巨響，在封閉的實驗區裡轟然炸裂。

金屬的椅背，結結實實、毫無保留地直接砸在了那名清道夫的臉上。

巨大的衝擊力下，對方臉上戴著的特製護目鏡在一瞬間碎裂成無數飛濺的粉末。那名精銳的清道夫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整個人像是被迎面飛來的卡車撞中，仰面倒飛出去四五米遠，重重地砸在了一台緩緩運轉的黑色設備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凹陷聲，隨後軟綿綿地滑落了下去。

飛的雙手在一瞬間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徹底失去了知覺，虎口處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掌心剛裂開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淋漓。

“哐當——”

脫了手的鐵椅子重重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飛就這麼半彎著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倒吸著冰冷的空氣，胃裡的翻湧感越來越強烈。

他這輩子連架都沒怎麼打過，更別提用這麼兇殘的手段去傷害一個活人。他從未親耳聽過，當金屬以極高的速度砸中人類面部骨骼和肌肉時，會發出那種如此沉悶、惡心、讓人作嘔的黏糊聲音。

可他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根本沒有時間去後怕，更沒有停下。

因為舞還在那裡。

那個紅色的身影正死死地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找死！”

第二名清道夫已經從側面的死角裡重新襲來，雪亮的短刀在空中拉出一道陰險的弧線。

飛在減速的視野裡猛地一低頭，那柄短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和髮絲削了過去，凜冽的刀風激起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順勢在地上一個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直接撲到了大廳的牆角。在那裡，固定著一具紅色的重型工業滅火器。

沉。

入手的一瞬間，那沉重的金屬分量讓飛的手臂肌肉一陣劇烈地抽搐。

但此時此刻，他全身上下的腎上腺素已經徹底燒乾了理智，他根本顧不上這些。飛雙手死死地抱著滅火器的瓶身，咬緊了牙關，借助身體站起、回轉的慣性，掄起這個十幾斤重的鐵疙瘩，劈頭蓋臉地砸了回去。

“哐！！！”

鋼製的滅火器底部，帶著千鈞之勢，狠狠地撞在了那名追擊而來的清道夫側肋上。

哪怕隔著厚重的防彈戰術背心，對方依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身體重心徹底失控，橫向撞翻了旁邊一輛擺滿了試驗儀器的推車。一時間，無數透明的玻璃試管、金屬器械和不知名的藍色藥水“嘩啦啦”地灑了一地，在血紅色的燈光下碎成了滿地的狼藉。

飛自己也因為這一下用力過猛，腳下踉蹌了好幾步，左肩膀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金屬牆壁上，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險些背過氣去。

他靠在牆上，雙手無力地垂著，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

太累了。

這種高強度的肉搏對於他一個長年坐辦公室、缺乏鍛煉的中年人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他根本不會戰鬥，不懂得如何控制重心，不知道怎麼卸掉反震的力道，更不會去精準地判斷彼此之間的距離。

他的每一次揮拳、每一次掄砸，都像是在用自己單薄的肉體，去往死裡消耗那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可是，這些平日裡神出鬼沒、手段狠辣的清道夫，偏偏就是碰不到他。

無論他們的短刀從哪個刁鑽的死角切入。

無論他們的戰術配合從哪個方向合圍逼近。

只要他們的殺意鎖定了飛，在那千分之一秒內，飛眼中的世界就會被蠻橫地拉慢。

飛能看見。

能夠憑借著那種作弊一般的感知，提前那麼一點點看見死神的軌跡。

這就足夠了。

在這片被徹底減速、拉伸的世界裡，這些訓練有素、宛如殺人機器一般的清道夫，在這一刻竟然像是一群動作被拆開、發條生鏽了的木偶。

而飛，只是一個滿身冷汗、臉色蒼白、動作笨拙到了極致，卻拿著一切能抓到的東西拼命亂砸的普通男人。

可偏偏，他們就是攔不住他。

“踏、踏……”

沉穩的換氣聲依舊不急不緩。黑斗笠始終雙手負在身後，靜靜地站在實驗區的正中央。

那副漆黑、冰冷的工業呼吸面罩下，正傳來穩定而有些機械的頻率。

“嘶——” “嘶——”

他隱藏在兜帽陰影裡的目光，此刻正一動不動地死死鎖在飛的身上。

看著這個全身上下沒有任何格斗技巧、呼吸早已亂成一團，卻偏偏每一次都能像未卜先知一樣，提前讀出、並避開所有完美攻擊軌跡的西裝男人。

第一次。

黑斗笠那萬年不變、仿佛神明般俯瞰廢土的姿態，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甚至有些僵硬的停頓。

“抓住他，用合圍陣型。”

經過變聲器扭曲後的聲音在警報聲中沉沉地響起，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先前的篤定。

唰的一聲，剩下的幾名清道夫迅速改變了進攻的隊形。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輪番上前搶攻，而是分散開來，形成了一個毫無死角的扇形，手中的短刀、散發著寒光的精鐵鎖鏈、以及幾柄泛著幽藍微光的特製麻醉槍，在同一時間，全部死死地對準了飛所有的閃躲方向。

飛的眼皮狂跳，他很清楚情況不妙。

看得到，和躲得開，是兩碼事。他的身體不是精密的伺服電機，在這種多方向、無死角的覆蓋大面積壓迫下，他那單薄的肉體不可能全部閃開。

可是他的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不遠處的舞。

他猛地一咬牙，由於過分用力，牙齦裡都滲出了鹹腥的血跡。他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了一聲如困獸般的低吼，竟然不退反進，迎著那幾道刺骨、正一點點壓來的黑色刀光，朝著舞的方向不管不顧地狂衝了過去。

“飛大哥！別過來！”

舞看著他那副近乎自殺式的衝鋒，沙啞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

飛沒有回答她，他也已經沒有余力去回答了。

三個大步，飛直接衝到了舞的面前。此時那根異化了的短杖，正死死地吸附在她的後腰上，就像是某種正在瘋狂吸食宿主骨髓的惡心寄生蟲，表面的暗紅色血管紋路正以一種極高的頻率瘋狂閃爍、跳動著。

舞的身體在金屬支架上抽搐得越來越厲害，連嘴唇都開始發青。

飛的瞳孔劇烈收縮：“這該死的玩意兒到底——”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這背後的原理，直接伸出那隻布滿鮮血的右手，一巴掌狠狠地死死抓住了那根正瘋狂發熱的短杖杖身。

“別——！”舞面色大駭，拼盡最後一口氣尖叫。

可已經遲了。

當飛的掌心與短杖外殼徹底接觸的一瞬間。

“嗡——！！”

一股比剛才強烈數倍、巨大到恐怖的低頻震動，順著他的掌心神經毫無征兆地悍然炸開。

飛只覺得自己的整條右手臂在一瞬間徹底失去了知覺，像是被高壓電狠狠擊中。大片大片的麻木感伴隨著一種近乎於靈魂被拉扯的刺痛，順著神經通路一路狂奔，直直地竄進了他的大腦皮層最深處。

而那根原本死死吸附在舞後腰脊椎骨上的短杖，在接觸到飛的血液後，竟然開始極其劇烈地顫抖、排斥起來。

表面的暗紅色光紋瘋狂地明暗交替，發出一陣陣刺耳的“滋啦”聲，仿佛正在極度抗拒、排斥著什麼外來的異物資料。

“呃啊！！”

舞猛地弓起了身子，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痛苦的絕望喘息。

“給老子……鬆開！！”

飛的雙眼在剎那間崩裂出無數道血絲，他咬緊了唯一的牙關，全身上下的每一處肌肉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雙手死死地摳住短杖的金屬邊緣，用盡了全身吃奶的力氣，朝著斜上方猛地一扯！

“咔嚓——撕拉！！”

伴隨著一聲極其刺耳、讓人牙酸的金屬與皮肉分離的撕裂聲。

那根短杖，終於被飛用最粗暴、最蠻橫的方式，硬生生地從舞的後腰上被暴力扯了下來。

大片大片蔓延在她皮膚上的暗紅色神經光紋，在失去根基的一瞬間，發出一陣悲鳴，隨後大面積地斷裂、熄滅了下去。

舞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種持續不斷侵入她神經深處的、連靈魂都要被燒乾的灼熱感，終於在這一刻驟然間減弱了下去。

她就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骨骼支撐，原本繃得筆直的身體在這一秒徹底癱軟了下去，全靠著手腕上的兩條束縛繩吊著，才沒有直接摔在地上。

飛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正在不斷退去紅色光紋、重新恢復成暗銀色死物的短杖。那東西還在他的掌心裡有些余溫般微微震動，但裡面的藍色液體已經重新變得溫馴。

飛一咬牙，反手將短杖死死地別在了舞腰間的紅色綢帶上。隨後，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束縛著她右手的黑色繩索，兩隻手死命地往外一扯。

繩索紋絲不動。

這東西明顯不是什麼普通的粗麻繩，裡面密密麻麻地混雜著某種功能性複合金屬纖維，堅韌到了近乎絕望的程度。

飛眼底的暴躁與瘋狂在這一刻徹底拉滿。

他轉過頭，目光在滿地狼藉的地面上瘋狂地搜尋，一把抓起了剛才那名被鐵椅子砸飛的清道夫掉落的、碎裂的護目鏡玻璃殘片。

玻璃邊緣因為撞擊變得極其鋒利，像是一柄兩面開刃的匕首。飛的手掌剛一用力握緊，尖銳的玻璃邊緣便無情地刺破了他的掌心皮膚。

“啪嗒、啪嗒……”

殷紅、滾燙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在一瞬間瘋狂地滲了出來。

癱軟在支架上的舞看到了這一幕，她的瞳孔在剎那間輕輕顫抖了一下，眼淚再次湧了上來。

“飛大哥……你的手……”

“別動！”

飛的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暴虐。

他單膝跪在地上，用沾滿了自己鮮血的右手死死抓住那塊鋒利的玻璃碎片，對準勒進舞手腕處的黑色繩索，開始瘋狂地用蠻力來回切割。

一下。

兩下。

三下。

尖銳的玻璃與金屬纖維摩擦，在紅色的警報聲中扯出一道道刺耳、乾癟的“撕拉”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可那根堅韌的繩索，終於在鮮血的潤滑和飛瘋狂的力道下，開始一點點地崩裂、露出了裡面的白線。

就在這時，飛的後頸處皮膚再次泛起了一層刺骨的死寂。

風聲，驟然在腦後亮起！

飛在減速的世界裡頭也未抬，只是極其冷酷地猛一低頭。

一柄帶著幽藍毒光的短刀“呼”的一聲從他的後頸上方險險劃過，割碎了他運動服的領口，幾乎是貼著他的皮膚擦了過去。

飛沒有任何猶豫，左手順勢在地上抓起一根剛才被撞斷的金屬支架斷口，看也沒看，反手就朝著斜後方最兇狠地一推。

“噗嗤！”

那名偷襲的清道夫由於在慢動作裡根本來不及收勢，膝蓋骨正好在極速前衝中，結結實實地正面撞在了那根金屬橫桿的尖銳斷口上。

“啊！！”一聲痛苦的慘叫。對方整個人重心一歪，狼狽不堪地朝著一側摔倒下去。

飛連看都沒回頭看那人一眼。

他的眼神死死地鎖在眼前的繩索上，繼續瘋狂地拉動手中的玻璃碎片。

掌心裡滲出的、滾燙的鮮血，順著透明的玻璃邊緣不斷往下流淌，將那段黑色的特製束縛繩徹底染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紅。

舞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她看著這個男人。

看著這個明明前不久在冷庫裡，還被凍得像是個隨時會死掉、弱不禁風的“脆皮大叔”。

此時此刻，卻用這樣一幅近乎狼狽、甚至可以說是丑陋的姿態，固執、不顧一切地擋在了自己的身前。

看著他明明身體都在因為恐懼和高強度的消耗而劇烈顫抖，可那隻割繩子的右手，卻從始至終，沒有發生哪怕一公分的偏移。

終於。

“啪！”

一聲清脆的崩斷聲響起，右側的繩索終於在鮮血和玻璃的反覆鋸切下徹底斷裂。

舞的右手在恢復自由的一瞬間，猛地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她的身體由於失去了單側的平衡，整個人徹底歪向了一側，幾乎要從支架上滑落。

飛眼疾手快，立刻伸出左臂一把死死地扶住了她有些冰涼的肩膀，將她重新固定在懷裡，而他的右手，則用更快的速度，已經有些癲狂地調轉了方向，對準了左側的繩索。

“再……等一下！”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蹦出來的，帶著壓抑到了極點的怒火。

“別讓他得逞！殺了他！”

遠處的清道夫看出了端倪，這一次，是三名精銳在同一時間，配合著從三個方向同時動手。

飛眼中的世界，在危機降臨的剎那，沒有任何溫存，再次被暴烈地拉長、減速。

左側，一條長滿倒刺的冰冷鐵索，正以極慢的動作在半空中劃過半圓，目標直指他的腳踝，試圖將他當場掀翻。

右側，一柄短刀在慢動作裡正一點點地瞄準著他的軟肋，刀尖在血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而正前方，那名最冷靜的清道夫，已經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多管麻醉槍，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胸膛。

飛的腦子在這一萬分之一秒內，前所未有地變得異常清晰、冷靜。

不能躲。

絕對不能閃開。

因為只要他現在一側身離開這個安全位，舞就會在下一秒，重新落入這群畜生的手裡。

他的目光在側面一掃，右腳閃電般往前一勾，再次將剛才扔在腳邊的那具重型工業滅火器撈了回來。他根本沒有去管那些刺向自己的刀鋒，而是用受了傷的右手死死地一把扯開了滅火器的安全保險銷，對準了正前方的扇形區域，狠狠地一巴掌按下了手柄！

“嗤——————！！！！”

剎那間，大量高壓噴湧出的白色化學乾粉，猶如一頭憤怒的巨獸，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噴射聲，瘋狂地從噴嘴裡宣泄而出。

濃重、刺眼的慘白霧氣瞬間將整個實驗區前方的視野徹底吞沒，化作了一片絕對的盲區。

幾名處於衝鋒姿態的清道夫只覺得眼前一白，吸入的粉末讓他們的動作在慢動作裡，出現了極其致命的遲滯與一擊落空。

飛趁著這唯一的空檔，抄起手裡已經快空了的滅火器，使出了全身上下最後的一把力氣，狠狠地朝著下方的石板地面上砸了過去。

“哐當當！”

沉重的滅火器滾落出去，剛好在濃霧中撞翻了那條揮舞過來的鐵索，也讓左側那名清道夫的落腳步伐，在混亂中出現了一絲致命的錯亂。

他連看都沒去看結果。

借著白霧的掩護，飛整個人幾乎是撲在了左側的支架上，握緊了那塊已經有些殘破的護目鏡碎片，對準最後一根束縛繩，發瘋了一般狠狠地豁了過去。

快一點！

再快一點啊！！

在這片絕對死寂、只剩下慢動作的真空裡，飛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正在由於超負荷而發出的、幾乎要炸裂開來的瘋狂“咚咚”聲。

也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懷裡抱著的女孩子，那因為極度虛弱而壓抑著的、帶著顫音的急促喘息。

“飛大哥……”

舞在迷霧裡，隔著有些濕透的運動服，用近乎呢喃的聲音，很輕、很輕地又喊了他一聲。

飛頭也未抬，大顆粒的冷汗順著他的睫毛砸落在手背上，他的聲音在迷霧裡卻穩得像是一座大山：

“我在。”

這兩個字很短，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

可伏在他肩膀上的舞，那一雙原本清澈、倔強的眼睛裡，淚水在這一瞬間，終於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徹底將眼眶紅得一塌糊塗。

她無力地垂下頭，把臉死死地埋進了這個男人的頸窩裡。

原本在廢土裡流浪了這麼多年的那些堅硬情緒，在聽見這兩個字的這一秒鐘，終於在飛的懷裡，被砸得粉碎，再也壓不住了。

“啪。”

一聲極其美妙的斷裂聲。

第二根黑色的黑色繩索，終於在鮮血與玻璃的拉扯下，徹底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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